《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37、起锚 沈昭，这一

　　开海历二年正月，风转向了。

　　东北风一天紧过一天，外礁背风处蹲了个老水手，裤脚卷到膝头，眯眼朝天上嗅，嗅了半晌，说出洋的风来了，可以出海。

　　天没亮透，礁口里就有了动静，昭字旗的船一条一条驶出来，七条，列成一排，帆是新补的，补丁压在旧帆上，针脚密实；船底新除过苔，吃水线一带泛着干净的木色；炮膛新填了药，月白旗面绣着昭字，风一过，扯得笔直。

　　一整个冬天，船队没闲着。

　　头船照夜号开春新漆了船身，月白一色，日头底下反着光，雷镇海把雷公炮装上头船船头，炮口擦了又擦，锃亮，他蹲在炮身边抽烟，烟锅子磕在炮架上，自己跟自己点头，白九味的药箱收拾得齐整，一箱一箱码进药舱，甘草、黄连、止血的药粉，各有各的位置，他拿指头点着箱盖数，数完上锁，蛋蛋把账本、文书、印信重新抄了一份，装进油布包，包口拿细麻绳扎了三道，说要带去南洋，当昭字旗的根。

　　钟大山那条船要回黑沙澳，临走他上船来，站在舱门口，问东家，七条船，够吗。

　　沈昭正拿炭笔在海图上画线，头也没抬。

　　“够不够，走了才知道。”

　　钟大山没再问，搓了搓手，下去了。

　　开春时黑沙澳已经收了回来，官军水寨撤了，崔世安回了澄江府，御史台的折子压着他，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沈昭没回去，她只让钟大山带一条船回黑沙澳，把旗重新挂上，把账重新立起来。

　　她交代他，黑沙澳往后是昭字旗的库，货从这儿走，人也从这儿歇，让他守着，钟大山问东家您呢。

　　她下南洋。

　　起锚那天是个好天，没有云，风也不大。

　　黑沙澳外，水手们换了新衣裳，粗布褂子浆得发硬，走动时簌簌响，白九味领着人在船头摆香案，案上供一尾鱼、一坛酒、一把米，鱼是清早钓的，鳞还亮着；酒坛口封着红布，蛋蛋凑过来看，问东家，咱们什么时候兴了这个规矩。

　　“从今天兴的。”沈昭说，“出海的人，得拜拜海。”

　　蛋蛋眨着眼等下文。

　　“不是求它保佑，是告诉它，咱们来了。”

　　香点起来，烟细细的，叫风一扯就散，水手们齐齐跪在船头，磕了三个头，木板咚地响了三声，沈昭没跪，她立在船头，看着那炷香，伸手抓了米，一把一把撒进海里，米粒落在水面，一浮，一沉，浪一卷就没了。

　　“海收了咱们的米。”她说，“咱们的船，它认下了。”

　　水手们唱起调子，词句听不真，调子拖得老长，一声压着一声，顺着水面往远里去。

　　沈昭站在船头。

　　脚下是七条船的队形，再往前是外海，外海那头是南洋，南洋那头是七洲洋，七洲洋再过去，她还没想，她只知道自己要往那边走，船队要往那边走。

　　她看着海，看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那个晚上翻了上来，她被人从后院墙头递出去，怀里揣着半卷残图，和一条命，那时候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身后是火，火舌舔着梁木，噼啪响，她一路摸到海边，找到一条半旧的小船，割断缆绳，划进了黑里，海水冰得刺骨，桨一入水就重得像灌了铅，她咬着牙划，划到两手磨破，血混着海水往下滴，她是被人赶下海的。

　　如今她站在船头，身后是七条船，满仓的粮和火药，一船等着跟她下南洋的人，身前还是那片海。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一声什么，喊给身后的船听，喊给身前的海听，嘴张开了，没出声，她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沈昭，这一回，是你自己要去的。”

　　说完这句，心里忽然就定了。

　　船队起锚，锚链一节一节绞上来，水淋淋的，带着黑泥，滴在甲板上，船头破开浪，一下，一下，往外海去，黑沙澳的岸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岸上那点月白的旗，还看得见，在风里飘。

　　她没回头。

　　身后有脚步声上船尾，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隔了一会儿，又一声轻响，是有人靠上了船舷。

　　她回头。

　　顾念生站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船舷上，看船尾拖出的那条白浪，他没蹲着，没缩在缆桩后头，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着，像一个人站在一条船上，海风吹他洗得发白的旧衫，头发乱着。

