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异步》屁子

1、注意 孤僻的高二

　　南城一中高二理科（7）班的门牌，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有些刺眼的白光。

　　林听站在教室后门，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门牌。他个子不高，一米六的个头在理科班后排那群高挑的男生堆里显得很弱小无助。但是尽管这样他还是选择先坐在最后一排。

　　他手里拎着一个装得半满的书包，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扯了扯T恤的领口，将外面那件绿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敞得更开了一些，仿佛这样能让他喘气更顺畅。

　　他喜欢穿校服，因为那样不会彰显任何个性，尽管很多人都说过校服的用料总让人不舒服，但是林听始终觉得校服是穿着最舒服的衣服。

　　“真烦。”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深吸一口气，想着又要重新适应环境了。

　　对他来说，这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世界。高一的时候，他所在的班级因为选文科的人数占了绝大多数，整个班被连锅端去了文科楼。而林听，是班里为数不多选了理科，被无情打散重组到这个新班级的“边缘人”。

　　林听坐在最后一排，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

　　他像一个警惕的观察者，在短短几秒内就看清了这里的生态。

　　教室的后排，几个男生正粗着嗓门开着玩笑。其中一个男生用力拍了一下另一个人的后脑勺，被拍的人立刻反手去掐对方的脖子，两人闹的抱作一团，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那种毫无边界感的推搡，和没轻没重的玩笑，在林听的眼里被无限放大了。他甚至能敏锐地看到那个被拍后脑勺的男生，虽然在笑，但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的恼怒。

　　林听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前排的几个女生则聊着八卦，看似亲热地分享着零食，但林听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个女生在转头时，眼底闪过一丝对同伴的轻蔑。她们热烈地交谈着，用着亲密的称呼，但在林听看来，这种亲密如同塑料，只要涉及到一点实际利益，比如谁抢了谁的心仪座位，这种虚伪的联盟就会瞬间瓦解。

　　“无聊透顶。”

　　林听的骨子里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敏锐。从初中开始，他厌烦了男生群体里那种为了合群而肆意践踏他人感受的粗糙，也厌倦了女生小团体里那种表面和气、背地里互相攀比的虚伪。他曾经试图融入过，但每一次，他都会因为别人一句无心却冷酷的话，或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自私举动，感到一阵深深的窒息和失望。

　　他觉得没有任何一个集体能让自己舒服，但是又坦然接受。

　　他甚至会觉得，社交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自私的。只要人聚在一起，就会不可避免地滋生出攀比、排挤、和那些令人作呕的虚伪客套。

　　“既然这样，那就一个人好了。”

　　林听收回目光，像一只习惯于独来独往的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刺。他站起来，挪了几步，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边缘位置，那里旁边没有人，也不在后排男生打闹的中心地带，是个绝佳的“孤岛”。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有些泛黄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隔绝世界，他觉得今天的观察指标已经达成，可以暂歇一会儿。

　　而在林听没有注意到的，教室前排靠门的那片区域，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氛围。

　　周望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他穿着和林听一样的绿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干净洁白、带有英文字母的T恤，戴着一副细边金属眼镜，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周望是（7）班的“原住民”。他高一就是这个班的，性格温和，人缘不错，脾气更是好得出名。此刻，他的座位周围自然地围着三四个男生，正七嘴八舌地跟他搭话。

　　“哎，望哥，你也选了理科啊？太好了，咱们又在一个班！”
　　“周望，你昨晚看球赛没？太牛了，最后那个绝杀！”

　　周望坐在凳子上，听到别人的问话，抬起头，推一推眼镜，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看了，确实挺牛的。”

　　他随和地配合着大家的闲聊，不冷场，不抢话，甚至还会贴心地给旁边的人递一下掉在地上的笔。但在那些男生转过身去继续打闹的瞬间，周望脸上的笑意就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消失了。

　　他低下头，那双极具特色的、弧度弯弯的眉毛此刻微微耷拉着，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消沉。他盯着桌面上的一支黑笔，眼神有些涣散。

　　高一的末尾，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和对方无情的冷暴力，几乎抽干了他的精气神。他曾经真诚地试图去靠近一个人，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包容、足够配合，别人就会珍惜。但他最后发现，有些人只是贪婪地享受他提供的情绪价值，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就会利落地转身，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

　　他最开始是开心的，因为就算是淡淡的他也能被喜欢，也能被需要，但是这件事之后他开始觉得也许人与人之间还是保持平行线最为稳定。

　　就像是被有些钝的刀子割开了一个大口子。不流血，但痛得让人窒息。从那以后，周望就害怕和人建立过于深厚的联系。他害怕自己再次成为那个被随时抛弃的“情绪垃圾桶”。

　　他觉得好累。

　　他不想跟任何人交心，但习惯了随和的性格，又不知道该怎么干脆地拒绝别人的靠近。他只能维持着这种得体、虚假的社交面具。

　　“周望，你坐哪儿啊？老马要排座位了。”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随便，听老师的。”周望重新扯起嘴角，笑了笑。

