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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电话那头的人 上海的雨下 ...

  •   上海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早,街边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路面上积着薄薄一层水。弄堂里有人倒泔水,有人提着菜篮子去买早饭,煤炉上蒸起的白汽沿着屋檐散开。
      林秀琴——那个曾经在厂里做过女工的女人——把丈夫昨夜晾在窗边的衬衫收进屋里,叠好,放在床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北方那座城市了。
      不是忘了。
      只是日子太长,长到许多事情都被新的事情压住了。丈夫每天要去进货,儿子上学回来总有做不完的功课,家里那间临街的小铺子要开门、要盘账,哪一样都不等人。
      她以为,过去只要不再提起,就能慢慢变成一段没有人追问的旧事。
      直到昨晚,电话铃响了。
      那时候丈夫还没有回来,她正在厨房里淘米。铃声响了三遍,她擦干手走过去,听见一个久违的声音。
      他说:“是我。”
      她一开始没有认出来。
      或者说,她认出来了,却不肯相信。
      二十年里,她曾经在许多不经意的时候想过,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再来找她,她会说些什么。
      她想过责问,想过冷笑,想过把电话挂断。
      可真正听见他的声音,她只觉得疲倦。
      “你还打算说什么?”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有些事情——”
      “柳世明,”她打断他,“你当年已经把事情做完了。你不想要那个孩子,我把孩子生下来,托人送走。后来我去了上海,结婚,过日子。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那头没有声音。
      她握着听筒,手指一点点发凉。
      “你是不是找到她了?”
      这一次,柳世明没有立刻回答。
      也就是这片刻的沉默,让林秀琴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闭上眼睛。
      “你找到她了。”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不能确定,你就来找我?”
      “她的出生时间和当年的记录对得上。送养的事情也有了线索。”
      “所以呢?”
      柳世明的声音低下去。
      “我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林秀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你现在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柳世明没有说话。
      “她刚出生的时候,你想过没有?”她问,“她发烧的时候,有没有人抱着她?她夜里哭的时候,有没有人起来看她?她长到会走路、会叫人、会生病的时候,你想过没有?”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那时候只想让我把她处理掉。后来我把她交给别人,你也没有再问。现在二十年快过去了,你忽然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停下来,听见电话那头很重的一声呼吸。
      “你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柳世明握着听筒。
      他想说,他不是想得到什么。
      他只是想补偿。
      想让那个孩子过得好一些,想把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错补回来。哪怕她永远不知道他的身份,哪怕她一辈子都不认他,他也愿意。
      可这些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站不住脚。
      “我没有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他最后说,“我只是——”
      “只是想看看她?”
      “是。”
      “只是想替她安排事情?”
      柳世明没有回答。
      林秀琴忽然明白了。
      他已经开始做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认识的那个男人。那时候,他也总说事情可以安排好,什么人该见,什么话该说,哪一条路走起来更稳妥。他有本事,也有胆量。许多别人办不成的事情,到他手里,总能找到办法。
      她曾经以为,那是可靠。
      后来才知道,一个人如果总相信自己能够安排所有人的人生,就很难承认自己也会做错。
      “你不要再去找她。”她说。
      “我没有告诉她。”
      “那也不行。”
      “她过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柳世明被问住了。
      他想起夏禾在文化馆门口抱着排练本,兴致勃勃地告诉他自己又试了一遍戏;想起她礼貌地拒绝他垫付路费时,那双既感激又戒备的眼睛。
      他知道她有养父母,有自己的生活,有喜欢的人,有正在慢慢打开的前途。
      他却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愿不愿意让他走进这些事情里。
      “我只是想帮她。”他说。
      “你帮她之前,问过她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林秀琴听着那片沉默,心里竟然生出一点近乎怜悯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
      而是她知道,他终于走到了自己当年走过的地方。
      她也曾经以为,只要替孩子找一户好人家,只要让她离开那段难堪的过去,她就能有一个干净的人生。
      她没有问过孩子愿不愿意。
      那时候,孩子还太小,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现在,她已经长大了。
      “世明,”她第一次没有叫他的全名,“我们都已经做过一次决定了。你当年决定不要她,我当年决定把她送走。你现在想重新做决定,可她不是你手里一件能拿回来、再放到合适地方的东西。”
      柳世明闭上眼睛。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林秀琴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打这个电话。”
      她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喊着卖豆腐,木桶磕在自行车后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站在电话旁边,过了很久才转过身。
      丈夫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刚买回来的菜。
      “谁打来的?”
      她怔了一下。
      “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找你有事?”
