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经过的时候：1981》蝉衣草

55、还喜欢你接得住我 那天夏禾的

　　那天夏禾的养母打来了电话。
　　电话正好是柳宁接的。
　　那天排练结束得早，他刚把吊环收进木箱，汗还没擦干净，电话就从办公室里响了起来。老周在一旁喊他，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听筒。
　　“柳宁啊，”电话那头是夏禾养母的声音，“你叔叔买了块肉，说今天炖红烧肉。你们年轻人忙归忙，饭总是要吃的。星期天有空就过来。”
　　柳宁笑了笑。
　　“有空。我带夏禾一起。”
　　“她当然要来。”养母说，“我就是怕你们两个都忙，把日子过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挂断电话以后，柳宁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晾衣服，一件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远处的喇叭里放着一首老歌《我的祖国》，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条河。
　　他想起夏禾前两天说过，想吃家里的红烧肉。
　　她说这话时，正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卸鞋带。演出结束以后，她的脚踝磨红了一圈，嘴上却还在讲台上那句台词，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我是不是有点太高兴了？”
　　她抬起脸问他。
　　柳宁替她把松开的鞋带绕好，说：“没有。”
　　“我觉得我今天演得还不够好。”
　　“那就下次再演好一点。”
　　“你怎么什么都说得这么容易？”
　　“我又没说容易。”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那你下次还来看吗？”
　　“看。”
　　他答得很快。
　　夏禾便不再问了。
　　星期天上午，柳宁去街口买了两斤苹果，又在副食品店买了一包红糖。夏禾看见那包红糖，问他买来做什么。
　　“给叔叔阿姨。”
　　“他们又不是没有红糖。”
　　“那我总不能空手去。”
　　“你以前去我家，怎么没见你这么客气？”
　　“以前是以前。”
　　夏禾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网兜。里面装着一小把青菜，是她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养母说家里种的，炒出来有菜味。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柳宁，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他侧过头看她。
　　“你不喜欢？”
　　“也不是。”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就是有时候觉得，你要是一直像从前那样就好了。”
　　柳宁没有马上回答。
　　街边有人修自行车，车铃拆下来搁在一块脏布上。一个小孩蹲在旁边看，手里捏着半根冰棍，冰水沿着手腕往下淌。
　　柳宁伸手，把夏禾肩上快要滑落的布包提了提。
　　“我又没变。”
　　夏禾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里，跟着他往前走。
　　她没有告诉他，她所谓的从前，是指那个她什么都不懂、只要抬头就知道他会接住自己的时候。
　　如今她依然相信他会接住自己。
　　只是她渐渐知道，人长大以后，有些东西不是伸出手就能接住的。
　　夏禾家里的红烧肉炖了两个多小时。
　　小屋的窗户开着，煤炉上坐着一只铝锅，酱油和糖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着刚炒好的青菜味。养父把桌子擦了两遍，嫌夏禾买回来的酒太贵，嘴上说年轻人不该乱花钱，转身却把酒瓶放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
　　“你爸今天心情好。”养母小声告诉夏禾。
　　“因为柳宁来？”
　　“因为你们都好好的。”
　　夏禾正把碗筷摆齐，听了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养母看她一眼，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好。
　　“最近是不是累了？脸都瘦了。”
　　“没有，我是忙着排练。”
　　“演出结束了，也不能天天往外跑。女孩子家，身体要紧。”
　　“知道了。”
　　“还有啊，你柳叔叔前些天又来过一次。”
　　夏禾把筷子放到碗边。
　　“他来做什么？”
　　“问了问你的演出。还问我们，你小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旧东西。”
　　养母想了一会儿。
　　“我说没剩下多少。你刚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小得很，后来搬过几次家，能留的也没留住。”
　　“他还问别的了吗？”
　　“没有。就是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厨房里的锅盖忽然响了一声。
　　养母转身去看火，随口说道：“我也不明白，他一个做长辈的，怎么对你的事这么上心。”
　　夏禾没有说话。
　　她想起柳世明上次问她亲生父母的样子。那时候他问得很突然，眼睛却不像是在打听别人的事，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已经压了很多年。
