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异步》屁子

2、观察 刚失恋的周

　　班主任老马念到林听名字的时候，周望正把脸埋在臂弯里。

　　教室里很吵，老马的声音不算大，但周望还是听见了，因为这个名字有些陌生，毕竟周望平时和原班的人都比较熟络，他反应过来可能是从别的班分科分过来的人，他抬起头，顺着老马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第三排靠窗，不前不后，旁边还空着一个位子。

　　随后他看见了林听。

　　那个穿着白T恤、个子不高的男生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前面走。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表情也很平淡。但周望注意到了一件事：林听起身的那一刻，下巴微微收了一下，肩膀有一瞬间绷紧，像一根被悄悄拨了一下的弦。

　　那种紧绷很细微，细微到大概全班只有周望一个人会注意到。因为那是周望自己也有的东西——每次走进一个热闹的房间，或者被人叫到名字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绷一下，好像提前在为某种不好的事情做准备。

　　周望没来得及多想，因为老马紧接着叫到了他的名字。

　　“周望，第四排。”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往第四排走。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林听已经坐下来了，正低着头，从书包里往外拿书，侧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周望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坐下之后，他习惯性地把校服外套的袖子垫在桌面上，准备趴下去。但趴下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背影。

　　林听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在把自己往一个很小的范围里收拢。他没有跟旁边的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翻着一本书。教室里的人在闹，在笑，班主任老马平时在非正式上课时间管的不严，而林听坐在这些声音的正中间，表情认真的像在努力学习，但是好像又只是在本子上随便画些什么东西，像与这个班级隔着一层玻璃。

　　周望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小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也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壳里。

　　这个念头让周望觉得有点亲近。但他没有打算做什么，因为最近他连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把脸埋进臂弯里，继续他的冬眠。

　　真正让周望靠近林听的，是不久后的英语课听写。

　　周望的英语不错，最后一个单词念完他就停了笔。随后英语老师却突然说不用收上来，他本来想拿出英语书核对一下几个略微不熟的单词，余光却扫到了斜前方。林听正盯着自己那张听写纸，眉头皱着，笔尖在纸上很用力地划了几下，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

　　那种烦躁，周望太熟悉了。不是那种简单的“考砸了不开心”的烦躁，而是一个人在一个不舒服的环境里，被一件很小的事情点燃了积攒已久的低气压，想要发作又不得不忍住的烦躁。

　　周望犹豫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才站在走廊上的时候，耳边全是那些男生拍肩膀、大声笑的声音，他也是这样，一边忍着，一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突然周望觉得他突然想认识林听，因为下意识的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然后他就开口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望看见林听把那张听写纸揉成了一团，嘴里嘟囔着什么，站起来准备往垃圾桶那边走。周望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

　　“林听对吗？刚刚你听写错了几个？”

　　林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望注意到，林听回头的动作很慢，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防备。那种防备周望也熟悉——比起礼貌性的疏远，更像是把对方当成一个潜在的麻烦来打量，随时准备拉开距离的防备。

　　“我没错几个。”林听说。

　　声音很平，没什么表情。然后他就转回去，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回到座位上，拿出速写本，低下头画东西。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想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周望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嘲笑，就是觉得这个人拒绝人的方式，干脆得有点不讲道理。周望本来还想说“你刚来不知道这个英语老师有多严格”，但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没说出来。

　　因为林听那个“我没错几个”的回答，已经像一扇门一样，啪地关上了。

　　周望收回视线，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线。他告诉自己：算了。他本来就不擅长主动，更何况对方明显不想被靠近。

　　是我判断错了吗，他和我好像并不是一类人，周望想。

　　但这件事没有完全从周望脑子里过去。后面几节课，他每次抬头看黑板，视线都会不经意地扫过前面那个背影。课间的时候，旁边的同学嘻嘻哈哈地闹，林听除了偶尔翻书、在速写本上画几笔之外，几乎不和周围的人说话，连头都不抬，就像身边压根没有人一样。

　　周望想，这人跟班里的其他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那种刻意的清高，也不是性格孤僻。而是好像自己一个人主动游离在外）——他已经观察过这个教室里所有的人了，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人跟我没关系。

