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1、第1章 焚舟 哭要花力气

　　多年以后，沈昭在别的船头看月亮，还会想起这个晚上。

　　开海历元年夏汛，距沈氏被抄已三年。澄江府的风声又紧了，搜船的差役隔三差五往码头跑，她藏了三年的那条船怕是藏不住了。祠堂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声，连檐下那窝燕子都像换了人家，梁上只剩半个空巢。她爹三年前死在祠堂里，官面上报的是死在诏狱，连棺材都没让沈家见着。沈昭没哭，只在空祠堂里坐了一整夜，怀里抱着那只装了半卷旧图的木匣，牌位前的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天蒙蒙亮，她低头看怀里的沈琅，孩子十一岁，冻得缩成一团，便推醒他，说，收拾东西，咱们走。

　　火是从头天后半夜从船底舱烧起来的。

　　那是沈家最后一条海船，桐木龙骨，三代人的水路都压在那根骨头上。帆是去年新换的，她爹亲手爬上去换的，下来时拍着船帮说，跑远洋得用新帆，这船还能再跑二十年。沈昭提了两坛子油上船，泼完油不够，又钻进舱里把帆布一张张扯出来，全堆在底舱。火苗先够着帆布，再去舔桐木，黑烟轰地腾起，整条船像一头被人按进深水里的老兽，闷着，一声不吭地烧。她立在礁石上看，火光把她的影子拖进海里，拖得老长。她没哭，哭要花力气，她还得划船。

　　沈琅在身后哭，哭得直打嗝，喊：“姐，那是咱家的船！”

　　她不回头，只说，哭完了没有，哭完了上舢板。

　　她不是不疼，可她这一哭，沈琅就真没人撑着了。沈家的船留不得，船上有沈家的旗，有沈家的印，崔世安那种人只要拿着这条船，三天就能把她爹头上那顶通倭谋反的帽子再钉死一遍。船留着是祸，烧了是断。她爹活着时教她算账，一条船的价钱换一家人往后不被牵连，怎么算都值。这些她没跟沈琅讲，十一岁的人，讲了也白讲。

　　舢板是条旧舢板，黑黢黢的，船身打满补丁，是她爹出事前一个老船工偷偷塞给她的。老人把缆绳往她手里一递，说姑娘，留着跑路用。老船工姓什么，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塞完船第二天人就没了。沈昭有时候想，这条破舢板怕是沈家最后一件还姓沈的东西了。

　　船上搁着半袋陈米、一口豁了口的锅、一包新火折子，都是老人塞的，她上船时数了两遍，一样不少。

　　她划了大半夜的桨。

　　天快亮，沈琅在她怀里睡着了，睡前还在抽噎，抽得她前襟湿了一片。沈昭由着他，眼睛盯着海面，海黑漆漆的，浪头一层层压过来，舢板吃水浅，一浪一幌，幌得人心口发紧。她把桨握得更死，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船尾忽然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蹭船板。她慢慢转过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正照见船尾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湿得透透的，头发披散在脸上，看不出死活，不知什么时候上的船，没桨声，也没水花，坐定了就一动不动。

　　沈昭的手按上锈刀，先回头看了眼沈琅，见孩子还睡着，这才盯着那人，说，你是谁。

　　那人没动，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真死了，他才动了动，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锅底。

　　“搭一段。”

　　沈昭说，我这船不搭人。

　　“我有消息。”

　　她不接。她爹教过她，海上最金贵的就是消息，风向是消息，潮汐是消息，哪条水道暗礁多，哪片海藏着贼，都有人肯拿命换。她问，什么消息。

　　“黑沙澳，官军封了口子。”他说，“你这船，过不去。”

　　沈昭心里一沉。黑沙澳是她定下的头一站，她爹生前的老关系都在那儿，跑船的、走私的、混海的，三教九流都在澳里落脚。她原打算先到黑沙澳，找人，买船，再往后打算，口子一封，她这点家底连个歇脚的地方都寻不着。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黑沙澳。

　　那人又不动了，过了会儿才开口，说她从澄江府出来，船头往西南偏了一指，正是奔黑沙澳的航向；她划了一整夜，没偏过一分。

　　沈昭握刀的手又紧了紧。这湿淋淋的人趴在她船尾看她划了一夜船，她竟半点没察觉。

　　她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说，讨饭的。

　　沈昭气笑了，讨饭的认得航向？讨饭的能在别人船尾泡一整夜海水？她又问他叫什么。

　　“顾念生。”他说，“念是惦记的念。”

　　惦记。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个面，没接话，松开了刀。天边已透出一点鱼肚白，黑沙澳去不成了，下一步往哪走她还没想好。身后那人又开口，说她要是不嫌弃，他给指条路。