　　趁着别人不注意，他悄悄把校服外套的袖子垫在桌面上，然后缓缓地趴了下去，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在这一刻，他给自己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躲进去的、逃避现实的“冬眠舱”。

　　教室的后半部分，林听在速写本上漫无目的地画着线条，打发时间；教室的前半部分，周望趴在桌上，用外套挡住了一切光线。

　　中间隔着几排桌子，隔着嘈杂的欢笑声和打闹声，像隔着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这时的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两座截然不同的孤岛，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在这片喧闹的海洋中，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撞在一起。

　　而打破这第一道冰面的，只是紧随其后的换座位。

　　不一会儿后，班主任老马拿着排好的座位表走了进来。

　　“咱们班人多，排座位也得讲究个高矮有序。我念到名字的，拿好书包换过来。”

　　林听因为个子不高，被排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对他来说完美。不前不后，靠窗，而且旁边暂时没有安排同桌。林听利落地拎起书包走过去坐下。

　　而周望，被老马安排到了林听后面一排的位置。

　　周望收拾好书，把校服外套的袖子垫在桌面上，习惯性地又趴了下去。

　　就在周望坐下的那一刻，林听随意地往后面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刚好落在周望的侧影上。周望面朝墙壁，趴在桌上，露出大半个侧脸。因为离得不算太远，加上那个角度的光线极好，林听清晰地看到了周望微垂的眼睛，和那对因为疲惫而微微蹙起的、弯弯的眉毛。

　　林听的目光在那对眉毛上停顿了短暂的一秒。

　　他不屑地收回了视线，在心里冷酷地给周望下了定义：“又是一个在群体里耗尽精力，只会趴着装死的无聊家伙。”

　　林听转回头，翻开速写本，继续在本子上画着东西。他对这种在集体中如鱼得水、转头又来装深沉的人不感兴趣。

　　第一节是英语课。这个班的英语老师相当严厉，刚开学就突然地决定抽查单词默写。好在林听英语水平不差，平时有看英文电影的习惯。但是一想到自己又要花时间适应新环境不免得开始觉得英文单词比平时刺耳多了。

　　林听察觉到自己的低气压正在外溢。他不喜欢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焦躁。

　　周望英语也不差，在老师刚念完最后一个单词时就停笔了，然后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前方的林听。他不经意间地看到了林听那张烦躁的脸，以及那张字迹很扭曲的听写纸。

　　周望犹豫了一秒。他最近连自己的情绪都照顾不好，所以并不想管闲事，但他刚才在林听坐到前面的时候，看到了林听眼底那种熟悉的、对外界防备的疏离感。那种感觉和现在的自己相似。

　　下课后，林听烦躁地正准备把那张听写纸揉碎扔进垃圾桶。嘴里还嘟嚷着什么。

　　高一的时候林听就已经建立了一套成熟的方案了，用来和别人保持距离的方案。

　　比如，如果有人自来熟地凑过来跟他聊天，林听就专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听，适时地点头，然后精准地在对方说得最兴奋的时候，冷淡地回一句“哦，是吗”。那种生硬的冷漠，会让别人觉得莫名其妙，然后不再想继续说下去。

　　再比如，如果有人试图找他帮忙带饭、占座，或者抄作业，林听从来不直接拒绝，他会痛快地把东西递过去，但同时会精确地加上一句：“记得还。”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会有效地切断任何后续的纠缠。

　　最绝的是体育课分组，林听总是精准地控制着时间，在体育老师吹哨的前一秒，从容地站到那个没人愿意去、但必须有人去的“凑数位”上。这样既不用求人，也自然地避免了和任何人组成小团体。

　　这套方案完美地运行了整整一年。林听在这个嘈杂的班级里，成功地维持着自己那堵密不透风的墙。同学们默契地给他贴上了一个“孤僻、难搞”的标签，然后自然地绕道而行。

　　林听非常满意这种状态。

　　“反正，换到哪里都一样。”林听在心底平静地想着，“都是一群无聊的人，做着无聊的事。我只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画我的画，熬到毕业就好了。”

　　他笃定地给自己设定了高中剩下的剧本。在这个剧本里，没有同桌，没有朋友，更没有那些麻烦的人际交往。他只需要把自己包裹在那件舒适的绿白校服里，做一个透明、安全的旁观者。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那套完美的逻辑闭环里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教室后一排传了过来。

　　“林听对吗？刚刚你听写错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