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蝶》惜羿

6、第六章 雨 周六。

　　周六。

　　贺蝶景没去公司。她站在公寓落地窗前，穿着灰色家居裤和白色T恤，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外面的天。

　　下雨了。

　　北京秋天的雨不大，但连绵，像一层灰纱罩在楼群上。玻璃上挂着水痕，顺着窗框往下淌。

　　手机亮了。林嘉：「贺总，恒瑞那边补充协议今天能出终版，我周一发您。南城地块的储能方案江氏助理下午发过来了，我转您邮箱了。」

　　贺蝶景回了个「收到」，退出对话框。

　　她翻到通讯录，拇指停在"严枫繁"三个字上面。

　　没拨。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煎了个蛋。平底锅里油滋滋响，她盯着蛋黄看——完整，没破。翻面，再十秒，出锅。

　　吃早饭的时候电视开着，财经频道在播南城那块地的竞拍新闻。她没认真看，嚼着吐司，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八点四十七分。手机又亮了。

　　不是林嘉。不是系统。

　　是严枫繁。

　　「贺总，江氏的储能方案我初步看了一遍，有几个数据跟南城地块的规划参数对不上，我列了个对照表，周一发给您。」

　　贺蝶景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删掉，又打字。

　　「行。周末休息，别加班。」

　　发完她觉得自己有病。

　　严枫繁那边过了三分钟才回：「好的，贺总也是。」

　　贺蝶景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下午两点，雨小了一点，但没停。贺蝶景换了件黑色冲锋衣出门，开车去了公司。

　　周六的写字楼空荡荡的。电梯不用等，按了十八楼。门开了，走廊里灯只开了一半，灰暗暗的。

　　她刷卡进办公室，开了灯。窗帘没拉，雨天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灰白灰白的。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翻了翻邮件——江氏的方案确实发过来了，十二页PPT，排版不错，数据详实。

　　她点开严枫繁说的那个对照表——没有，还没发。当然没有，她说的是周一。

　　贺蝶景关了邮箱，打开浏览器，搜了"江辞梦 储能新能源"。

　　跳出来一堆新闻。最近半年江辞梦在新能源领域动作很大，投了三个项目，其中一个刚完成B轮。照片里的她永远穿白衬衫，永远高马尾，永远那副表情——锋利，像刀刃。

　　贺蝶景往下翻，翻到一条两年前的旧闻：「江氏资本江辞梦与前宏远行政总监严枫繁曾为大学同窗」。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

　　她关了浏览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贺蝶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叮——"

　　719开口：「穿书者当前状态异常。心率偏高，注意力分散，非工作时段主动搜索任务目标关联人物。」

　　"你监控我？"

　　「系统实时监测穿书者生理及行为数据，属标准功能。」

　　"关了。"

　　「无法关闭。建议穿书者回归任务主线——当前好感度21%，距离100%回归阈值尚有79个百分点。按当前增速估算，需约40周。」

　　"四十周。"

　　「约280天。」

　　贺蝶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孩子要多久？"

　　719沉默了一秒。

　　「……穿书者，请勿在非任务场景提及无关变量。」

　　"我问你，正常怀孕要多久？"

　　「约40周。」

　　贺蝶景没说话。

　　四十周。好感度到100%也要四十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歪歪扭扭。十八楼往下看，马路上的车开着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

　　她拿出手机，翻到严枫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好的，贺总也是」。

　　她打了三个字：「在干嘛。」

　　盯着看了五秒，全删了。

　　退出对话框，打开通讯录，翻到林嘉。

　　「周一的会推迟到下午，上午我跟严枫繁对一下储能方案的数据。」

　　林嘉秒回：「好的贺总，我周一早上把会议室订好。」

　　贺蝶景锁了屏幕。

　　周日。雨停了。

　　贺蝶景睡到自然醒，九点半。起来跑步，洗澡，煮咖啡。手机一直没亮。

　　下午三点，她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纸质书——商业传记，买回来三个月了第一次拆塑封。翻了二十页，一个字没进去。

　　她合上书，拿起手机。

　　严枫繁的对话框还是空的。最后一条是周六早上那句「好的，贺总也是」。

　　她退出微信，打开邮箱，翻到深圳会议纪要。严枫繁写的，逐字逐句看了一遍——不是因为需要看，是因为她记得每一个字。

　　"你有病。"她对自己说。

　　周一早上八点十一分，贺蝶景到办公室。窗帘拉好了，林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过。

　　严枫繁还没来。

　　八点三十四分，门被敲了一下。

　　"进。"

