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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弗洛拉从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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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拉从旧数据中心后墙的排水渠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靠着巷墙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团白雾散掉。后颈的血渗过绷带,洇湿了外套领子,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红了一片。
零在她脑子里一直没吭声,直到她扶着墙走出两条街,才开口。
“你走慢点。你心率还没降下来,走快了容易栽。”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你刚才从渠口爬出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撞墙上。我看着你晃的。”
弗洛拉没理它,扶着巷墙往前挪。这条巷子绕开西市,直通地下二层,平时没什么人走。她走了一半,前面拐角处亮起两盏车灯,是老周的水罐车,车头歪歪扭扭地开过来。老周从驾驶座上探出脑袋,借着车灯看了她一眼,脸色就变了。
“灰茬?你这脸色跟纸似的。”
“没事,回机房。”
老周把车刹住,跳下来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后颈的绷带,摸了一手潮,低头一看,骂了一句。“你这绷带都湿透了。上车。”
弗洛拉没逞强。老周把她扶上车斗,让她靠着水罐坐好,车开得比平时慢。到了地下二层入口,玛莎已经在值班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条干净毛巾和一杯热水。她看见弗洛拉后颈那片红,毛巾往她脖子上一垫,转头冲小六喊:“去诊所把岩叫来,就说灰茬后颈伤了,让他带药箱。”
小六跑了。玛莎把弗洛拉扶回机房,让她在行军床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先坐着。岩一会儿就来。”
弗洛拉靠在床头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咽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她这才觉出后颈的疼——不是刺疼了,是钝疼,一跳一跳的,跟心跳一个节奏。
零开口了:“你后颈这块肉现在比昨天又薄了一层。主控节点那次关认知采集,你接得比上回深。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
“有数个屁。”
弗洛拉没跟它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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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来的时候是二十分钟之后。他进门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药箱往桌上一搁,先看了弗洛拉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后颈的绷带。
“脱外套。”
弗洛拉把外套脱了。岩把绷带拆开,看了一眼伤口,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骂得很难听,从她十三岁那年被捅开始骂,骂到上回关节点,骂到这一回关认知采集,一路骂下来没重样。
“你这后颈,前前后后伤了多少回?我缝了五年,这块肉就没长好过。上回我跟你说的什么?再伤一回我拿针都缝不住。你倒好,转头就去关认知采集。”岩把清创的东西摊开,“低头。”
弗洛拉低下头。岩拿药棉蘸了清创液,一点一点擦伤口边缘。药水碰到破皮的地方,弗洛拉疼得吸了口气,但没动。
“说说,这回怎么伤的?”
“主控节点。贾尔斯启动了认知采集功能,我拿转接器接上主控节点,从里面把认知采集模块关了。”
岩的手停了一下。“认知采集是什么东西?”
“旧网络里最麻烦的东西。启动了对全城接入的人都有影响,轻的头疼耳鸣,重的失忆脑死亡。我把它关了,广播只持续了一分多钟,半开状态。”
“半开状态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全开。贾尔斯灌了一半指令进去,我拔了芯片,但灌进去的那一半指令已经启动了外围模块。我又接上主控节点把外围模块关了。”
岩没再问。他低下头缝针,手很稳,一针一针地缝。缝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你这活,别人干不了?”
“别人干不了。得有我后颈那块芯片,还得有零。”
“那你死了之后呢?这城里就没人能关了?”
弗洛拉愣了一下。这问题她没想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对了。”岩把最后一针缝完,剪了线,拿干净纱布盖好,“你这条命现在绑着全城人的命。你死了,下回谁再启动认知采集,没人关得了。你想过这个没有?”
弗洛拉没说话。
岩把器械收进药箱,又摸出三瓶修复剂搁在桌上。“一天三瓶,早中晚。后天我来复查。这两天你别接网,一点都不许接。主控节点的事,你让别人去跑腿。”
“没人能替。”
“那就缓两天再自己去。”岩把药箱扣上,站起来,“你听我一句。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别拿它当消耗品用。”
他走了。弗洛拉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零。”
“嗯。”
“岩说得对吗?我这条命绑着全城人的命?”
零沉默了一会儿。“理论上对。你脑子里有完整协议,七份碎片拼的。你死了,协议就没了。旧网络永远开不了,认知采集这类功能也就没人能压住了。但你现在还没开旧网络,你死了协议就跟着你消失,那些功能也就没地方启动了。”
“那要是我开了呢?”
“开了之后你死了,旧网络会失控。所以你要是打算开,得先想清楚怎么活着从里面出来。”
弗洛拉把枕头底下的旧账本摸出来,翻到最新那页,拿起笔添了一行:岩说命不是消耗品,得算进去。备注:开之前得先想好怎么活着出来。
写完把本子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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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苏跑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布袋,里头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小包咸菜。“姐,玛莎说你受伤了。我给你带了吃的。”
弗洛拉从床上坐起来,接过馒头咬了一口。“你哪来的钱买馒头?”