　　她问，什么路。

　　他说西北三十里有一片暗礁，官军的船吃水深，进不去，礁后头有个荒岛，能歇脚。沈昭问他怎么知道。

　　“我在那片海里泡过三年。”

　　泡过三年，她琢磨着，那是死过三回的人了。她不再多问，调转船头，往西北划。

　　划出不到半个时辰，海平线上冒出几个黑点，近了是官军的快船，三艘，追得飞快。船头立着兵，手里举着火把，火把在晨风里噼啪作响。旗看不清，那式样她认得，澄江府水寨的旗。

　　她骂了一声。

　　沈琅被吵醒，揉着眼问怎么了，她把他按进舱里，说，别出来。

　　快船越逼越近，近到能听见对面整齐的桨声。沈昭的桨划得不算慢，可舢板到底跑不过官军。她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跑不掉，打不过，跳海，沈琅又不会水。她甚至都想好了，万一被拿住，就说自己是逃难的，船是捡的。

　　身后那人开口了，让她往左，贴着那块大礁石走。

　　沈昭回头，顾念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湿头发贴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黑得像口井。她说他疯了，贴礁石会撞，他说不会。

　　“贴着走，浪头打过来时松一下桨。”

　　她想骂他，到底还是听了。她甚至想过，这人若是官军的探子，引她撞礁倒也一了百了，可她眼下没别的路。火把越来越近，有人在前头喊，前面的船，停下。

　　她心一横，船头往左一拨，贴着礁石走。

　　快船追了上来，最近的一艘船头几乎顶到他们船尾。有人喝喊，再不停下，放箭了。

　　顾念生说：“现在，松桨。”

　　沈昭松开桨。浪头正巧打过来，把舢板往礁石缝里推了一把，就这一下。快船吃水深，擦着礁石边缘滑过去，船底刮过石头，发出一声钝响，沈昭听见那边有人骂娘。

　　她不敢停，重新握住桨，拼命划。礁石缝里水急，舢板在浪里翻上翻下，船帮擦着石头连响几声，到底没撞。快船在礁石外绕了半圈，追不进来，火把晃了几晃，渐渐远了。后来她回想，那段水路其实不长，可当时她觉得过了小半辈子。

　　沈昭把船划到荒岛边，天已大亮。

　　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矮树林和几块大石头。她寻了处背风的石缝，先把沈琅安置下，转身去捡柴生火。矮树丛里惊起几只海鸟，扑棱棱飞走，叫声又尖又哑。火升起来，她直腰时看见沙滩上印着一串脚印，不是她的，也不是沈琅的。她顺着那串脚印走了几步，脚印在礁石边断了，她站着看了看，捡完柴回去了。

　　她回身把沈琅抱下船，孩子一上岸就吐，吐完抬起头，眼睛倒亮，说：“姐，我们活下来了。”

　　沈昭说，嗯。

　　她回头，看见顾念生还坐在船尾。他下船时没站稳，伸手扶了一把船帮，这才站直。晨光落在他身上，一身湿衣贴着皮肉，往下滴水。

　　沈昭问他跟着做什么。他说，是她答应让他搭一段的，这话等于没说。她上下打量他，这人身上没一件值钱东西，脚踝上横着一道旧疤，颜色深得发黑。她不应声，他又看着她补了一句，那再搭一段，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昭心想，这人怕是要赖上她了。她爹生前教过，海上遇见来历不明的人，要么杀了，要么用着。她琢磨了半天，杀是舍不得的，这人刚救过他们姐弟。

　　“你留下可以。我这儿不养闲人。”

　　“好。”他说，“我还能干活。”

　　夜里，沈琅在火堆边睡熟了。沈昭坐在一旁补网，梭子穿来穿去，补着补着抬了下眼。顾念生坐在火堆另一边，低着头，视线落在她手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那只旧木匣。

　　匣子里装的是沈家带出来的旧物，半卷残图，几页旧文书，还有些别的，她从没拿出来看过。那半卷残图她爹生前常看，看的时候不许人近身，她问过一回，她爹没答。

　　她不作声，伸手把木匣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顾念生抬起头，看着她，说他不看她的东西。她不答话。

　　“我只是想起来，”他说，“我好像在哪见过那种匣子。”

　　沈昭问，在哪。

　　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海里泡太久，记性不好。

　　她没再追问。

　　海风从岛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她低头继续补网，补完一面翻一面，手里补着网，心里盘算的却是她爹教过的潮汐，还有明天该往哪走。黑沙澳去不成了，这件事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火快灭时她又抬头，顾念生还坐在原处，没睡，望着海。

　　沈琅翻了个身，梦里含混喊了声姐。

　　沈昭应了一声，俯身把火堆拨旺，又添了两根柴。火苗窜起，照亮顾念生半张脸。她解下自己那件旧袄子，走过去，搁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