　　严枫繁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件浅紫色衬衫，一步裙，第一颗扣子没扣。头发夹了两个发卡，左边那个换了个深色的，跟衬衫颜色搭。

　　她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比上周五好一点，眼下那点青淡了。

　　"贺总早。"

　　"早。"贺蝶景放下咖啡，"储能方案的数据对完了吗？"

　　"对完了。"严枫繁把文件夹递上来，"江氏给的储能效率数据是实验室环境下的，跟南城地块实际工况差了大概百分之十五。我按北京气候参数重新算了，附在后面了。"

　　贺蝶景翻了两页："做得细。"

　　"还有，江氏方案里第三页的成本估算用的是五年折旧，但商业配套一般按十年算，我标了备注。"

　　"嗯。"

　　贺蝶景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写在页脚——「以上数据基于公开资料及合理推算，如有偏差以实际为准。严枫繁，10.28」

　　日期是昨天。周日。

　　"你周日加的班？"

　　严枫繁垂了一下眼："顺手。"

　　"我说过周末休息。"

　　"……您周六也来公司了。"

　　贺蝶景抬了下眼。

　　严枫繁的耳尖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捏着笔记本边缘："林姐说的。"

　　"林嘉话太多。"

　　"不是。她只是——"严枫繁顿了一下，"她只是关心您。"

　　安静了几秒。

　　"数据我看了，下午开会用。"贺蝶景把文件夹合上，"去吧。"

　　严枫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拍。

　　"贺总。"

　　"嗯？"

　　"……您周六发的那条消息。"

　　贺蝶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消息？"

　　"就是……'周末休息，别加班'那条。"

　　贺蝶景没说话。

　　严枫繁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

　　"谢谢。"

　　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贺蝶景看着那扇门，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三秒，一个字没敲出来。

　　719说：「好感度：24%。非正式互动累计：5次。增速提升。」

　　贺蝶景把电脑合上。

　　下午两点的会，贺蝶景、严枫繁、林嘉、项目部王总监。江氏的储能方案过一遍，讨论要不要推进合作。

　　王总监翻着PPT："成本确实降了不少，但十年折旧的话回本周期拉长到七年——"

　　"可以接受。"贺蝶景打断他，"南城地块本身就不是短期回本项目，配套商业的绿建认证能拿补贴，算进去的话回本周期能压到五年半。"

　　"那技术落地风险呢？"王总监翻到第五页，"江氏这个储能系统没经过大规模商业验证——"

　　"所以先签试点协议，限定在南城地块的配套商业部分，体量不大，试跑一年再决定扩不扩。"

　　"行，那我让下面出个试点方案。"

　　严枫繁坐在旁边做记录，笔尖跟着走。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抬了一下手。

　　"贺总，第七页第三组数据，江氏给的循环寿命是六千次，但我查了他们用的那款电芯的公开规格书，标称是五千次。差了一千次。"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王总监凑过去看："还真是……这差了快百分之二十了。"

　　贺蝶景看着严枫繁："你查了规格书？"

　　"周日查的。"

　　"把来源标上，回头让江氏解释。"

　　"好的。"

　　王总监在旁边咂了一下嘴："严秘书这工作做得细啊。"

　　严枫繁没接话，低头继续记。

　　四点半，会散了。王总监抱着文件出去，林嘉去订会议室了。严枫繁收拾笔记本，最后一个走。

　　经过贺蝶景身边的时候，贺蝶景开口："等一下。"

　　严枫繁站住。

　　贺蝶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周五君悦的账单，你核对一下，看有没有漏项的。"

　　严枫繁接过来看了一眼："好的。对了贺总——"

　　"嗯？"

　　"江辞梦……江总，今天上午给我发了消息。"

　　贺蝶景的手指停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这周五晚上有个行业饭局，问我能不能一起。我说要看工作安排。"

　　"你怎么想的？"

　　严枫繁沉默了两秒。

　　"我不想去。"

　　"那就别去。"

　　"但她如果直接联系您那边——"

　　"她联系我是公事。你不去是你的私事。两码事。"

　　严枫繁看着她。这次没有马上低头。

　　"……好。"

　　她把账单折好放进文件夹，转身走了。

　　门关上。贺蝶景靠进椅背，拿起那杯温水——今天温度偏烫了一点，她吹了吹才喝。

　　窗外，雨后的北京天空透出一点蓝。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桌面上，一小块，方方正正的。

　　贺蝶景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严枫繁站在门口说"谢谢"的样子。不是上次电梯口那个不算笑的笑——是今天，背对着她，肩膀绷直，说了一个"谢"字。

　　比笑还重。

　　一第六章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