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谷无风》谢文训

1、温予安留在勐谷 勐谷的

　　勐谷的雾气终年难散，湿热水汽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街道两侧绿植疯长，暗处角落总藏着陌生人影。年幼的温予安尚不能读懂，危险早已近在身侧。
　　那日父亲出门前揉了揉他的发顶，许诺夜里带回警车玩具，戴上口罩转身离开。
　　小小的温予安搬来石阶坐在门前，掌心攥着刚画好的画，准备当作父亲节礼物送给父亲。
　　天色缓缓沉落，路上行人渐渐稀疏。
　　温枭自巷子阴影里缓步走出，悄悄靠近温予安，伸手抚上他稚嫩的脸颊。眼底泛着猩红，压抑许久的笑意浮在唇角，低声唤：“安安。”
　　温予安举起手里的画，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枭伸手想要将他抱起，温予安闹着不肯，小口轻咬，小手攥住他的耳朵，高声唤：“爸爸！”
　　温枭低声应下，满是贪恋。
　　林知予自屋内走出来，温枭迅速侧身藏进侧边胡同，抬手示意早已等候的同伙，按兵不动。
　　林知予走上前抱起温予安，声音柔和：“安安，该回家吃饭了。”
　　温予安蹬着小腿，因没能等到父亲而委屈，小声嘟囔：“妈妈，我要爸爸！爸爸！”
　　暗处的温枭静静凝望着这一幕，心底贪恋方才孩子在怀中扑闹的温度。
　　林知予将温予安搂紧，心底翻涌着不安，拿出棒棒糖轻声哄劝：“安安，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吃完饭爸爸就回来了。”
　　温予安攥住棒棒糖，乖乖任由母亲抱回屋内，坐在小椅子上端着碗，目光落在电视里鲜活的人影上。
　　林知予刚踏入厨房，屋外骤然传来数声枪响。她浑身一震，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于勐谷而言，枪声早已习以为常。
　　门外接连响起敲门声，林知予迅速抱起温予安退回屋内，不敢贸然开门。
　　门外传来林宇宁急促的声音，他一边敲门一边呼喊：“姐，是我！”
　　听见是林宇宁，林知予迅速拉开大门，弟弟快步冲进，反手关上大门。
　　不等姐姐开口，林宇宁率先出声，手从口袋里掏出东西，语气急促：“姐，带安安走。姐夫追查毒品的案子出事了。”
　　林知予僵在原地，泪水无声淌落，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许久才颤抖追问：“他怎么了！”
　　温予安不知何时走出房间，静静抬眼望向神色慌乱的两人。
　　林宇宁来不及细说，将口袋里备好的机票与身份证一股脑塞进林知予掌心：“姐！不要再犹豫，他们已经查到这里。一定要带安安离开，他们不会放过安安。”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放声哭出声，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无数个日夜的担忧，终究还是变成现实。
　　温枭伏在墙角，静静窥视着屋内的温予安。
　　温予安看见母亲落泪，舅舅面色惨白，他抿起小嘴，不敢大声哭，小声说：“妈妈，我们去找爸爸。”
　　林宇宁蹲下身抱住温予安，轻声安抚：“好，我们现在带你去找爸爸，安安要听话，不要哭好不好？”
　　温予安抿着嘴轻轻点头。
　　林知予双手不住颤抖，翻找柜中物件，指尖几乎握不住东西。
　　温予安看见母亲慌乱模样，想要安慰她，小声说：“妈妈别怕，爸爸会保护我们的。”
　　林知予取好钱财，一把抱起温予安，面上再无半分笑意，低声应：“嗯，安安说得对，爸爸会保护我们。”
　　林宇宁带着母子二人，小心翼翼穿行在街道。夜色下的勐谷街道寂静，不时有黑影一闪而过，一路之上三人缄默，满心提心吊胆。
　　几人坐上接应的车辆，车子飞速驶离。
　　温予安趴在车窗，望着勐谷沿途街景，心底天真以为这一趟就是去寻找父亲，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林宇宁将母子二人送到机场，低声催促林知予：“快进去，这趟航班特殊，他们不敢贸然动手，去到那边办理国内户籍。”
　　林知予抱着温予安，另一只手紧紧扒住车窗，这时才发现机票仅有两张，身体控制不住发抖：“宇宁，跟我们一起走。”
　　林宇宁轻轻推开她的手：“别闹了姐，我会替安安的父亲报仇。上飞机之后，你要教安安忘掉这个名字，去到那边，那一家人会好好待你们。”话音落，他发动车辆，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知予紧紧怀抱着温予安走入机场，泪水淌了满脸，来不及擦拭。
　　温予安看着母亲不停落泪，他心中疑惑，明明就要见到爸爸，妈妈为什么一直在哭。
　　机场内，温予安抱紧林知予，仰起小小的脸蛋，笑着说：“妈妈，等到了地方，我要把这幅画送给爸爸。”
　　林知予抬手抚过他的发顶，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稚嫩小脸，柔声应：“好，安安。”
　　不远处立柱投下的阴影里，站着方才巷中的男人。他的手抬至半空，最终缓缓垂落，只能静静凝望，始终没有上前。
　　我的孩子，要逃走了。
　　温予安这个名字，承载着她的丈夫，也承载勐谷全部伤痛。为活下去，她必须亲手抹去这个名字，往后世上再无温予安。
　　林知予抱着温予安穿过安检登上飞机，双手仍在颤抖，她看着手中证件，心底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孩子改名。
　　温予安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母亲凑近他耳边低声问：“安安，以后叫良辰好不好？”
　　温予安缓缓抬手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妈妈，我不要，我是安安，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安安。”
　　林知予拭去眼角泪水，认真看着温予安：“听妈妈的话好不好？人长大了，是要换名字的。”
　　温予安委屈抿起小嘴：“安安听妈妈的。”
　　林知予一遍一遍教他，轻声带着他默念“谢良辰”三个字。
　　反复念过数遍，温予安渐渐困得睁不开眼，林知予紧紧怀抱住怀中熟睡的孩子。
　　她垂眸看着怀中小小的孩子，看见那幅揣在他怀里、边角折起的画。画里的父亲，永远留在了勐谷。她不知道往后，还要用多少谎言，才能护着孩子平安长大。
　　漫长航程落幕，飞机落地南城。怀抱着孩子走出机舱，外界空气干爽，不再是勐谷终年不散的湿雾。
　　出口不远处立着两道身影，静静等候，是前来接应的沈砚秋，还有年幼的姜也。二人手中举着牌子，写着谢良辰与林知予。
　　小小的姜也举着牌子，好奇望向母子二人，两个年幼孩童，在此刻第一次对视。
　　林知予迈步走向他们，属于勐谷的故事在此落幕。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温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