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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鞘 天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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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水声停了。
他推开门。
院子里晾衣绳还在。
绳子是新拉的,还白。
衣裳不见了。
他走进对面那间屋子。
衣裳叠好了,放在炕上。
一件一件,四角压平。
叠得整整齐齐。
一共九件。
"应长老呢。"
陈言从另一头跑过来。
"不在屋里。"
"剑呢。"
"也不在。"
三个人把整个村子走了一遍。
劈柴的男人还在劈柴。
择菜的老妇人还在择菜。
孩子们还在搬家。
"看见应长老了吗。"他问。
劈柴的男人停下来,想了想。
"天没亮的时候,看见他往北走了。"
"往北?"
"往北。"
那男人说完,又低下头劈柴。
"您不问一句为什么。"
那男人抬起头。
"他往北走,我问他做什么。"
村口那口石槽前面围着两个小孩。
他们不玩了,站在那儿看。
石槽里的冰碎了。
水是满的。
那柄剑插在石槽里。
从冰穿下去,插进底下的石头。
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剑柄上缠着一块布。
布是从袍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线头。
布上用炭写了五个字。
第三个。不必跟。
他把布解下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
"他去找那个村子了。"
"哪个。"
"他记不起来名字的那个。"
陈言看着那柄剑。
"他把剑留下了。"
"嗯。"
"一个用剑的人,把剑留下。
"带不带。"
陈言看着剑柄。
"这是他的剑。"
"嗯。"
"他留下的。"
"嗯。"
"留下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石槽前面,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问。"
"因为要决定。"
他伸手,握住剑柄。
拔。
剑没动。
他又拔。
还是没动。
"拔不出来?"
"不是。"
他说。
"是它不动。"
他松开手。
退后两步。
看了一眼那口石槽。
"带不走。"
"那算了。"
"不算。"
他从背上把自己的剑解下来。
宗门发的,铁口,木柄。
用了八年。
他把剑放在石槽边上。
"你干什么。"
"换。"
"换?"
"他留一柄,我留一柄。"
他说。
"总得有人留点东西在这儿。""
陈言没有说下去。
"走吧。"
"往北?"
"往北。"
雪地上有脚印。
一行,往北。
很深。
每一步都很深。
不像是一个人在走。
倒像是每一步,都使了很大的力气。
追了一个时辰,脚印还在。
又追了一个时辰。
前面是一片坡。
坡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应长老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们。
他没有剑。
他穿着一件旧袍子,袍子下摆撕掉了一角。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那三个人从坡上跑下去,跑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他们。
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开口。
"你们是谁。"
没有人说话。
风从坡上下来。
"长老。"他说。
"我们是从怀霜谷来的。"
"怀霜谷。"
应长老重复了一遍。
他想了想。
"我记得怀霜谷。"
"霜壁,一千三百级石阶,谷里的雪是青的。"
"我记得。"
"那您记得我们吗。"
应长老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很久。
"不记得。"
"一个都不记得。"
"您记得那个村子吗。"他说,"第三个。"
应长老的眼睛动了一下。
"记得。"
"叫什么。"
"石井。"
应长老说。
"第三个叫石井。"
"白草,石槽,石井。"
他把这三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像是怕念快了会忘。
"长老。"
"嗯。"
"您刚才说到哪儿了。"
应长老看着他。
"我说……"
他停住了。
"我说什么了。"
"您说第三个村子叫石井。"
"石井。"应长老说。
"对。"
他点了点头。
然后把手指抬起来,按在心口。
"我刚才,是不是说到这个名字了。"
"说过了。"
"哦。"
他把手放下来。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你们是来找人的吧。"
"是。"
"找到了吗。"
"没有。"
应长老点了点头。
"那就往北走。"
他说。
"北边有村子。"
"长老。"
"嗯。"
"您心口有伤。"
应长老低下头。
伸手按了一下心口。
"有。"
"什么时候的。"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是不是二十年前。"
他的手停在那儿。
"可能是。"
"什么伤。"
"刀伤?"
"不是。"
"箭伤?"
"不是。"
他把手放下来。
"是剑伤。"
"谁的剑。"
应长老抬起头。
看了他一会儿。
"不知道。"
"您自己的剑?"
他没有说话。
风从坡上下来。
"我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
应长老说。
"伤了很久,好不容易长上。"
"可是我不知道是怎么伤的。"
"您没问过?"
"问过谁。"
他站在雪地里。
"没有人可以问。"
"您跟我们去吗。"
"我记不得路。"
应长老说。
"我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站在雪地里,想了很久。
"你们要是记得,就告诉我。"
没有人说话。
"长老。"
他说。
"您的名字,叫应无咎。"
应长老看着他。
"应无咎。"
他念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像是在把这三个字往里放。
然后睁开。
"记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不起。"
"什么。"
"我记不住。"
他说完,转过身,往北走。
陈言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有听清。
他看着那个背影。
背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里。
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追不追。"
"追。"
他们跟上去。
应长老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
三个人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风把雪吹起来,把四个人的脚印盖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