　　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眼神里似乎有一种她不认识的熟悉。
　　仿佛他在看她，又仿佛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妈。”
　　“嗯？”
　　“如果有人总想替你安排事情，你会不会觉得烦？”
　　养母拿着锅铲回过头。
　　“那要看他是为了你好，还是为了他自己心里舒服。”
　　夏禾愣了一下。
　　养母却没有继续说，只把火关小了些。
　　“肉快好了。去外面看看你爸回来没有。”
　　夏禾走到门口。
　　楼道里有孩子跑过去，脚步声从上面一直响到下面。有人家正在收音机里听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清楚，隔着墙壁听不全，只听见几句关于天气的话。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养父母也常常这样叫她去门口等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来处。
　　她只知道，等到天黑，总有人会回来。
　　柳宁到的时候，养父正好拎着一瓶汽水上楼。
　　“来得正好。”老人看见他，笑着把门推开，“再晚一点，肉就让你夏禾吃光了。”
　　“我哪有？”夏禾从厨房里探出头，“你们怎么都说我？”
　　“谁让你小时候就爱吃肉。”养父说。
　　“那是因为你做得好吃。”
　　她说得理直气壮，柳宁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
　　养父问起柳宁最近的演出，听说他下个月还要去邻县，便问那边住得习不习惯。柳宁说还好，团里已经在协调节目，他去几天，原来的双人节目不会耽误。
　　“你们两个从小搭档到现在，也不容易。”养父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台上看着轻巧，台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他吃的苦比我多。”夏禾说。
　　柳宁抬眼看她。
　　“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小时候练完功，手都抬不起来，还不肯说。”
　　“你那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至少会哭。”
　　“你是会哭，也会告状。”
　　“我什么时候告过状？”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养父母听得直笑。
　　夏禾说起第一次演出时自己把鞋穿反了，柳宁说她那天上台前还偷偷把糖塞进袖口，结果转身的时候掉了一颗，滚到台口附近。她非说是柳宁故意吓她，害得她差点忘了动作。
　　“那颗糖最后谁捡走了？”养父问。
　　“没人捡。”夏禾说，“演出结束以后，我找了半天。”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那颗糖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记得的却是那天的灯光、柳宁掌心的温度，还有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别看下面，看我。
　　那时她才十岁。
　　如今她已经可以一个人站在台上，把台词说完，把所有动作做完，在掌声里走下台来。
　　柳宁仍旧坐在她身边。
　　他给她夹菜，提醒她别只顾着说话，也会在她说错了什么时低声纠正。养母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
　　吃过饭，养父把柳宁叫到窗边，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会在团里待着？”老人问。
　　“会。”
　　“城里的演出呢？”
　　“有合适的就去。时间要和团里商量好，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把原来的节目丢下。”
　　养父点点头。
　　“有本事是好事。人往前走，也别忘了跟你一起走的人。”
　　柳宁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见夏禾正蹲在地上收拾碗筷。她把两只碗叠在一起，发现底下那只还沾着一粒米，又拿起来重新擦了一遍。
　　她做事一向这样，嘴上说着不在意，手里却不肯含糊。
　　柳宁看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知道。”
　　养父没有再说什么。
　　老人只是把窗台上的花盆往里挪了挪，免得夜里起风时被吹落。
　　同一天下午，柳世明把那封信重新拿了出来。
　　信纸已经被他折过几次，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写给林秀琴的话并不长，开头改了三次，最后只剩下一句称呼。
　　他没有写“我知道了”。
　　因为他并不知道全部。
　　他也没有写“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当年他在厂区外说过的那些承诺，过了一个冬天，就能被新的工作、新的家庭、新的生活盖过去。
　　他把信放在桌上，旁边是邹福生留下的旧登记复印件。
　　纸上的字迹模糊，几处日期却还看得清楚。
　　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门外响起脚步声。
　　柳母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走进来，看见桌上的信，没有问是谁写的，只把碗放在他手边。
　　“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你这几天哪一顿好好吃过？”
　　柳世明抬头看她。
