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36、年关 我要的东西

　　开海历元年腊月二十九，外海的风停了。

　　晴日，天上一丝云也无，海面铺着金光，浪也懒得动，只在礁根底下轻轻碰，船队泊在礁区背风处，七条船并排晃着，水手天不亮就爬起来，刷船的刷船，洗舱的洗舱，木盆碰撞声、泼水声、竹帚刮船板的沙沙声，从这条船传到那条船。

　　蛋蛋最忙，拎着块破布，从船头擦到船尾，舱板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他一边擦一边念叨，说过年了，船上也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沈昭立在船头看了会儿海，金光晃眼，她眯了眯，回头吩咐蛋蛋，把人都叫到甲板上，发账。

　　发账这事，冬汛前就定下了，昭字旗不吃大锅饭，工钱按趟算，分红按股算，伤了残了，船队养着，这是她在军议上一锤定的，那时候钟大山还劝，说海上兄弟历来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没见过年底分账的，她说，从前没有，往后就有了。

　　账是白九味帮着算的，他识字，算盘打得慢，可一笔一笔不肯错，红利写成单子，他捏着单子站到甲板中间，挨个念，念到老周头，他声音顿住，抬眼看了看人群，才说，老周头，红利八两，加上抚恤，他说，您儿子去年冬天，在海上没的。

　　人群静了，老周头低着头，手上的青筋鼓着，半晌才开口，说够了。

　　“够买块地了。”他说。

　　沈昭站在船楼上，听见这句，没出声。

　　人都到齐了，甲板上站得密，她把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伤亡抚恤那一条，底下又静了一下，有个老水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账发完，银子和单子都落到各人手里，她扶着船楼栏杆，看着底下。

　　“昭字旗的规矩，就一句话。”她说，“跟昭字旗干活的人，过年有粮，受伤有钱，死了，家里拿得到银子。”

　　底下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说东家仁义。

　　“仁义不是嘴上说的。”

　　她接着把开春的事说了，明年开春要下南洋，路远，风大，愿意跟船走的，记名；不去的，分账两清，绝不拖欠。

　　甲板上静了一瞬。

　　钟大山先开口，嗓门大，说他记名，雷镇海跟着嚷，说也算他一个，白九味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说他走，海上离不得药，蛋蛋挤在前头，脸涨得通红，说他早就是昭字旗的人了，还用问。

　　这几个起了头，人群便一声接一声，记名的声音此起彼伏，到后来分不清谁在喊，只听见一片嗡嗡的应和声。

　　沈昭看着那些仰起来的脸，等声音落了，才说好，明年开春一起下南洋。

　　人散了，钟大山没走，留在船楼下等她，他抬头看她，说账发得利落，兄弟们心定了，就是有一桩他没底，下南洋路远，万一走岔了，连个打听的人都没有。

　　沈昭从船楼上下来，走到他跟前。

　　“走不岔。”她说，“南洋的路，我找了。”

　　她说潮生港有个梁松海，认得沈家的人，也认得海，开春先去潮生港，请他上船。

　　钟大山问，梁松海肯吗。

　　“去了才知道。”她顿了顿，“路是试出来的。”

　　钟大山咂摸了一下这句话，没再多问，搓了搓手，走了。

　　腊月三十，除夕。

　　船上本没有守岁的规矩，可这一夜谁也不肯早睡，天刚擦黑，伙舱就支起了锅，白九味卷着袖子炖一大锅鱼，鱼是白天礁边钓的，还带着海气，雷镇海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坛酒，封泥拍开，酒香顺着舱缝往外钻，连药舱都闻得见。

　　鞭炮是没有的，蛋蛋翻出一面铜锣，站在伙舱门口，当当当敲了三声，扯着嗓子喊，过年了。

　　火盆烧得旺，炭火偶尔炸一声火星，那锅鱼炖得汤都白了，咕嘟咕嘟翻着泡，一人舀一碗，捧着喝，烫得直吸气，雷镇海说这两坛酒是托万帆埠的船捎来的，南洋货，劲儿大，喝不惯的别贪嘴。

　　蛋蛋不信邪，拎着酒坛挨个倒，倒了一圈，自己先喝红了脸，他凑到沈昭跟前，说明年这时候，总该在万帆埠过年了吧，他听人说，那地方大年三十满街放灯。

　　那就去看，沈昭说，“咱们的船，到得了那儿。”

