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两颗水果糖 夏禾第一次 ...
-
夏禾第一次知道自己可能参加暑假汇演,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排练结束后,负责排演的陈老师把她叫到台边,说她这几次进步很快,虽然台词还不够稳,但身上有股自然的劲儿,尤其是看人的时候,不像在演戏,倒像是真的在等一个人买花。
“下星期再来一次。”陈老师说,“这次把整段戏连起来。要是没有问题,汇演的时候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夏禾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排很久。
“真的?”
陈老师笑了。
“我拿这个逗你做什么?”
她站在台边,手里抱着那只竹篮,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应该道谢。
“谢谢陈老师。我会好好准备的。”
走出礼堂时,她没有立刻去车站。
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卖冰棍的小店,买了一根最便宜的奶油冰棍。纸皮剥开时,里面的冰已经有一点化了,她怕滴到手上,便走得很慢。
她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柳宁。
可柳宁这几天忙着团里的排练。城里的演出时间终于定了下来,他需要在正式演出前去两次,既要准备个人技巧展示,也要和那边的工作人员协调换场。赵师傅特意交代,原来的双人节目不能因此耽误,团里的训练安排必须先排好。
柳宁把两边的时间写在一张纸上,来回核对了好几遍。
夏禾看见那张纸时,笑着说:“你现在真像个管事的了。”
“管事的没这么闲。”
“那你是什么?”
“一个不想让人等空的人。”
她没有听出这句话里更深的意思,只把自己的好消息说了出来。
柳宁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陈老师说,下星期再排一次。要是顺利,暑假汇演就能给我留位置。”
“那很好。”
他笑得很真诚。
夏禾原本还准备了一大堆话,想告诉他自己今天哪一段演得最好,陈老师又提了什么要求。可看见他的神情,她忽然觉得,那些话不必急着说完。
她把吃到一半的冰棍递过去。
“你尝尝。”
柳宁低头看了一眼。
“你吃过的。”
“那又怎么样?”
他没有接,只伸手替她把快要滴下来的冰水擦掉。
夏禾笑起来,转身往前走。
“你真没意思。”
柳宁跟在她身后。
那天回团的路上,他们谈了很多事。
谈夏禾要不要把卖花姑娘的衣服做得旧一点,谈柳宁城里的演出要带几套衣服,谈等天气凉下来,他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没有人提起柳世明。
也没有人知道,这份好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到了柳世明那里。
陈老师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电话的。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要求他改变选角,也没有直接说要给夏禾什么角色,只是问起下次排练的时间,提醒他如果条件合适,可以把这个年轻姑娘列入暑假汇演的候选名单。
“她还要再试一次。”陈老师说。
“当然。该怎么排就怎么排。”
对方答得很客气。
陈老师放下电话,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文化馆的演出总有人介绍演员,谁认识谁,谁替谁问一句,本来就是常有的事。
但柳世明没有就此停下。
下午,他又去找了另一位熟人。
这一次,他问的是住宿。
如果夏禾真的参加汇演,排练次数多了,往返会很麻烦。她家里条件有限,若能在城里找个临时住处,既方便排练,也能少花些路费。
他把这件事想得很周到。
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只是让她住在熟人家里几天,等汇演结束再回去,不用她花钱,也不必她养父母操心。
他没有想过先问夏禾。
在他的观念里,事情还没有办成之前,不必把话说得太早。等一切安排好了,再告诉她,她只需要决定去不去。
这样既省事,也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欠了人情。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熟人听,对方却迟疑了一下。
“她家里人知道吗?”
柳世明说:“我会跟他们说。”
“那还是先问问吧。年轻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住,家里总要放心。”
柳世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知道。”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心里却有些不耐烦。
他只是想替她安排好一件事。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她愿不愿意?
他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恰恰是整件事里最重要的部分。
夏禾是在星期五知道住宿安排的。
那天她刚结束排练,陈老师把她叫到一旁,说暑假汇演的事情还没有最后确定,但有人愿意帮忙解决她往返的交通和住宿问题,如果后续排练比较频繁,她可以考虑留在市里几天。
夏禾先是惊讶,随后问:“是谁安排的?”