“老麦给的。他说你受伤了,让我给你送吃的,还让我带句话。”苏在床边坐下来,“老麦说,你要是后颈伤得重,就歇两天,西市那边没什么大事。就霍布前两天又贴了张告示,这回不是悬赏你,是悬赏一个偷了他货的人,跟你没关系。”
“霍布那边没找我麻烦?”
“没有。他最近忙得很,西市那边说他在跟维恩的人重新谈买卖,上回你帮他把维恩那边遮过去了,他这回没找你。”
弗洛拉把馒头吃完。苏坐了一会儿,帮她灌了水壶,又跑去问玛莎有没有什么要跑腿的。玛莎让她去西市买两包盐,苏跑了。
下午,奎因来了。他站在机房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
“岑朔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要是还能动,就让我带句话。你要是动不了,就让我把话带回去,过两天再说。”
“什么话?”
“维克托那边有动静了。莉娅从主基地跑了之后,维克托的人手收缩了。岑朔的人盯着维克托外围几个据点,这两天据点里的人全往主基地调了。他怀疑莉娅回了主基地,或者主基地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维克托在加强守备。”
“岑朔想干什么?”
“他想趁维克托收缩的时候打主基地。”奎因说,“他说主基地一打,维克托的根就断了。但他也说,主基地守备比实验基地严三倍,他得先摸摸底。他让我问你,你那边有没有主基地的守备图。”
“艾略特那边有。我上回让他查过。”弗洛拉说,“你回去跟岑朔说,让他先找艾略特把守备图核对一遍,别急着动手。我后天能动了,去找他当面说。”
“行。”奎因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玛莎上来敲门,说外面有人找她。弗洛拉出去一看,是芮娜。
芮娜站在通道口,手里拎着个小盒子。“凯伦姐让我送来的。她说你后颈伤了,这个对伤口有好处。”
弗洛拉接过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小瓶赫利俄斯医疗站配的修复凝胶,比黑街的修复剂好一个档次。
“凯伦还说,贾尔斯那边处理完了。”芮娜压低声音,“元老院开了会,把他手里的权限全收了,技术委员会的席位也撤了。他现在被安置在总部后面的老宿舍区,有人看着,不能随便出门。”
“瑟琳没把他怎么样?”
“瑟琳没追究他别的,只收了他的权限。凯伦姐说,瑟琳这么做是给自己留后路。贾尔斯毕竟是她爹,真把他送进元老院的审判程序,赫利俄斯内部会分裂。瑟琳收了他的权,把他养起来,既除了威胁,又没撕破脸。”
“凯伦那边呢?她的位置稳了没有?”
“稳了。瑟琳把节点权限划回自己名下之后,又分了一部分给凯伦管。凯伦现在管着节点和旧数据中心那边的事。我也调了岗,去了技术委员会下面。”
弗洛拉把凝胶收下。“你回去跟凯伦说,凝胶我收了。贾尔斯的事她处理得干净,我这边没别的话。节点那边让她盯紧,贾尔斯虽然被收了权,但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私货,谁也说不准。”
芮娜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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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岩来复查。他把纱布拆开看了一眼,说伤口长得还行,但后颈的肉还是薄,让她再养两天。
“两天之后你要干什么?”
“去主控节点下面看看。”
岩的脸又黑了。“你后颈还没长好,又要下去?”
“主控节点下面有旧时代的数据。我得下去看。”
“看什么?”
“看我八岁之前的事。”
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纱布重新贴好,坐在床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把烟摁灭了。
“你八岁之前的事,你找了多少年了?”
“十岁开始找的。找了八年。”
“找着了又能怎么样?”
弗洛拉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找着了,我就知道我是什么了。”
岩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什么,你早就知道了。你十三岁那年躺在我这儿,肚子上的口子缝了二十针,你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这消息卖出去能值多少钱’。你那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了。你是个在黑街活下来的丫头,靠消息换钱,靠脑子活命。你找八岁之前的事,找的不是身份,是根。”
弗洛拉没说话。
岩把纱布贴好,站起来。“两天之后你要下去,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去之前,你来找我。我给你打一针,能让你后颈多撑一会儿。但那针只能撑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之后你必须上来,不上来你就死在下面。”
“行。”
岩走了。弗洛拉躺在行军床上,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贾尔斯被收了权,瑟琳稳住了赫利俄斯,认知采集没造成大伤亡。维克托那边在收缩,岑朔想打主基地。主控节点锁着,下面有旧时代的数据。
她坐起来,把账本摸出来,翻到最新那页,添了几行:贾尔斯处理完,权收了。凯伦位置稳了。维克托收缩,岑朔要打主基地。主控节点下面有旧时代数据,包括爱丽丝的。后天下去,岩打针,一个钟头。带瑟琳的副本,帮赫利俄斯的人找数据。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零。”
“嗯。”
“爱丽丝的数据如果在主控节点里,你觉得她会留什么?”