      “没有。”
      丈夫把菜放到桌上,没有追问。他一向如此,知道她有些旧事不愿意提,便给她留着余地。
      他去洗手时,她看见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他来上海的那一年。
      那时他们租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丈夫每天起早贪黑地做事,从不问她为什么偶尔半夜醒来,也不问她为什么有时会望着窗外发呆。
      他不知道她曾经生过一个女儿。
      他以为她的人生从遇见他那天起,才算真正开始。
      她曾经觉得,这样也好。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过去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一直躲在她不愿打开的那扇门后面。
      而门外,已经有人开始敲门了。
      柳世明没有马上动身去上海。
      他在电话挂断之后,坐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林秀琴只是不愿意见他。只要他再说清楚一点,只要他告诉她自己已经找到一些线索,她也许会松口,至少愿意帮他确认最后那一点疑问。
      可她没有。
      她甚至不肯再听他把话说完。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女人并不是在等他回来承担责任。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他过去的迟到,对她而言不是一份终于到来的补偿,而是一场可能打乱现有生活的麻烦。
      他不甘心。
      可这份不甘心里,有多少是为了夏禾,又有多少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失去了决定权,他不愿意去想。
      上午,他照常去了单位。
      有人来找他谈一笔演出器材的调配,他听完对方的要求,按惯例把几个细节问清楚,又给出一个更省钱的办法。对方连声道谢,说还是柳主任办事周全。
      柳世明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能办事。
      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些年总觉得,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办法,许多事情最终都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式。
      可夏禾的事情不一样。
      她不是一笔账,也不是一场演出。
      他却还是习惯性地想替她把下一步安排好。
      午后,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市文化馆的熟人,询问夏禾接下来有没有机会参加汇演。
      对方说,姑娘表现不错,排练还得继续看,但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
      柳世明听完,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至少这件事还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甚至想,等夏禾正式参加汇演,等她站在台上受到掌声,他就可以把自己做过的事情慢慢告诉她。到那时,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成绩,也许不会觉得他是在施舍。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仍然在替她决定什么时候适合知道真相。
      傍晚回家时,柳母正在给柳奶奶擦手。
      老人这些年卧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指节微微弯着。柳母拿着温热的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柳世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母亲老了。
      妻子也老了。
      孩子们却还年轻,正要开始自己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病重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他那时总觉得自己还有时间,许多话可以等以后再说。
      后来父亲走了。
      有些话便再也没有机会说。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如今,他又站在了相似的地方。
      柳母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怎么站着不进来?”
      “没什么。”
      他走进去,接过毛巾。
      “我来吧。”
      柳母没有松手。
      “你今天怎么了?”
      柳世明低下头,看着老人苍老的手。
      “妈,我是不是做错过很多事?”
      柳母的动作停住。
      这句话,她等了许多年。
      可当它真的从丈夫嘴里说出来,她竟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件。
      “你说的是哪一件?”
      柳世明没有回答。
      柳母慢慢把毛巾放回盆里。
      “世明,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明明知道自己错了,还总想着找个办法,让别人不要看见。”
      他抬起头。
      柳母看着他,眼神疲惫,却没有责备。
      “你年轻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后来你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就没有再问。现在你又开始查旧事,又开始管夏禾的事情。”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但你要记住,孩子不是拿来弥补父母遗憾的。”
      柳世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夏禾不是他的孩子。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他无法出声。
      柳母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重新端起水盆。
      “你自己想清楚吧。”
      她没有再问。
      柳世明站在床边,第一次觉得,家里那些熟悉的声音都离他很远。
      柳宁是在星期六拿到那张旧纸的第二份复写件的。
      邹福生没有再来找他。
      他只是托赵师傅转了一句话,说原来还有一份材料,记着当年那名女工离厂前后的一些情况。纸上没有写孩子后来去了哪里,却能证明那名女工确实生过一个女儿。
      柳宁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记着女工生产和送养的日期。
      另一份记着她离厂的时间。
      日期能够对上。
      可这仍然不能证明夏禾就是那个孩子。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信封,准备第二天去问养父母。
      这个决定让他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怀疑,就去揭开夏禾从未向他主动讲过的身世。他知道她被收养,也知道她的养父母一直待她很好。那是她的过去,不是他可以随便闯进去翻看的东西。
      可父亲已经把手伸到了那里。
      他不能再只靠猜测,等着事情自己结束。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夏禾家。
      夏禾不在,养母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柳宁,她很高兴,招呼他进屋,又去给他倒茶。
      柳宁坐下后,没有立即开口。
      养母看出他有心事,便问:“怎么了?你们在团里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是团里的事。”
      他顿了顿。
      “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夏禾小时候的事情,您还记得多少?”