陈老师没有隐瞒。
“柳主任问过。他是你们团里柳宁的父亲吧?他说你是个好苗子,不该因为路远耽误排练。”
夏禾没有说话。
陈老师看了看她。
“你不用现在答应。住宿只是个建议,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情况。”
“我知道。”
她把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认真道了谢。
走出文化馆时,天阴了下来。
路边有卖西瓜的摊子,摊主正把切开的西瓜往木板上摆。夏禾站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
“柳主任办事真是没话说。”
“可不是嘛,连姑娘住哪儿都替她想好了。”
那两个人很快走远了。
夏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她想起那次在街口听见的对话。
想起柳世明说过的“别把事情弄得太明显”。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他替她问了一个机会。
现在看来,他替她问的,远不止一个机会。
她没有马上去找柳世明。
她先去了公共汽车站,坐车回团里。车窗外的树影一片片掠过去,她把手放在布包上,摸到里面那本浅蓝色的练习本。
第一页上,她写着:
我希望以后还有很多个今天。
那时候,她写下这句话,是因为觉得自己终于能靠努力走近想要的生活。
现在,她仍然相信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可她第一次不确定,那些朝她打开的门,到底有多少是因为她自己走到了那里。
柳宁是在晚上听她说起这件事的。
夏禾没有哭,也没有发脾气。她只是把从文化馆听来的话,一句一句讲给他听,讲到最后,忽然问:
“如果我去了,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我安排好?”
柳宁坐在长凳上,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父亲做事一向如此。
先找人,先打听,先把事情铺好,再告诉对方这是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每一步都看起来合情合理,每一步又都让人很难拒绝。
“你想去吗?”他问。
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去。”
“那就去试排。”
她抬起头。
“可是住宿的事……”
“你可以拒绝。”
“如果拒绝了,后面的机会会不会就没有了?”
柳宁沉默了片刻。
“那就问清楚。如果必须接受某种安排才能得到机会,你就要想想,这个机会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夏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疲倦。
“你不觉得我应该感激柳叔叔吗?”
“你可以感激他替你问过机会。”柳宁说,“但感激不等于什么都要答应。”
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不想跟柳叔叔闹得不好看。”
“那就好好跟他说。”
“如果他说,他只是为了我好呢?”
柳宁看着她。
“为了你好,也应该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禾没有再问。
她把练习本拿出来,翻到下星期要排的那一页。上面写满了修改后的台词,边上还有几处她自己画的记号。
柳宁看着她低头做事的样子,忽然很想告诉她,他已经找到了邹福生,也已经见过她的养母。
可他仍然不知道,父亲究竟为什么要查那个女工。
他手里的证据指向一件旧事,却还没有把夏禾与那件旧事真正连起来。
他不愿意让自己的猜测先成为她的负担。
“下星期你去排练,我陪你走到车站。”他说。
夏禾抬起头。
“你不是也要去城里吗?”
“时间还没冲突。”
“你不用每次都送我。”
“我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就送这一次。”
柳宁点头。
他们没有再说柳世明。
可从那天起,夏禾已经不再把那些好意当作完全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柳宁去找邹福生,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清晨。
他没有带烟,也没有带礼物,只把那两份旧登记放在包里。
邹福生看见他,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问清楚那名女工的去向。”
“我已经说过,我只知道她后来去了上海。”
“她离厂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地址?”
邹福生想了一会儿,摇头。
“我记不清了。”
柳宁把其中一张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张登记上写着她生下女婴后送养。另一张记着她离厂的日期。两件事的时间对得上。”
邹福生没有看纸。
“那又怎么样?”
