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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烂账 出京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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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第七天,风雪止了,地皮冻得像整块生铁。
大车轱辘碾在冰棱上,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顾砚坐在车辕上,青布长衫外面裹了件破旧的羊皮袄子,毛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泛黄的皮板。
赶车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卒,姓陈,从京郊大营拨过来的,手里捏着一根秃了毛的皮鞭。
“顾大人,前面就是河渡关的界碑了。”
老陈吐了口浓痰,砸在冻土上,立刻凝成白霜。
“往前看,别往后看。”
“这地方,活人进得来,出得去的不多。”
顾砚顺着老陈的手指望过去。
两山夹峙之间,一座土灰色的关城横截在干涸的河道当中。
城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夯土的黄泥,碎石堆里插着几面残破的旗帜,被北风扯得只剩几根布条。
城门洞开着,门口没有卫兵,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雪堆里刨食。
车子驶进关门,城内的光景显露出来。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半坍塌,覆着积雪。
几十个穿着破烂号衣的汉子缩在背风的墙根下,抱着怀里的长枪,脸色冻得发紫,眼神木然看着进城的马车。
车停在破败的县衙门口。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长脸官员小跑着迎出来,官袍下摆扯了个口子,脚上套着一双极大的芦花靴。
“下官河渡关主簿周应元,叩见通判大人。”
周应元跪在地上,冻得直打哆嗦。
顾砚跳下大车,鞋底在冻硬的地面上跺了两下。
“周主簿免礼,进屋说话。”
县衙大堂四面透风,窗棂上糊着厚厚的黄麻纸,破了好几处,风灌进来打着旋。
公堂正中连张像样的公案都没有,只支着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
周应元捧上来一壶热水,壶嘴冒着白汽,倒进破瓷碗里,泛着一股泥腥味。
“大人受累了。”
“关里条件艰苦,连像样的炭火都没有,大人多担待。”
顾砚接过瓷碗,掌心贴着粗糙的碗壁取暖,没有喝。
“城里现在还有多少军卒?多少存粮?”
周应元干笑了一声,双手插在袖筒里,腰弯得更低了。
“回大人的话,账面上,守关府兵八百,屯田辅兵一千二百。”
“粮仓存谷三千石,草料两万束。”
顾砚把瓷碗放在桌上。
“我要听实数。”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纸窗扑簌簌的颤动声。
周应元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抬起眼皮,扫了顾砚一眼。
眼前这年轻文官太瘦了,骨架支着皮肉,像是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眼睛太静,静得像冬日结了厚冰的深潭。
“实数……”
周应元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递上。
“府兵实存二百一十人,能拿得动刀的,不足百人。”
“辅兵全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残疾,跑不动的。”
“仓里的存粮,撑不过十天。”
“草料全烂了,去年夏天雨水大,仓顶漏水,没人修,早成了霉土。”
顾砚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
每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名字上面大多打着红叉。
“战死者六十,冻毙者四十,逃亡者三百……”
顾砚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
“逃兵的饷银,谁领了?”
周应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人,这都是前任留下来的陈年旧账……”
“前任通判三个月前畏罪自缢,案子结了。”
顾砚合上册子,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但他领饷的印信,还在衙门里。”
“上个月初八,怀州大营拨下来开春拔营费一千二百两,经手人,是你周应元。”
周应元的膝盖一软,跪倒在青砖上。
“大人明鉴!”
“那一千二百两银子,下官连一钱都没摸着啊!”
“怀州兵备道的打发要五百两,中军断事官截了三百两,剩下四百两,全换成了劣质生铁箭簇,送到关上根本没法用!”
周应元膝行两步,指着后堂方向。
“那些东西都在后库堆着,下官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顾砚站起身。
“带我去后库。”
县衙后库的铜锁早生了绿锈,周应元拿铁条撬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一股浓重的霉烂气味扑面而来。
顾砚迈步走进去。
地上散落着几十口黑漆斑驳的棺材,有些棺盖已经掀开,里面没有尸身,堆满了生锈的铁器。
顾砚走到一口棺材前,伸手抓起一把铁箭簇。
铁质粗劣,布满蜂窝状的砂眼,箭头甚至没有开刃,钝得像石子。
他手指用力一掰。
啪的一声脆响。
精铁打造的箭簇,竟然被他用手指硬生生折断了半截。
里面露出的断茬,泛着暗黄色的杂质,根本不是熟铁,是掺了生铅的废料。
“这就是四百两银子买来的守关器械?”
顾砚捏着断掉的箭头,扔回棺材里。
铁件相撞,发出沉闷的闷响。
周应元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朝廷……朝廷不管咱们的死活。”
“关外的游骑,昨天已经到了十里铺,杀了两户守烽火台的军户。”
“大人,这河渡关守不住的。”
“只要冰河一化,狼庭的大军踩着烂泥就能冲过来,几百步的塌墙,骑兵一个冲锋就碾平了。”
顾砚没理会他的哭诉,他在那三十口棺材之间穿行。
每一口棺材都敲了敲,听声音的沉闷程度。
最后,他在角落里一口极其厚重的红椿木棺材前停下。
棺材盖钉得死死的,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这口棺材,装的是谁?”
周应元愣了一下,爬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那是……那是前任陆通判给自己备下的。”
“他死后,家里人嫌晦气,没用这口官木,自费买了一口薄皮棺材拉回原籍了。”
顾砚伸手摸了摸棺盖边缘的封泥。
封泥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棺木接缝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擦痕,像是铁器撬动留下的痕迹。
“老陈。”
顾砚喊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的独眼老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柄沉甸甸的开山斧。
“把盖子起开。”
周应元急了,想要上前阻拦。
“大人!死人器物,动了不吉利啊!”
老陈看都没看周应元一眼,上前一步,斧刃卡进棺木缝隙,臂膀发力,狠狠一撬。
精铁铁钉发出酸涩的呻吟,棺盖猛地翘起半边。
一股刺鼻的水银味和烈酒气冲了出来。
没有尸体。
棺材底铺着厚厚的一层吸潮生石灰,石灰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黄油布包。
顾砚伸手扯开其中一个油包。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册册用油纸严密包裹的舆图,以及六个密封的黑铁圆筒。
在油包的最底下,静静躺着一叠厚达半尺的文牒。
最上面一张,盖着鲜红的大印:
“征北将军行营中军大印”。
文牒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张狂:
“河渡关险要,若胡骑势大,可相机弃守,引敌深入两河,以保大营侧翼万全。”
落款时间,是去岁腊月二十三。
正是崔元白在京城暖阁里,跟顾砚说起粮饷的那一天。
周应元看到那叠文牒,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眼神彻底空了。
“他们……他们早就把河渡关卖了……”
顾砚拿起那叠文牒,手指划过鲜红的大印。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恐。
他慢慢将文牒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老陈。”
“在。”
“把城里所有还能动的人,都叫到衙门口。”
顾砚转身,向库房外走去。
“告诉他们,通判衙门放粮,发饷。”
周应元趴在地上,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大人……仓里没有粮,账上没有银子,拿什么发啊?”
顾砚停在门槛前,回头看了那三十口装满废铁的棺材一眼。
“拿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