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2、第2章 渡口 有些路，她

　　记性这东西，海上最靠不住。那个浅湾渡口叫什么，沈昭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天雾大，雾里立着一块受潮的木牌。木牌上画着她的脸。

　　开海历元年夏汛，她离家出逃的第九日。

　　她在荒岛耗了两天，船帮磕掉的板子要补，网也要补。白天她蹲在船边敲敲打打，顾念生就坐在礁石上看海，背对着滩，一看就是好一阵子，也不晓得在看什么。沈琅蹲在滩边捡贝壳，捡满一捧，哗地倒回沙里，再捡，来回折腾，一点不腻。

　　头一天夜里，她看天色发闷，说要下雨。他说不会，后半夜才下。她当他说浑话，半夜雨真落下来，她惊醒要去挪火堆，火堆早挪进石缝里了，柴用油布盖得严实。顾念生靠着石壁坐着，雨打在油布上，他不知睡没睡着。

　　第二天清早，她蹲到船边，磕掉的那块板子已经补上。补得糙，木纹都没对齐，可她用手按了按，结实。她问谁补的。他说碰巧会。她没再往下问。

　　她爹从前讲过，海上的人，不问来历。问了，就是打算把命交到人家手上。

　　荒岛第二夜，风停了。沈琅蹲在滩边仰着脖子，问天上最亮的那颗叫什么。

　　沈昭说，北辰。

　　孩子又问北辰在哪儿，家是不是就在哪儿。她没去接。沈琅跑去问顾念生。顾念生蹲在火堆边，闻声抬头，指了指天边一颗星，说那不是北辰，是织女，北辰在北边，得过了那片云才看得见。孩子缠着要学，他应了。

　　那一晚，沈琅认下三颗星，织女、牵牛、北斗，小手指着天上一颗颗数，数得极认真。沈昭坐在火堆另一边听着，没插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爹也是这么教她的，教她认北辰，说：“认准了北辰，走到哪儿，都不会丢。”

　　火光晃了一下，她抬头，顾念生正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她别开眼，问看什么。

　　他说，你方才在想你爹。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柴断成两截。

　　启程那天有雾，舢板划出礁石区，她回头望了一眼荒岛，岛上什么都没有，他们却在那儿活了两天，沈琅脸还圆了点。顾念生坐在船尾抱着膝盖，像一截晒不干的木头。

　　往西北三十里，过暗礁，再往北走一天，是黑沙澳外围的一处浅湾，有渡口，有市集，有淡水。她得去补给，再探探消息。

　　渡口比她想的热闹。卖水的、卖鱼的、补网的、缝帆的，顺着滩排开，吆喝声裹在海风里，咸津津的。日头照着滩上的水洼，亮得晃眼。她把船系在桩上，留沈琅看船，自己拎桶去打水。

　　滩边两个光屁股孩子蹲着，拿树枝在沙上画船，画一条抹一条，再画。她看了会儿，问画的可是福船。大的那个抬头，眼睛亮得很。

　　“福船！我爹说，福船能跑到天边去。”

　　她问天边有什么。孩子说天边有海，海那边还有海。她说对，海那边还有海。说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走出两步回头，两个孩子又蹲下去画船了。

　　水半文钱一桶。她打完水，蹲在水边，看见两个官差模样的人沿滩挨家问话，问一句，晃一下手里的画像。卖鱼的老汉摇头，补网的老妪摇头。官差走到她跟前。

　　“姑娘，见过这个人吗？”

　　她低着头拧湿衣裳，说没见着。官差说澄江府通倭逆犯，赏银五十两，见着了去衙门报信。她应了声好。官差走后，她把衣裳抖开晾上船帮。手是稳的，心里在数，这是今天第三拨了，一拨渡口的，一拨码头的，这一拨是官面上的。

　　钱袋里几两碎银，是沈家最后一点现钱。她买了两桶水，又买半袋米。蹲在水边淘米时，人堆里有人闲话，说澄江府那个沈家，通倭，家产抄了，人犯跑了，府衙贴出告示，活捉遗孤赏银五十两。又有人咋舌，说五十两够买条船。有人问画像贴哪儿，答说渡口那块木牌上。

　　沈昭没抬头，把米淘净倒进锅里。沈琅跑过来扯她袖子，说那边好多人围着看一张画。她说嗯，别去凑热闹。

　　她端锅往回走，到拐角，顾念生站在那儿，挡在前面。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道浅浅的疤。

　　“让开。”她说。

　　“水烧好了，先吃饭。”