“我想知道,孩子后来是不是交给了那对没有子女的夫妻。”
邹福生终于抬起头。
“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
柳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想说出夏禾的名字。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邹福生,而是因为在没有最后证据之前,他不愿意让任何人先把夏禾和那件旧事绑在一起。
“因为我父亲一直在查这件事。”他说,“他不肯告诉我原因,却又在替一个年轻姑娘安排前途。我想知道,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邹福生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不是个坏人。”他终于说。
柳宁的目光冷下来。
“我没有问他是不是坏人。”
邹福生被这句话堵住,半晌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铁盒。盒子里放着一些已经褪色的收据、信封和手写条子。他翻找了许久,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写着一串地址,字迹已经模糊。
“这是当年一个人托我留下的。”邹福生说,“我不确定是不是那家收养人的地址。后来没人来问,我也就忘了。”
柳宁接过纸。
地址并不完整,只写着一个街道和大概的门牌范围。
“您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邹福生看着他。
“因为我想起来了。”
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柳宁知道。
但他没有逼问。
他把纸收好,站起身。
“谢谢您。”
邹福生叫住他。
“柳宁。”
他回过头。
“如果你真查到了什么,别急着去问那个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柳宁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不会拿没有证据的事去问她。”
“那就好。”
柳宁走出院门时,天刚刚亮。
他没有立即去找那个地址。
他先回了团里,把纸放进自己的抽屉,又在旁边写下了邹福生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知道,这张纸也未必能带来答案。
但至少,他终于有了下一步可以走的方向。
而父亲,已经没有办法再把这件事完全锁在抽屉里。
那天晚上,柳世明回家时,柳宁正在书房门口等他。
柳世明看见儿子,脚步慢了一下。
“有事?”
“有。”
柳宁没有让开。
柳世明看了他一会儿,拿钥匙打开门。
“进来说。”
书房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旧纸气味。桌上的台灯亮着,抽屉锁得严严实实。柳宁坐下后,没有绕弯子。
“你为什么一直在查以前那个女工的事?”
柳世明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谁跟你说的?”
“我去找过邹福生。”
柳世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该去找他。”
“为什么?”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柳宁看着他。
“如果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查?”
柳世明没有回答。
柳宁继续说:“你查她的生产记录,查她□□的事,又去问夏禾的养父母。现在,你还替她安排市里的演出、住宿和路费。”
柳世明抬起头。
“我是在帮她。”
“她知道吗?”
“她知道我在帮她。”
“她知道你替她答应了什么吗?”
柳世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没有替她答应什么。”
“你已经在替她安排住处了。”
“那是为了方便她排练。”
“她自己会问,也会决定。”
柳世明站起来。
“柳宁,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复杂。”
柳宁也站了起来。
“那你就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
书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柳世明看着儿子。
他第一次发现,柳宁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要他沉下脸,就会把话咽回去的孩子了。
他长大了。
而且,长大得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快。
“我没有怕什么。”柳世明说。
柳宁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你一直在说你是为了她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还年轻,有些事情看不清楚。”
“那你就更应该让她自己看清楚。”
柳世明的声音沉下来。
“你以为你现在懂多少?”
“我不懂。”
柳宁答得很快。
“所以我在问你。”
这句话让柳世明忽然说不出话。
他想起林秀琴在电话里问他的那一句:你帮她之前,问过她吗?
现在,儿子也在问同一个问题。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把这件事当作偶然。
“这件事与你无关。”柳世明最后说。
柳宁看着他。
“如果你不再干预夏禾的生活,我可以不问。”
柳世明的目光猛地抬起来。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他想告诉儿子,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这件事一旦说出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受。想告诉他,有些真相不是知道了就能解决,反而会毁掉原本好好的生活。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柳宁还不知道。
而他仍然想再拖一拖。
“你没有资格替她决定什么。”柳宁说,“我也没有。但至少,我不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答应别人。”
柳世明盯着他。
“你为了她,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相信了?”
柳宁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你做过很多事,也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
他顿了顿。
“但我不能因为你是我父亲,就假装看不见你正在做什么。”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柳世明没有追。
门关上时,桌上的一支铅笔滚到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支铅笔,过了很久才弯腰去捡。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用一句“我是为了你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夏禾的试排是在第二个星期三。
那天她起得很早,先把衣服熨好,又把台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养母给她煮了两个鸡蛋,装进布袋里,叮嘱她路上别饿着。
“今天要是顺利,就给家里写封信。”养母说。
“我晚上就回来。”
“那也写。省得你爸惦记。”
夏禾笑着答应。
她没有接受柳世明安排的住宿,也没有收下他后来托人送来的路费。她把这件事说得很客气,感谢他的好意,又说自己已经算好了往返车钱,暂时不需要。
柳世明没有再坚持。
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到了文化馆,陈老师让她把整段戏从头演一遍。
这一次,台下多了几个人。
夏禾起初有些紧张,念到第二句时,声音明显发紧。她停下来,向陈老师道了歉。
陈老师没有责备她,只让她先去喝口水。
她站在后台,握着搪瓷杯,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就是这个姑娘?”