零沉默了一会儿。“她留了三段警告在协议里。那三段话是写给整合者的。她在主控节点里可能会留更多。她那个人,写东西写得多。”
“你见过她写的东西?”
“我见过一部分。我被她造出来的时候,她给我留了一段初始记录。记录里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她说‘如果你醒过来的时候我不在了,告诉醒过来的人,别怕。我留了后手。’”
弗洛拉愣了一下。“后手?什么后手?”
“不知道。她没写。”
弗洛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我下去的时候得找到这个后手。”
“可能找到了也没用。她留后手的时候是十几年前,现在什么都变了。”
“找着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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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弗洛拉去了岩的诊所。
岩把针剂配好,打在她胳膊上。针剂进去之后后颈的钝疼消了,脑子也清醒了一点。岩把针管收进盘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旧钟。
“一个钟头。你下去之后别贪。看完了就上来。”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岩把盘子收进柜子,“你下回再来找我缝,我就收你双倍钱。”
弗洛拉从诊所出来,往旧数据中心走。走到半路,零开了口。
“你打算一个人下去?”
“一个人。带多了人,下面万一有旧时代的防护机制,人多了反而麻烦。”
“那你下去了之后,先看什么?”
弗洛拉走在废巷里,脚步不快,但稳。
“先看爱丽丝的数据。她留了三段警告在协议里,我得看看她当年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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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旧数据中心后墙,弗洛拉从排水渠钻进去,顺着通风管道爬。这回她熟门熟路,爬到主控节点入口走廊的时候比上回快了十来分钟。机械锁的密码她已经知道了,七三一九,转盘转开,门弹开。
主控节点大厅里亮着应急灯,光不亮,但够看。弗洛拉走到立柱前面,把转接器从兜里摸出来,接在接口槽上。
“零。”
“我进去了。”零的声音沉下来,“主控节点的核心还锁着,但我能摸到旁边的数据存储区。爱丽丝的研究数据在第三存储块。我扫到了。”
“能读吗?”
“能读。但你得先把手按在转接器上,稳住接口。我读的时候数据会往你脑子里过一部分,你别慌。”
弗洛拉把手按在转接器上。后颈开始发烫,但没有关认知采集那次那么厉害。她靠着立柱站稳,等着零读。
“读到了。”零的声音忽然变了,慢下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爱丽丝留了一段话,写在数据块的开头。你听。”
弗洛拉没说话。
零念了出来:“‘如果你读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走到了主控节点。我留了三段警告在协议里,你大概已经看过了。那三段话是写给任何整合者的,不是专门写给你的。这段话是写给你的。你叫弗洛拉,对吧。我造你的时候,给你起的名字。’”
弗洛拉靠在立柱上,没动。
“‘你是活体核心,但你不只是活体核心。我把一部分东西藏在主控节点里,不在协议里,不在碎片里。等你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把那个东西的入口也告诉你。它在主控节点第三存储块的最底层,编号 A-00。那里面是我留给你的东西。不是数据,不是协议,是别的。’”
零停了。
“念完了?”
“念完了。”
“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她没写。编号 A-00,第三存储块最底层。”零顿了一下,“我现在能摸到第三存储块,但最底层加了一层锁。锁的密码她没留。”
弗洛拉看着立柱上的接口槽,后颈还在烫。
“A-00。”她念了一遍。
“你要下去看吗?”
“看。”弗洛拉把手按在转接器上,“先不急着开锁。我把瑟琳要的赫利俄斯的人的数据也读出来,一块带上去。爱丽丝那个 A-00,等我下回准备好了再来。”
“下回?”
“下回。今天一个钟头快到了,岩说了,一个钟头不上来就死在下面。”
零没再说话。弗洛拉把赫利俄斯的数据读了一部分,存进随身带的数据板里,然后把转接器从接口槽上拔下来,收进兜里。
她往出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立柱。立柱顶端那个接口槽在应急灯底下泛着冷光,第三存储块最底层那个 A-00 的锁,她还没碰。
“零。”
“嗯。”
“A-00 那个锁,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但爱丽丝说‘不是数据,不是协议,是别的’。她那个人,说话不爱绕弯子。她说别的,就是真的别的。”
弗洛拉钻回通风管道,往出口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