　　蛋蛋眼睛亮了，还要追问，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走去斟酒。

　　沈昭是被人拉进伙舱的，按在火盆边坐下，她其实不太会过年，沈家旧时的年夜，要祭祖，要守岁，要听祖父讲旧事，这些规矩三年前跟着沈家一同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一舱的人闹哄哄，钟大山占着一角，扯着粗嗓门教人划拳，输了的灌酒；雷镇海讲他早年打铁的笑话，说有一回把刀烧红了看不清，一锤子下去火星子窜上房梁，差点烧了铺子，听的人哄笑；蛋蛋还在挨个倒酒，脚步已经有些飘。

　　沈昭端着碗，喝了一口，没喝出味儿，酒是烈的，鱼是鲜的，可她舌头发木，她扫了一圈，没看见顾念生。

　　她放下碗，起身出了舱。

　　舱外海风一激，脸上凉了些，船尾，顾念生蹲在缆桩边，沈琅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仰着头，缆桩上的护结是旧绳缠的，一道压着一道，伙舱的灯火从舱帘缝里漏出来，在两人身上铺了一层昏黄。

　　顾念生在讲海，他说海上有一种船，白天看不见，夜里才出来，帆是黑的，吃风吃得深，跑得比谁都快，他见过一回，后来那船沉了，沉在个没人记得的地方。

　　沈琅问他沉在哪儿。

　　他没答准地方，只说没人记得。

　　“顾大哥，你讲的故事，怎么都没头没尾的。”沈琅说。

　　“海上的事，本来就没头没尾。”顾念生道，“能讲出头的，都是编的。”

　　沈琅笑了，低头去抠船板的缝。

　　沈昭站在舱帘后头，没动，灯火一晃一晃，照着那两个人的侧影，一大一小，顾念生蹲在那儿，声音不高，讲得也不算好，故事没头没尾，可他一句一句，讲得很认真。

　　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当年沈家没出事，祖父还在，家里过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一个大人坐在灯下，给一个孩子讲些没头没尾的旧事，这念头才冒上来，她就把它压下去了，喉咙动了动。

　　她想走过去，坐到他们旁边，听他把那个故事讲完，可她是东家，她一走过去，全船兄弟都得放下碗站起来，这年就过不下去了，守岁的人里头，没有东家。

　　她转身回了伙舱，在原来的位置坐下，端起那碗酒，一口喝干了，酒烧过喉咙，这回尝出点辣来。

　　夜深，人散了，各自回舱，沈昭路过船尾，看见沈琅已经睡了，窝在舱板下的角落里，裹着一件旧袄，那袄是顾念生白天补过的，袖口上还看得出新针脚。

　　她蹲下来，把袄角往里掖了掖，沈琅睡得沉，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姐姐。

　　“嗯。”她应。

　　沈琅没醒，手还捏着袄角，她把那只手轻轻拨开，重新掖好，才站起来。

　　顾念生还站在船尾，看海，除夕的海很静，月光铺在水面上，白茫茫一片，连浪声都压得低了。

　　她走过去，问他过年了，怎么不回舱。

　　他说守岁，船上没这规矩，他想守一守。

　　“守岁是家里人守的。”她说。

　　他顿了顿，说一个人守也行。

　　沈昭没接话，扶着船帮站了一会儿，说起白天蛋蛋带回的消息，崔世安让朝廷召回去了，御史台参他虚冒军功，围着黑沙澳报了八条船的缴获，账对不上，水寨的兵撤了大半，黑沙澳空出来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看着海面，三个月前，崔世安站在船楼上，那么高，那么远，一身干净官袍；再往前，三年前，是火光，她估着他这会儿正在澄江府的官衙里写辩折，一封折子递上去，再一封驳回来，有的磨，这笔账，离算完还远。

　　她没把这层想头说出口，只转了话头，说白九味讲，梁松海捎了话来，开春愿在潮生港等昭字旗的船，那人认得沈家的人，说他年轻时候见过沈家的船。

　　顾念生转过头，问她信他吗。

　　“不知道。”沈昭说，“可他的话是个路子。下南洋，总要有个岸。”

　　他没再说什么，回过脸去看海。

　　沈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出两步，身后听见他叫她。

　　“东家。”

　　她停下。

　　他问，过年了，您有什么愿，他说守岁的人都许愿，他就想问问。

　　沈昭站在黑暗里，想了想。

　　“没有。”她说，“我不许愿。我要的东西，我自己去拿。”

　　身后静了很久，才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回了舱，脱了外衫躺下，睁着眼看舱顶，舱外月色很白，月光从舱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横在顶板上，许久不动。

　　她其实有愿。

　　她想，明年这时候，沈琅该有个正经屋子读书，不是窝在舱板底下，听人讲那些没头没尾的故事，这愿在胸口转了一圈，她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船底水声，一下，一下，她翻了个身，那几条月光跟着晃了晃，还是一条一条，落在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