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谷无风》谢文训

2、光下疑影 十三年

　　十三年时光，足以抹平世间许多痕迹，却消弭不掉深埋在谢良辰心底的那一份自卑。
　　封闭式警校纪律森严，所有人统一短发、制式警服，作息整齐划一。千人一面的规整之中，谢良辰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肤色偏白，眼尾偏深，瞳色较常人更红，身形本就偏弱。不笑的时候，气质冷得近乎凌厉，静静立在队伍里，与周遭环境生出一层疏离。
　　自踏入警校这片土地，关于他的流言便从未停歇。
　　起初只是众人私下小声议论他长相特殊，不知是谁挖出零碎传闻，说他并非本地长大，来自边境曾经动荡之地，闲言碎语便渐渐变得刺耳难堪。
　　正午训练休息，树荫下几名男生压低交谈，一字一句清晰落进谢良辰耳中。
　　“你们发现没，谢良辰本不是本地人。”
　　“难怪户口来历不明，听说他老家那一带遍布毒贩。”
　　“他凭什么有资格当警察？”
　　“谁知道他从前家里是什么光景，说不定父辈本就来路不清。”
　　“正常人怎么会突然跨省落户，改名换姓？”
　　“说实话，我总觉得他底子不干净，他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没有人当众上前欺凌他，全是背后轻飘飘、杀人不见血的揣测与造谣。少年人涌出的恶意直白，又格外残忍。
　　谢良辰垂眸望向脚下草地，指尖紧紧攥住制服衣角，胸口闷胀发堵。这些话语，从小到大，他已经听过无数次。
　　年少时受了委屈，他还会跑去找母亲。林知予会拿着身份证，轻声安抚他：“安安，我们也有合法身份。”
　　他的生父本是一名缉毒警察，早已因公牺牲。这本该是属于英雄的荣光，却只能被他们小心翼翼藏起，不能向外人诉说。
　　当年勐谷那场惨烈变故，母亲反复叮嘱，绝不可以对外提起。
　　父亲倒在毒贩手中，可旁人仅凭他的长相与过往来历，便随意给他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而谢良辰心中早已下定决定，他要沿着父亲的道路，成为一名缉毒警察。
　　姜也缓步走到谢良辰身侧，缓缓开口：“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小学老师没有教过你们吗？”
　　交谈的几名学员对视一眼，便不再继续议论。
　　烈日晒得皮肤发烫，谢良辰耳边嗡嗡作响，目光落在胸前警徽之上，在心底将这份目标牢牢刻下。
　　集体长途越野跑，烈日暴晒，所有人的体力都濒临透支。谢良辰本身体质偏弱，呼吸灼痛，双腿不停发抖，却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掉队。
　　姜也体能本就优于众人，本可以轻松冲到队伍前列，却刻意放慢速度，始终贴在谢良辰身侧，时不时指导他调整呼吸节奏。
　　跑到后半程，有其他学员从二人身侧超过，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两年后的审核，他百分之百过不去。”
　　谢良辰骤然停下脚步。
　　他比谁都清楚那场审核，那是一道横在他面前，仿佛难以跨越的坎。
　　姜也连忙拉住他，语气满是焦急：“你努力了这么久，难道还会因为这句话动摇吗？”话说出口，姜也心中同样清楚，就算谢良辰无法成为缉毒警，依旧可以做一名人民警察。
　　方才跑道上谢良辰骤然停步的模样，被校长看在了眼里。
　　越野跑训练结束，谢良辰被叫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看着垂首而立的谢良辰，眉头微蹙，语气沉重：“良辰，你能考入这所学校，并不容易。”
　　“现在，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会后悔吗？”
　　谢良辰低着头，久久没有出声。
　　校长慢慢劝道：“努力了这么久，这样放弃，对得起曾经一直坚持的自己吗？”
　　谢良辰犹豫许久，小声回答：“校长，我没有后悔。”
　　下午进行案件分析实训，会议室里，谢良辰积极举手，回答问题、提出思考，得到授课老师的表扬。
　　谢良辰的作答十分出色，可实训结束，耳边依旧传来低声嘀咕。