　　柳母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的头发已经有了不少白丝，鬓角贴着皮肤，手指上还留着洗碗时没擦净的水。
　　他们做了几十年夫妻。
　　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累，什么时候是在躲。
　　“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人了？”她问。
　　柳世明没有回答。
　　柳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世明，我不问你以前究竟做过什么，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想说。我也不是非要把你逼到墙角。”
　　她顿了顿。
　　“可你不能总把别人逼到墙角，再说自己是为了他们好。”
　　柳世明的手指停在信纸上。
　　“我没有逼谁。”
　　“那你为什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告诉？”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上一小滩水，发出轻轻的声响。
　　柳世明终于端起那碗面。
　　面已经有些坨了。
　　他吃了两口，忽然问：“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过了很多年才想弥补，还有没有用？”
　　柳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许多年前，丈夫回家得很晚，身上带着陌生的烟味。那时候柳宁还小，柳芸也没长大，柳奶奶病得厉害，家里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她曾经以为，只要把日子往下过，过去的事总会慢慢过去。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事并不会过去。
　　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藏在人的沉默里。
　　“要看你想弥补什么。”她说，“也要看你肯不肯让别人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柳世明低下头，没有再问。
　　柳母把桌上的信纸收拢了一下，没有拆开，也没有看里面的字。
　　“面趁热吃。”
　　她走出去时，柳世明忽然叫住她。
　　“如果有一天，我做的事伤到了柳宁……”
　　柳母停在门口。
　　“那你就去跟他说。”
　　“他未必肯原谅我。”
　　“原不原谅，是他的事。”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
　　“你总不能因为怕他不原谅，就一辈子不告诉他。”
　　门轻轻合上。
　　柳世明坐了很久，直到面彻底凉下来。
　　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随后拿出一张空白信纸，写下林秀琴的名字。
　　这一次，他没有往下写。
　　晚上，柳宁送夏禾回家。
　　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卖冰棍的小贩推着木箱从他们身边过去。夏禾走得慢，手里提着养母让她带回来的半碗红烧肉，说明天热一热，还能吃一顿。
　　“你妈为什么非要给我装一碗？”柳宁问。
　　“因为她喜欢你。”
　　“那你呢？”
　　夏禾偏过头。
　　“我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
　　她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停了几秒，才笑着说：“你今天怎么了？吃饭的时候就一直看我。”
　　“我问你话。”
　　“喜欢你不爱说废话。”
　　柳宁点点头。
　　“还有呢？”
　　“喜欢你做事认真。”
　　“还有？”
　　夏禾把碗往怀里抱了抱。
　　“还喜欢你接得住我。”
　　说完，她自己先安静下来。
　　两个人走过街口，路灯照着地上的树影。远处一辆公共汽车停靠，车门打开，下来几个拎着菜篮的人。有人在路边喊孩子回家吃饭。
　　柳宁伸手牵住她。
　　夏禾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些，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走到她家楼下时，她才说：“柳宁，你以后要是去了更远的地方，也得告诉我。”
　　“好。”
　　“不能等我从别人那里听说。”
　　“好。”
　　“还有，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不能什么都不说。”
　　柳宁握着她的手，没有马上回答。
　　夏禾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她送到楼梯口，看着她上去。她走到第二层时，又探出头来，提醒他路上小心，明天别忘了把她落在排练厅的发夹带回来。
　　“知道了。”他仰头说。
　　她这才满意，转身进了屋。
　　柳宁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沿着来路往回走。
　　口袋里那张旧登记的复印件被汗浸得有些发软。他一路没有拿出来看。
　　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能把那些零散的年月真正连起来的东西。
　　但在那之前，他想先守住眼前的日子。
　　至少今晚，夏禾还在楼上。
　　她的养母大概正把剩下的红烧肉放进搪瓷碗里，盖上盘子，留着明天吃。
　　而他答应过她，无论以后去哪里，都会告诉她。
　　这句话，他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