“对,柳主任提过。上次试排的效果还不错。”
夏禾的手指停住。
她没有再听下去。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台词。
她知道有人替她问过机会。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今天的一切都当成别人的安排。
陈老师说过,她的动作自然,眼神里有东西。
那是她自己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她可以接受别人介绍她,也可以接受别人给她一次试排的机会。但她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站在这里。
轮到她上场时,她把篮子提起来,走到了台口。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说话。
她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像是在判断他会不会买花。她的笑意来得很轻,眼睛里却有一点不肯轻易放弃的期待。
她把台词说完,停了一下。
然后转身离开。
台下没有立即响起掌声。
陈老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比上次好。”
夏禾站在台上,胸口仍然跳得很快。
“谢谢陈老师。”
“暑假汇演可以给你留一个位置。不过后面还要排几次,你要把台词练稳。正式演出之前,我们还会再看一次。”
夏禾点头。
她没有立刻笑出来。
她只是把篮子放在脚边,认真地说:
“我会继续练。”
走出礼堂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好。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高兴。
不是因为有人替她问过机会,也不是因为柳世明愿意替她安排什么。
而是她知道,自己今天比上一次演得更好。
她还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够。
但她可以继续练。
她拿出练习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今天,陈老师说我比上次好。
写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下次还要更好。
柳宁没有去文化馆接她。
他那天正好要参加团里的双人节目排练。城里演出的时间已经定下,赵师傅不愿意因为柳宁个人技巧展示的机会,就打乱原来的搭档训练。柳宁也不愿意。
他把两边的时间协调好,提前完成了自己的个人技巧练习,又回到高架下,与夏禾的替补训练安排逐项核对。
等他忙完,天已经快黑了。
夏禾回到团里时,手里还抱着那只竹篮。
“我今天演得很好。”她一见他就说。
柳宁看着她。
“真的?”
“陈老师说,比上次好,还给我留了暑假汇演的位置。”
他笑了。
“那要庆祝一下。”
夏禾眼睛亮起来。
“怎么庆祝?”
柳宁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放在她手心。
她低头看着那两颗糖,忍不住笑出声。
“你就拿这个庆祝?”
“我今天也没挣到钱。”
“那等你挣到钱再请我吃好的。”
“好。”
她把一颗糖剥开,另一颗收进衣袋。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
走到一半,夏禾忽然问:“柳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几天总是想事情。”
柳宁看着前面的路。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不告诉她。
可现在,他手里的材料仍然没有证明夏禾就是那名女工的孩子。他不能把怀疑说成事实,更不能因为自己害怕父亲做出什么事,就先把她的生活搅乱。
“是有一点事。”他说。
夏禾停下来。
“什么事?”
柳宁转过身,看着她。
“我还没有弄清楚。等弄清楚了,我会告诉你。”
她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落。
但她没有逼问。
“好。”
她重新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她又回过头。
“那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柳宁看着她。
“嗯。”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能处理好。
他只是跟上她的脚步。
夜色落下来,远处食堂的灯亮着,蒸饭的热气从窗户里涌出来。有人在院子里洗衣服,有人在排练场收拾器械,日子仍然按着它原来的节奏往前走。
夏禾把那颗水果糖含进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
她想,等暑假汇演结束,她要买一条新裙子。也许不必很贵,只要颜色好看,穿上去能让人觉得精神。
柳宁说过,他会去看她演出。
她相信他会来。
而在他们身后,柳世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始终没有寄出的信。
他终于写下了收件人的名字。
林秀琴。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又将纸翻过去。
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才能让那个女人重新听他说话。
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请求她帮忙。
窗外传来柳宁和夏禾说话的声音。
他们经过院门时,夏禾正在讲今天的排练。她说得很快,笑声清脆,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柳世明坐在灯下,手里的笔慢慢放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要补偿的那个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她有爱她的养父母,有自己的朋友,有一个愿意陪她走路、却不肯替她决定人生的年轻人。
她并不缺少一个突然出现的父亲。
缺少的,是一个不再拿她的人生来弥补自己的人。
可这句话,他至今仍然不敢承认。
他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这一次,他没有锁进抽屉。
也没有撕掉。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院外的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自己真正失去的并不是一个可以补偿女儿的机会。
而是一个本来可以早点说出真相的时刻。
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