　　“再厉害，以他的身份，也当不了缉毒警。”
　　他拼尽全力追逐父亲曾经走过的道路，可旁人早早为他写下一纸判决。
　　夜间心理测评，教官抛出一道假设命题：倘若嫌疑人是与你相熟、拥有血缘羁绊之人，你是否能够守住底线，秉公办案。
　　其他学员依次作答，轮到谢良辰回答时，台下数道视线交汇，不动声色交换眼神。
　　测评散场，同学们的闲话再次响起：“连教官都对他存疑，他老家那边遍布毒贩，谁能保证他不会被血脉影响。”
　　他静静站在原地，胸腔里郁积一团无法散开的沉郁。
　　谢良辰尚且不知，命运早已为他埋下最残酷的考题。往后，他将要面对那个沾染鲜血、与他血脉相连之人，远不止如今这些流言这么简单。
　　姜也约谢良辰一同击打沙拳。起初谢良辰只是轻轻出拳，后来慢慢将心底积攒的所有委屈，尽数宣泄在沙袋之上。
　　姜也一边缓缓击打沙袋，一边轻声问：“慢点，你真的执意要走缉毒这条路吗？”
　　谢良辰慢慢停下动作，脑海浮现父亲牺牲的模样，喘息着开口：“我想。”
　　姜也递给他一瓶水。夜色沉沉，此刻谁都无法预料，未来命运，会将何等沉重的血缘枷锁砸到他身上。
　　“我陪你。”
　　谢良辰接过水，二人一边闲谈，一边走回寝室洗漱。
　　宿舍灯火早已熄灭，同屋其他人都沉入梦乡。谢良辰洗漱完毕，轻手轻脚钻进姜也的被窝。
　　“姜也，你的被窝好暖。”
　　姜也轻轻搂住他：“专门为你留的暖意。”
　　他安静靠着姜也，暂时看不见藏在暗处的命运圈套，只贪恋此刻手中为数不多的温柔。
　　上午专业课开展情景模拟演练。
　　教官在讲台上铺开模拟卷宗，案情直白：目标嫌疑人，是与你拥有血缘关系的至亲，接到命令，实施抓捕。
　　“自由组队，两人一组。”
　　话音落下，教室内响起挪动桌椅、低声商量的动静。
　　谢良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但凡他视线落过去，原本结伴的学员便悄悄散开，或是找借口同其他人组队。
　　细碎耳语轻轻飘来，音量很低，却字字清晰。
　　“不要和他一组，这个案子对他太敏感。”
　　“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万一演练的时候出岔子。”
　　姜也径直走到谢良辰身侧，主动与他组队，对着他轻轻弯了弯眼。
　　演练正式开始。
　　谢良辰扮演执行抓捕的警员，全程神色冷静，口令清晰，控制动作标准克制，看不出半分迟疑。他完成得无可挑剔，仿佛早已将职业底线牢牢攥在掌心。
　　可台下的议论，从未停止。
　　“演得再好又有什么用，真到那一步，谁都说不准。”
　　“教官昨天那道心理题，不是白问的。”
　　演练结束。
　　教官微微点头，先予以肯定：“动作流程没有问题，处置规范。”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谢良辰身上，声音不重，却沉甸甸砸下来：
　　“但记住，底线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是靠一次演练演出来的。”
　　一句话重重撞进谢良辰心底，他沉默上前，帮忙整理好桌椅。
　　中午食堂吃饭，谢良辰把盘中鸡腿夹给姜也，低头看着碗里：“你多吃点。”
　　姜也又将鸡腿夹回给他，认真望着他：“快吃，以后由你来守护万家，我来保护你。”
　　谢良辰笑着应下：“好。”
　　姜也一边吃饭一边开口：“我妈妈应该会和林阿姨结婚。”
　　谢良辰猛地抬起头，眼里漾开笑意：“真的吗？这么久，终于确认关系了？”
　　姜也看见他这般欣喜，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是啊，我父亲走了这么多年，唯独林阿姨，能让我妈妈动心。”
　　吃完饭走向训练场，午后阳光铺在柏油路面，暖融融的。谢良辰心中还在惦念林阿姨与姜也母亲的事。
　　他满心期盼往后日子越来越好，期盼自己顺利跨过政审，如愿成为缉毒警察，期盼身边这些珍贵之人，可以长久安稳相伴。
　　他尚且不知道，眼下触手可及的幸福，不过转瞬即逝的幻影。鲜血、离别，还有那一道血缘枷锁，早已在前路静静等候。
　　少年心怀赤诚，踏光而行，以为前路，会是一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