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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门后的风声 正式汇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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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汇演的通知,是在七月初送到团里的。
一张薄薄的纸,盖着文化馆的红章,写明演出日期、报到时间和演员名单。夏禾的名字排在卖花姑娘后面,字不大,却写得端端正正。
她拿到通知时,正在练空中飞人的基本动作。
赵师傅把纸递给她,说:“收好了,别弄丢。”
夏禾接过来,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马上说话。
柳宁站在高架下,刚做完一组动作,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她低头盯着纸,他从垫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
夏禾把通知递给他。
“正式名单下来了。”
柳宁接过去,看见她的名字,笑了一下。
“恭喜。”
“就这样?”
“那还要怎么样?”
“至少应该说一句,夏禾同志,前途无量。”
柳宁认真地想了想。
“夏禾同志,前途无量。”
她终于笑出声来。
“你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你想要什么诚意?”
夏禾伸出手。
柳宁看了看她。
“干什么?”
“庆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进她手心。
夏禾低头看着那颗糖,笑得肩膀都轻轻颤起来。
“你是不是把所有的庆祝都用在我身上了?”
“还剩一点。”
“什么?”
“等你正式演完。”
她把糖攥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那你一定要来。”
“我会来。”
柳宁答得很快。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为那天的行程做了安排。团里原定的训练不能停,城里的个人技巧展示也不能耽误。他同赵师傅商量了两次,把外出演出的时间压缩到最短,又把双人节目的合练提前了几天。
他不能为了夏禾放下自己的责任。
也不愿意让她以为,自己必须为她放下什么。
他们各自往前走,却仍然想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这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柳宁是在通知下来的第二天,去查那张旧地址的。
他先去了一趟街道办事处。
接待他的工作人员翻了几本旧册子,告诉他,早些年的收养登记并不都留在街道。有的在民政部门,有的由当时经手的人保存。若没有具体姓名和完整地址,很难查到最后。
柳宁道了谢,没有强求。
他知道自己不能拿着一张残缺的纸,要求别人替他找出一个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的孩子。
他又去找邹福生。
邹福生听说他查过街道,沉默了很久,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这东西我一直没想起来。”
柳宁接过来。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只有一行模糊的地址。里面是一张折过的便笺,纸已经发黄,字迹也淡了。
上面写着:
“孩子已交到那户人家手中。女方不愿再见,往后不要再提。”
没有落款。
也没有孩子的名字。
柳宁看了很久。
“这是当年谁写的?”
“我不知道。”邹福生说,“那时候事情办完,有人把这张纸留给我,说是以后若有人来问,就告诉他孩子已经有了去处。后来一直没人问,我也就忘了。”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邹福生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想再惹麻烦。”
他说得很坦白。
“当年我只是帮忙传了个话,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还会有人来问。你父亲来找我时,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说出来会变成什么样。”
柳宁把便笺放在桌上。
这张纸仍然不是最终证据。
它只能证明当年确实有一个孩子被送给别人,不能证明那个孩子就是夏禾。
可那句“女方不愿再见”,让他想起父亲最近的行踪。
柳世明去过上海。
柳世明一直在查那个女工。
柳世明不肯告诉他原因。
这些线索渐渐连到一起,却仍缺着最关键的一环。
“您知道那名女工的名字吗?”柳宁问。
邹福生报出了林秀琴的名字。
柳宁把名字记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出夏禾。
他也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邹福生。
离开时,邹福生在门口叫住他。
“孩子,有些事情,你查清楚了,也未必能让日子变得更好。”
柳宁停下脚步。
“那也得先知道是什么事情。”
邹福生看着他,终于没有再劝。
柳宁走出院子,太阳正照在街对面的旧墙上。
他把那张便笺收进信封,放进衣袋。
他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不能再只问父亲为什么。
他得找到林秀琴。
但在找到她之前,他还要先弄清楚,父亲到底已经知道了多少。
柳世明回家时,发现书房的灯亮着。
柳宁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旧信封。
柳世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父子俩隔着门槛看了片刻。
“你又去找邹福生了?”柳世明问。
柳宁点头。
“嗯。”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查这件事?”
“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柳世明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到椅子上。
“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有必要再翻出来。”
柳宁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去上海?”