      养母的手停在茶壶上。
      她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问这个?”
      柳宁把话说得很慢。
      “我不想打听她不愿意说的事情。但我父亲最近一直在查以前一个女工生孩子后送养的事。我担心,他会把这件事牵扯到夏禾身上。”
      养母的脸色变了。
      她把茶壶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父亲为什么查这个?”
      “我不知道全部原因。”
      柳宁没有撒谎。
      “我只知道,那名女工生孩子的日期,和夏禾的出生时间很接近。”
      养母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被单被风吹起,遮住了半扇窗。屋里一下暗下来,过了片刻,又慢慢亮了。
      “夏禾是我们抱养来的。”她终于说,“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那时候我们年纪已经不小了,结婚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有人介绍,说有个孩子需要找人家收养,我们就去了。”
      “您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养母摇头。
      “记不清了。那时候都是别人带着去,见面也没有几次。我们只知道孩子很小,是个女婴。后来办了手续,我们就把她抱回来了。”
      “有没有见过孩子的生母?”
      “没有。”
      “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养母想了想。
      “就几件孩子用过的小衣服。那些年搬过几次家,有的已经找不到了。”
      柳宁垂下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问。
      养母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柳宁,你是不是怀疑夏禾的身世有问题?”
      他抬起头。
      “我还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问我?”
      “因为我不想让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被别人替她决定一切。”
      养母眼圈微微红了。
      她低头擦了擦手,过了很久才说:“我们把她养大,不是为了让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是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才不会让她难受。”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柳宁。
      “如果以后真的要说,你们一定要先想清楚。她是个好孩子,心里有很多事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她看着爱说爱笑,其实很要强。”
      柳宁点头。
      “我知道。”
      “你也别因为这些事情,就替她做主。”
      这句话让柳宁安静了下来。
      养母伸手把桌上的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喜欢她,我看得出来。可喜欢一个人,不是替她把所有的路都挡住。她想知道的事情,你不能永远替她瞒着;她不想知道的事情,你也不能硬塞给她。”
      柳宁看着杯子里慢慢散开的茶叶。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想做的那道防线,也许并不是替夏禾挡住所有风雨。
      而是等风真的来了,至少让她有权决定,自己要站在哪里。
      他没有再问下去。
      临走时,养母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柳宁。”
      他回头。
      “如果有一天,她问起自己的亲生父母,你别骗她。”
      柳宁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好。”
      他走出院子时,太阳正好照在门前那棵老槐树上。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不能再把这件事当成父亲一个人的秘密。
      因为秘密已经开始影响夏禾。
      而她还不知道。
      夏禾是在当天晚上,收到柳宁送来的那本新练习本的。
      本子不贵,封面是浅蓝色的,纸张比她之前用的那本厚一些。柳宁说,旧本子快写满了,换一本,省得她总在空白处挤字。
      夏禾翻了两页,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颜色?”
      “你上次买发夹的时候,挑了半天。”
      “那是因为那天蓝色的都不好看。”
      “这个呢?”
      她把本子抱在胸前,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这个还不错。”
      柳宁坐在她旁边,看她在封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夏禾写得很慢。
      先写一个“夏”,再写“禾”。最后一笔落下去时,她抬头问他:“你说,我以后要是演了很多戏,是不是就能在节目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了?”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一直演下去。”
      她笑了,低头把名字描得更清楚。
      柳宁看着她,没有告诉她自己今天去了她家,也没有告诉她养母说过的那些话。
      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夏禾在还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先承受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会继续查。
      但在那之前,她仍然可以为了一个角色高兴,为了一本新练习本高兴,为了下一次排练高兴。
      这些高兴不是假的。
      也不该因为某个人的隐瞒,就被提前判成一场错误。
      夏禾写完名字,把本子递给他看。
      “怎么样?”
      柳宁接过来,认真看了一眼。
      “写得很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笑着把本子拿回来,靠在他身边,开始讲起下次排练要改的地方。她说得很快,讲到兴奋处,还会伸手比划一下那个卖花姑娘该怎么转身。
      柳宁听着,偶尔问一句。
      夜色慢慢落下来。
      院子外有人推着自行车回家,车铃声穿过街巷,很快消失了。
      他们没有谈以后。
      也没有谈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夏禾在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下了一句话:
      我希望以后还有很多个今天。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
      她不知道,远在北方的另一间屋子里,柳世明也在写一封信。
      那封信没有收件人的名字。
      他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几行,又停下来。
      最后,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我该怎么面对她?”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这一次,他没有锁。
      可他仍然没有把信寄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电话那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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