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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选择 长街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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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积雪没过脚踝,灰黑的泥浆顺着顾砚的布鞋边缘往里渗。
两双袜子全烂了底,脚趾死死抠着硬邦邦的木屐衬板,麻木的痛感顺着骨头往上爬。
前头引路的小吏缩着脖子,铜哨子含在嘴里,两步一滑。
“顾推官,慢点走。”
“这雪地里冻死过两条老狗,滑得很。”
顾砚没搭话,拇指蹭着食指关节处一层粗糙的旧茧。
怀里的黄册硬角顶着肋骨,生疼。
那是昨夜从户部清吏司库房底层翻出来的,账页边缘发脆,生了绿霉,沾手就是一股陈腐味。
两人转过两道夹墙,走到一处低矮的值房前。
门口悬着一盏破了半边的皮纸灯笼,风一吹,火头晃得发虚。
屋门推开,热气夹着羊肉膻味扑在顾砚脸上。
炭盆烧得极旺,银霜炭落下一层细白的灰,没有半点烟气。
主位上坐着户部右侍郎崔元白,身上穿着紫貂皮领的夹袄,手里转着两枚光溜溜的核桃。
“坐。”
崔元白眼皮没抬,核桃在掌心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桌上摆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漂着厚厚一层油花,旁边是两合白面炊饼。
顾砚站在门槛内侧,鞋底带进来的雪块迅速化成一滩脏水。
“学生站着回话。”
崔元白停住手里的核桃,抬眼看他。
“河渡关的粮台底账,你看完了?”
“看完了。”
“算得怎么样?”
顾砚从怀里掏出那卷发脆的黄册,双手托着,搁在案头边缘。
“北境三镇,共辖兵员一十七万四千。”
“去岁朝廷拨发秋粮八十万石,实到五十二万石。”
“折银三十万两,实到九万四千两。”
“缺额二十万两六千,兵部称损耗于太行道、黄河口险滩。”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碎响。
崔元白拿起调羹,慢慢搅动碗里的羊肉汤。
“太行道险峻,黄河水急,翻几条运粮船,常有的事。”
“学生查了工部水衡清吏司的底册。”
顾砚声音不高,语调平平淡淡。
“去岁七月到九月,黄河上游无汛,水位相较前年退了三尺。”
“河道司挂牌通行的商船共计一千四百余艘,沉船三艘,折损杂货七百石。”
“运粮船底厚体大,却翻了整整六十八艘。”
顾砚上前一步,布鞋踩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脚印。
“翻船的文书,是怀州同知签的。”
“怀州同知崔明远,是老大人您的亲侄。”
崔元白手里的调羹磕在瓷碗沿上,叮的一声响。
屋外的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窗纸上,噼啪乱响。
“顾砚,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
“殿试策论,老夫也在场,陛下夸你识大体、明算略。”
崔元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先帝在位时,门阀掌权,士族分肥,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陛下想振作,重用寒门,提拔你们这些苦读出来的苗子。”
“你以为这户部的差事,凭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举子,真能凭两篇文章坐稳?”
顾砚垂着手,没有应声。
崔元白把手里的银匙扔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查的那些烂账,老夫知不知道?”
“内阁知不知道?”
“陛下知不知道?”
连着三句发问,崔元白脸上的皮肉动了动。
“六十八艘粮船,运的全是沙子。”
“真正的粮食,出京畿不到两百里,就进了江南几大粮商的私仓,转手倒卖,换成了成箱的官银。”
“这些银子,三成进了兵部的腰包,四成入了修缮皇陵的内帑,剩下的,打点上下各路神仙。”
“北境的兵若吃得太饱,边帅的心思就杂了。”
“朝廷没钱养冗兵,只能饿着他们,饿得半死不活,他们才听使唤。”
崔元白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红封皮的折子,轻轻推到桌子当中。
“明天早朝,通政司会递上去一份条陈。”
“河渡关水利失修,需派干练文官前往督运屯田,官升一级,授从六品通判。”
“你把手里的底册烧了,这道折子上,签你的名。”
“顾家九代单传,你娘在乡下纺线供你进京,手指头烂得连针都拿不稳。”
“你走出这间屋子,她是诰命夫人的生母,还是刑部大牢里待决死囚的家属,全在你一念之间。”
顾砚低头看着那封红折子。
红得像血。
屋内的热浪烘得他脸颊发烫,胃里却一阵阵抽搐,泛起酸水。
昨夜到现在,他只咽了半个干硬的杂粮窝头。
桌上的羊肉汤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回大人的话。”
顾砚慢慢抬起头。
“学生来之前,去了趟城外的广济仓。”
崔元白眼角抽搐了一下。
“广济仓外,聚了七百多名北境伤残退役的军卒,等着领每人三斗的抚恤糜子。”
“仓官给的袋子里,一半是糠,一半是霉变的麦壳。”
“有个缺了左臂的老卒,跪在雪地里求换半升干净米,给冻伤的孙子熬粥。”
顾砚将右手伸进怀中。
崔元白身后的屏风后面,传出一声极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顾砚掏出来的不是凶器,而是一枚黑黢黢、带着豁口的铜钱。
铜钱上裹着发黑的污垢,边缘磨得薄如蝉翼。
他把铜钱放在红封折子上面。
“这是那老卒给我的。”
“他说这是他在北境十三年,身上唯一剩下来的官铸大钱。”
“他问我,这钱在大景的天下,到底还能不能买到一碗不掺沙子的热汤。”
崔元白看着那枚脏兮兮的铜钱,脸色沉了下来。
“你想做死谏的诤臣?”
“史书上那些直臣,骨头烂成灰,也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顾砚,你太年轻,以为这天下非黑即白。”
顾砚退后半步,拱手行礼,姿态极为周正。
“学生不敢求名。”
“学生只是个算账的人。”
“账目平不了,心里过不去。”
崔元白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底的那点温度一点点退去,最后变成一片冷硬的死寂。
他拿起桌上的核桃,重新在掌心里缓缓转动。
“把汤喝了。”
顾砚看着那碗羊肉汤,没动。
“上路的人,总得吃顿饱饭。”
崔元白淡淡开口,声音比门外的北风还要干冷。
“折子上的名字,已经改了。”
“督理北境水利屯田通判,顾砚。”
“今夜领凭,明早出关。”
“没有兵符,没有协防文书,朝廷拨给你的,只有河渡关那两千亩旱田,和城内三百老弱伤卒。”
崔元白抬起手,指了指门外漫天的飞雪。
“狼庭的骑兵,开春就要南下饮马。”
“老夫倒要看看,你那本算得一清二楚的账册,能不能挡得住蛮子的弯刀。”
顾砚直起身,看了一眼案上的铜钱。
他伸手拿了回来,重新塞进贴身的内衬里。
“谢大人赐饭。”
顾砚伸手抓起桌上那两个冰凉的白面炊饼,塞进袖筒,转身拉开了屋门。
风雪呼啸着灌进屋来,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哗作响。
崔元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顾砚离去的脚印上。
那串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进风雪里,歪歪斜斜,却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