柳世明的动作停住。
他没有想到,儿子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只是把事情连起来了。”
柳宁把那张便笺推到他面前。
“当年有个女工生下女婴,后来把孩子送给了一对没有子女的夫妻。那名女工去了上海。你最近一直在查这件事,还去见过夏禾的养父母。”
他看着父亲。
“我想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会连在一起。”
柳世明盯着桌上的纸。
那张便笺上的字迹很淡,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这些日子努力维持的平静里。
他知道柳宁还没有最后的证据。
但他也知道,儿子已经走到了不能再用几句敷衍的话打发过去的地方。
“你不要把夏禾牵扯进来。”他说。
柳宁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是你先把她牵扯进来的。”
柳世明抬起头。
“我是在帮她。”
“你一直说你在帮她。”
柳宁的声音没有提高。
“可你每做一件事,都不肯告诉她为什么。你替她问机会,替她想住处,甚至想替她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知道。”
他停了一下。
“爸,她不是你能安排的人。”
柳世明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想反驳。
想说自己没有恶意,想说他只是不愿意让夏禾受委屈,想说有些事情太复杂,不能让两个孩子轻易知道。
可柳宁没有给他留下那样的余地。
“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停止这些安排。”柳宁说,“她想去演戏,就让她自己争取。她不想接受你的钱,你就不要再送。她有自己的养父母,也有自己的生活。”
“你知道什么?”
柳世明忽然问。
那句话说得很重。
柳宁没有退开。
“我不知道全部。”
他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才来问你。”
书房里安静下来。
柳世明望着儿子,忽然发现他已经无法再用沉默维持原来的秩序。
柳宁不再是那个会等着父亲决定一切的孩子。
他开始有自己的判断,也开始有自己不肯退让的地方。
而这一次,他不肯退让的,是夏禾。
“这件事与你无关。”柳世明终于说。
柳宁站起身。
“如果真与我无关,你就不会这么怕我知道。”
他说完,把信封收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柳世明没有拦他。
门关上的一刻,他忽然觉得,书房里的空气比从前更沉了。
他坐到椅子上,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那份旧登记、几张复写件,还有他从上海带回来的地址。
他把所有纸张拿出来,摊在桌上,一张张看过去。
他已经确认了足够多的事情。
女工的名字,生产的日期,送养的记录,后来迁往上海的去向。
可他仍然没有办法拿出一份足以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证明。
他也没有勇气把这些纸交到柳宁手里。
他终于明白,自己正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自动到来的时刻。
等到事情不再那么难堪。
等到夏禾能够接受。
等到柳宁不再追问。
等到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
可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等待,就永远停在原地。
正式汇演的前一天,夏禾在团里排完最后一次双人节目。
她从高架上下来时,脚底有些发软。
赵师傅让她休息一会儿,又提醒她明天不要太晚回来,免得影响第二天的状态。
夏禾答应下来,坐在垫子上擦汗。
柳宁递给她一瓶水。
“明天几点出发?”
“下午两点报到,演出是晚上。”
“我尽量提前过去。”
“你不是还要去城里?”
“上午的事情能赶完。”
夏禾看着他。
“柳宁,你不用为了我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他拧好瓶盖,放到她手边。
“我不是为了你才去做那些事。”
她怔了一下。
柳宁看着她,慢慢补了一句: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是你演出的时候,我也想在。”
夏禾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
她把水喝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妈说,等我正式演完,要请你去家里吃饭。”
柳宁笑了。
“好。”
“她说这次要做红烧肉。”
“那我一定去。”
夏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她想象过许多次自己正式演出后的情景。
也许她会得到几句表扬,也许会被更多人记住,也许以后还会有新的角色。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一夜之间变成多么了不起的人。
她只是希望,自己终于走上了一条真正喜欢的路。
而柳宁会在那条路旁边。
他们仍然可以一起练习,一起回家,一起商量往后的事情。
她把这些想得很简单。
简单得像明天一定会到来。
汇演当天上午,柳世明没有去单位。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封没有寄出的信重新拿出来。
信写得很短。
他告诉林秀琴,自己已经查到一些线索,也知道她不愿意再被打扰。他没有要求她原谅,也没有要求她帮忙,只说如果她愿意,他想再确认一次当年的事情。
他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连一封信都写得像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每一句都谨慎,每一句都留着退路。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林秀琴曾经问过他,如果孩子真的生下来怎么办。
那时他回答得很快。
他说事情总有办法。
后来孩子真的出生了,他却没有去问她后来去了哪里。
他把事情交给别人,把责任留给时间。
直到二十年后,他才发现,时间并没有替他解决任何问题。
它只是让那个孩子长大了。
让她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自己的愿望。
也让他失去了开口的资格。
门外传来柳母的声音。
“吃饭了。”
柳世明把信折好,没有放回抽屉。
他拿着信走出去,在餐桌旁坐下。
柳母看见他手里的信,问了一句:“写给谁的?”