　　她一下明白过来，他身后那块潮木牌上，画着个人像，眉眼跟她有几分像，下角压着一行字。她没再看，低头从他身侧绕过去。经过时听见他声音压得极低。

　　“今天别往人多的地方去。”

　　她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回头，他已蹲在船边生火，像什么都没说过。

　　下午，她在渡口西边滩上看见几个人。一个老妇，一个半大孩子，一个瘸腿男人，蜷在一艘漏水的破船底下。老妇拿豁碗给孩子喂水，水是从滩上积水洼里舀的，浑的。

　　沈昭站在几步外看了会儿，老妇抬头瞧见她，又低下去。她说船漏水了。老妇说漏就漏吧，没处去。她说北边三十里有片暗礁，官船进不去，礁后有荒岛，能落脚。老妇眼里亮了一下，又暗了，说他们没有船。

　　沈昭说，船尾能挤两个人，孩子坐中间。

　　老妇愣住。瘸腿男人抬头，说姑娘，我们不白坐，能给钱。沈昭说不要钱，帮着干活，管饭。男人撑着船帮要站起来，问有什么活能干。她说，到了地方再说。

　　她把三个人带上船的时候，顾念生正给沈琅编虾笼，头也没抬。沈琅倒高兴，围着老妇问东问西。老妇怀里抱个布包袱，抱得死紧，沈昭只当没看见。

　　夜里船泊浅湾外，那瘸腿男人睡不着，坐在船尾跟她讲自家的事。他原是灶户，有一亩灶田晒盐，后来灶田被官收了，他去衙门理论，跪在衙门口，跪了一天，出来腿就瘸了。他说跟姑娘讲这些，是怕她嫌他瘸，嫌一家是累赘。

　　“我不嫌瘸。我嫌的是，有人跪一天，就站不起来了。”

　　男人愣了愣，说姑娘这话扎心。

　　“扎心，才能记着。”

　　月亮升上来，海面白晃晃一片。她坐到船头擦刀，擦着擦着，听见滩上有人说话，是两个补网的汉子蹲着抽烟。一个说沈家那把叫昭海的剑叫市舶司收走了。另一个不以为然，说一把剑有什么稀罕。那一个压低声音，说那是御赐的，沈家老太爷传下，剑上刻着字，见剑如见人，崔提举要留着当证物，等沈家人落网一并呈上。又问沈家小闺女真跑得掉，那一个冷笑，说悬赏都贴到海面上了，迟早有人把她揪出来。

　　沈昭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擦。刀身上映着一点火光，明灭不定。

　　昭海，她爹的剑。她小时见过，她爹把它供在祠堂正位，上香时跟剑说话，说的都是海上的事。她问过一回，她爹说这剑比你爷爷年纪都大，沈家三代人的命都压在上头。抄家那天，她躲在祠堂梁上，等人走净了才下来，把剑从正位取下，用布裹了，贴身带走。那剑跟着她从澄江到荒岛，一路没离过身，比命还紧。

　　她擦完刀收进鞘，顾念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另一边看她。

　　“看什么。”

　　“你的刀，磨反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反了，便没言语，把刀翻过来重磨。磨到半夜，火堆只剩一点暗红。沈琅梦里喊了声姐，她应了，顺手把老妇那孙子踢开的被角掖好。

　　天亮前她迷糊睡着，做了个梦。梦里她爹还活着，坐在祠堂看那卷旧图，图上海路纵横，爹的指头沿一条线划过去，划到尽头停住。

　　“昭儿，你看，海是圆的。”

　　她醒来天已大亮，顾念生不在船上。抬眼望去，他蹲在滩边，面前蹲着那个瘸腿男人，两人不知说什么，说的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了。见她醒了，顾念生起身走回来，说那人姓周，原是灶户，灶田被官夺了逃出来的，脚上不是瘸，是旧伤，筋断过一根。潮退了，滩上露出一片湿亮的泥。

　　沈昭问他怎么知道。他说那人自己讲的。她看了他一眼，灶户，逃海，旧伤，没再多问，只说姓周是吧，往后就叫周瘸子，省得连累他。

　　顾念生没接话，弯腰捡起一块扁石头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六下才沉。水花溅起来，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去，连个响都没有。

　　沈昭站在船头看海，心里翻来覆去是那块潮木牌，是祠堂正位的昭海剑，是她爹那句海是圆的。她把那卷旧图从怀里摸出来，展开一半，又卷回去，收进怀里贴肉放好。海面上有鸥鸟贴着浪飞，翅膀扫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碎的痕。远处有船鸣了一声笛，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风停了一阵，海面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铜镜。她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