　　跟自己的状态，本质上是一样的。区别在于，他自己是“不想再投入心思了”，而林听是“没想过投入过心思”。

　　到了下午，这种判断有了具体的论证。

　　课间，班里有个男生凑到林听桌边，笑嘻嘻地跟他搭话，话题大概是询问初中哪个学校的。林听抬起头，在随意回答了自己的学校在哪后就一直很认真地看着那个男生，听他说，中间还点了两次头。那个男生说得越来越起劲，手舞足蹈的，结果林听在对方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低下了头，然后时不时地接一个“嗯。”同时画着自己的画。

　　那个男生愣在那里，表情从热情变成尴尬，最后干笑了一下，说了句“那你忙”，转身就走了。

　　周望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他坐在后排，看着那个男生走开之后林听那张毫无波动的侧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觉得林听那套方法很有效，甚至有点让他羡慕——能这么干脆地让人走开，也是一种本事。但同时又觉得，那个男生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只是聊个天而已，被这么不软不硬地挡回去，有点替他尴尬。

　　再后来，周望发现林听连体育课都有自己的一套。老师吹哨分组的时候，林听会在吹哨之后自己主动站出人群，等待着其他人陆续分好组后，体育老师会扫一眼他然后随便把他插到一组去。这样不用开口求人，甚至不用跟任何人交流。

　　周望看着林听这一举动，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个人，跟我挺像的。只不过我是被动地缩起来，他是主动把自己隔出去的。

　　第二天中午，周望终于有了个机会，又凑到了林听旁边。

　　那是午休时间，教室里没几个人。周望吃完饭回来，路过第三排的时候，看到林听正在速写本上画画。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就在林听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转过身。

　　“你画什么呢？”周望问。

　　林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和上次一模一样，那层淡淡的防备总让人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

　　“没什么。”林听说。

　　“我能看看吗？”周望又问。

　　林听没有直接把本子合上，但也没有递给他的意思。他看了周望几秒，然后说：“随便画的，没什么好看的。”

　　周望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我不想给你看。

　　他本来还想再问一句“你平时都画什么”，但看着林听那张平静的、已经准备低下头继续画的脸，周望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周望笑了笑，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下之后，又在桌上趴了一会儿。趴在桌上的时候，他听到了速写本翻页的声音，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很轻，但是却一直能听到。周望闭上眼睛，心里想：算了，本来人与人之间就都是这样萍水相逢后逐渐淡去，我早就明白了。

　　那就这样吧。

　　周望转了个面，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决定以后也不再多问了。反正他本来也不喜欢主动，既然对方不领情，那就算了。跟以前一样，不靠近，不打扰，大家各坐各的，挺好的。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那周周五。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教室里闹哄哄的，没有老师看着，后排的男生开始传纸条，前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周望趴在桌上，本来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前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林听，这道数学题你会做吗？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对。”

　　周望的睡意消了一半。他稍微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前看。

　　那个叫夏晓的女生正侧着身子，坐在林听前面的座位边上，她正侧过身，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指着其中一道题。周望认得她，班里的语文课代表，平时话挺多的，跟谁都能聊几句。

　　周望本来以为，林听会像之前那样，给出一个很简短的回答，然后把夏晓打发走。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夏晓感到了一点尴尬。

　　但林听没有。

　　林听放下手里的铅笔，把练习册接了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式子，侧过身，给夏晓讲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耐心，讲完之后还问了一句“懂了吗”。

　　夏晓说好像懂了，林听就又把那道题的思路重新说了一遍，用了一个更简单的说法。夏晓笑着说了句“谢谢”，林听“嗯”了一声，然后就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整个过程大概两三分钟。

　　周望趴在桌上，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但已经睡不着了，于是他干脆

　　他在心里想：原来林听不是不跟人说话。他只是不跟所有人说话。

　　那个“所有人”里面，包括他。

　　周望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拢了拢，遮住半张脸。

　　果然只是我的错觉吗，他和我并不是一类人。

　　周望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前女友又在说那句“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了。

　　林听想看一眼教室后面的时钟确认一下时间，刚转头的他发现周望趴在桌子上眉头紧皱，就像是被抛弃的小孩一样，林听楞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转身继续画他的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