　　她想起一年前。

　　那是她头一回出海，一条小船在海上飘摇，她划桨，不知要去哪儿，也不知能不能活着靠岸，划到两手血泡，海上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水声，船尾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一个人，湿淋淋的，蹲着，把自己缩得很小，哑着嗓子说，姑娘，搭个船。

　　她那时问他是谁，他说一个赶路的，搭一段，到岸就下，她没赶他，实在没力气赶人了。

　　那是头一回见面。

　　现在他还在船尾，可他站着。

　　他觉出她在看，抬起头，两人隔着半条船的甲板。

　　“站那么远干什么。”她说。

　　他说船尾看海，清楚。

　　船头才看得清，她道。

　　他没动。

　　“船尾好。”他说，“船尾，看得见咱们是从哪儿来的。”

　　沈昭往岸的方向望了一眼，岸只剩一道淡痕，她问黑沙澳码头边那棵老树呢。

　　他说树在岸上，海看得见岸。

　　“现在出海了，树还在岸上，海还看得见吗。”

　　他想了想。

　　“看得见。树不会走。岸还在那儿，海就看得见。”

　　那就好，她应了一声。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前方是海，海那头是南洋。

　　船队驶向外海，黑沙澳彻底看不见了。

　　头一天顺风，满帆挂着，走得快，水手们各有各的活，收缆的收缆，换帆的换帆，拿罗盘认船位的趴在船楼里念数，雷镇海蹲在炮舱擦雷公炮，一块旧布在炮身上来回走，擦完炮口擦炮尾，擦得能照见人，白九味在船尾晾药，一甲板都是簸箩，药材摊开，苦香混着海腥气，蛋蛋从这条船跑到那条船，挨个对账，怀里总抱着那只油布包。

　　沈昭在船头站了一天，海面平，浪不高，天是蓝的，原来南洋的路是这样开头的，没有锣鼓，没有官军，没有仇人，就是一队船，一片海，一股往前走的劲，她估着照这个走法，前头几站都能按时接上淡水。

　　入夜，风稍软了些，船队落了半帆，借着星月走，各船点起桅灯，一串灯火排在黑水上，像谁撒了把星，她在船头坐到夜深，听水手换更的梆子声从一条船传到另一条船，一声声，把夜敲得很长，她想，这一路才刚开始，往后的风浪、暗礁、生疏的港和生疏的人，都还在前头等着，可船已经离岸了，离岸的船，没有回头的理。

　　中午，罗小乙从船尾过来，凑到她身边，声音压得低。

　　“东家，有件事，得跟您说。”

　　她说，说。

　　罗小乙讲他这几天在沿岸几个港听来的事，有人打听昭字旗，穿的是海商的衣裳，说话却不像海商，沈昭问打听什么，罗小乙说，打听旗，打听东家的名字，还打听开春往哪儿走，他跟了那两人一段，听见他们提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罗小乙的声音又压低一截。

　　“沉海公。他们说，沉海公的人，开始找你们了。”

　　她搭在船舷上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罗小乙，问沉海公的人怎么说，罗小乙讲那是黑话，他听不太全，只听着说沉海公的船沉了三百年，规矩还在海里。

　　“老债，要有人还。”

　　“老债。”她重复了一遍。

　　罗小乙问东家知道这是什么债吗。

　　“不知道。”她说，“债这种东西，欠了，总有人记着。”

　　海风从前方吹过来，咸腥味里带着白九味晾的药苦，船队破着浪，一下，一下往前走，前方是南洋，是七洲洋，是她在账本上写下又划掉的那些名字，她没问这债是谁欠的、欠了多少，问也没用，债这种东西，到了该还的时候，自会有人找上门来。

　　她低头看了会儿海。

　　“那就让他们找。”

　　罗小乙张了张嘴，东家。

　　她截住他的话，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昭字旗的船往哪儿走，不许打听，打听的人，记下来，往后凡有人提沉海公三个字，都记下来，报到她跟前。

　　罗小乙应了一声，下去了。

　　她站在船头看前方的海，阳光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船尾，顾念生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手按在船舷上，船身轻轻晃，木纹粗粝，是走了一冬的水泡出来的，她想起三年前那根断桨，也是这样的手感，三年了，桨换成了舵，她还在水上，风灌进袖管，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没回头。

　　船队驶向深海，七条船的帆，吃满了风，排成一列，稳稳往南去，船头破开的浪，白得耀眼，一路拖到天尽头，没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