“一个旧朋友。”
柳母没有追问。
吃饭时,她提起夏禾今晚的演出。
“听说正式汇演了?”
“嗯。”
“柳宁会去吧?”
“会。”
柳母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
“那就好。年轻人有自己的事情,能做成一件,是一件。”
柳世明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柳母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想去看,也可以去。”
他抬起头。
“我会去。”
柳母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柳世明把信放进公文包,准备出门。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柳母站在窗边,正收拾桌上的碗筷。屋里的光落在她身上,和过去许多年没有什么不同。
他忽然想起,如果当年自己早一点说出实情,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可这只是一个无法验证的假设。
他不能再靠假设过日子了。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晚上七点,文化馆的礼堂坐满了人。
夏禾站在后台,手里提着花篮。
她穿着那条浅杏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把台词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篮子里的花。
陈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急。按平时排练的来。”
夏禾点头。
“好。”
幕布后面有人在报节目。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时,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她把花篮提起来,走到台口。
灯光亮起。
她看见台下的人影,却没有刻意去找谁。
她先看向对面,像是看见了一个路过街口的人。她把花篮往前递了递,声音轻而清楚。
“同志,买枝花吧。”
台下有人笑了。
夏禾没有被那一点笑声打乱。
她继续往下演。
她的动作仍有一点生涩,台词也不是每一句都圆润,可她的眼神很真。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真的走过许多条街、卖过许多篮花的姑娘,既希望有人买,又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的失望。
最后,她停了半秒。
然后转身离开。
掌声响起来。
比上一次更久一些。
夏禾站在台上,向观众鞠躬。
她没有看见后排的柳世明已经站了起来。
也没有看见柳宁在台下,望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骄傲。
她只听见掌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
不是因为谁介绍她,不是因为谁替她安排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站在这里,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了。
她走下台时,陈老师迎上来,笑着说:“不错,后面还有机会。”
夏禾用力点头。
“谢谢陈老师。”
她转身去找柳宁。
柳宁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着她的练习本。
“演完了?”他问。
夏禾笑着点头。
“演完了。”
“很好。”
她没有再问他好在哪里。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最后,她笑着伸出手。
“走吧。”
柳宁握住她的手。
“去哪儿?”
“回家。”
她说得很自然。
“我妈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柳宁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他们一起走出礼堂。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气息。街上的路灯亮着,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响起。
夏禾还在讲刚才演出时的小插曲。
柳宁听着,偶尔笑一下。
而在他们身后,柳世明站在礼堂的门口,手里握着那封写给林秀琴的信。
他看见夏禾走远。
看见她回头同柳宁说话。
看见她笑起来时,眼睛里那种毫无防备的明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柳家饭桌上见到她时,曾经问过她是不是亲生的。
那时她说,是。
她说得很平静。
他当时就知道,她不愿意在那张桌子上显得低人一等。
而他没有告诉她,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如今,他仍然没有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慢慢把它放进公文包。
没有寄出去。
也没有撕掉。
他只是站在那里,直到礼堂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骑车。
他推着自行车,沿着街边慢慢走。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他也知道,真相一旦说出来,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他必须面对夏禾的愤怒,面对柳宁的质问,面对柳母的失望,也面对林秀琴当年不愿再见他的决定。
他终于走到了那个无法再绕开的地方。
只是他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夜风从街口吹过。
公文包里的那封信轻轻碰了一下旧账簿,发出很轻的声响。
像有人在门后敲了一下。
而这一次,柳世明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装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