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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推回去 母亲撕开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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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个红信封。
电视还开着,在放广告,卖洗衣液的,声音很大。
"顾昭是谁。"
陈微站在阳台那间屋的门口。她的书包还挂在肩上,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没说话。
母亲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白色的详情单,印着几行小字。她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收件人,顾昭。"她念。
她往下念。
"出生日期,十一月十七。"
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
"十一月十七,"她说,"这不是你生日吗。"
"是。"陈微说。
母亲看着她。
看了大概三秒。
"那这个顾昭就是你。"
"是。"
客厅里静了一下。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喊,买一送一,最后三天。
母亲低头又看了一眼信封。
"你改名字了。"
"嗯。"
"什么时候改的。"
"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母亲重复了一遍。
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翻了翻,像是想从上面找出别的字。
"随谁的姓。"
"奶奶。"
"哦。"母亲说。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听见了一句跟自己无关的事。
"随她奶奶。"她转头对屋里说了一句,也不确定有没有人听。
然后她把信封撕开了。
撕得很急,封口那一块纸被撕歪了,掉在地上。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硬的,对折过,印着红色的校名。
母亲把它展开。
她盯着最上面那一行看。
"这个省,"她念,"什么师范……"
她念不下去了。
"这什么字。"她说。
"学院。"陈微说。
母亲把校名重新念了一遍,还是念不顺,中间那个字卡了两次。
念完,她抬起头。
"这是哪儿。"
"西北。"
"西北哪儿。"
"两千多公里。"
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你报的是这个?"
"嗯。"
"我给你想好的本市师范呢。"
"我改了。"
"你改了。"母亲说。
她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
"什么时候改的。"
"六月十号。"
"六月十号。"母亲说,"你六月十号就改了,今天七月十号,一个月,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陈微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嗯。"
"嗯什么嗯。"母亲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拍,"老陈!你出来!"
父亲从屋里出来了。
他大概一直在屋里听着,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遥控器。
"怎么了。"
"她报了个外省的学校。"母亲说,"两千多公里。"
父亲愣了一下。
"不是本市师范吗。"
"我也以为是本市师范。"母亲说,"人家六月十号就改了。"
父亲看着陈微。
"改名字这么大的事,"他说。
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不说了。
母亲又转回来。
"谁让你改的。"
"我自己。"
"你满十八了是吧。"
"嗯。"
"翅膀硬了。"母亲说。
她的胸口起伏着。
"学费呢。"
陈微抬起头。
"什么。"
"我问你学费。"母亲说,"外省那个学校,一年多少钱。"
"四千五。"
"住宿呢。"
"一千二。"
"生活费呢。"
"我自己挣。"
"你拿什么挣。"母亲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点钱,"她说,"三千四,我还没跟你算呢。奶奶给你的那些,你当我不知道?"
陈微没说话。
"她一个老太婆,攒了一辈子,全塞给你了。"母亲说,"塞给你,让你跑两千公里外去。"
"妈。"
"你别叫我。"母亲说。
她转过头,冲父亲说了一句。
"你倒是说句话。"
父亲站在茶几边上,两只手垂着。
"改名字这么大的事,"他说,"你也该说一声。"
"说了你们会让吗。"陈微说。
父亲没接。
他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
"我问你,你走了,家里怎么办。"母亲说。
客厅里静了一下。
"你妹妹还小。"母亲说。
"她十八了。"陈微说。
"她十八了她考二百六!"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连大专都没考上!我不盯着她谁盯着她?你跑两千公里外,一个月往家里寄多少?"
陈微看着她。
她的手垂在身侧。
她的手慢慢握紧了,又慢慢松开。
里屋的门开了。
陈娇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拿着手机。
"妈。"她说。
"你回屋去。"
"我那个手机,"陈娇说,"还能换吗。上回你说周末带我去。"
母亲转过头。
她的火气还在脸上,但对着妹妹的时候,声音矮了半截。
"换。"她说,"明天带你去。"
"哦。"
陈娇低头看手机,没进去,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看。
母亲转回来。
她把那张通知书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往茶几上一推。
纸滑出去一点,停在果盘边上。
"我不管你姓什么。"她说。
她说得很慢。
"你要去那么远,家里一分钱没有。你舅舅那边借的八千,是给你妹妹续班用的,你别想。你自己看着办。"
陈微站在那儿。
"哎。"她说。
母亲看着她。
大概是等她争一句,等她说点什么,等她像从前那样站在那儿不走。
陈微没有争。
她走过去,把茶几上那张通知书拿起来,把撕开的信封也拿起来,把地上那片撕歪的纸捡起来。
她把它们理齐,折好。
"我去写作业了。"她说。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
电视里的广告换了一个,卖保险的。
"去吧。"母亲说。
她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她在给妹妹热牛奶。
她听见母亲跟妹妹说话,声音不高,隔着一道墙,断断续续。
母亲说,你姐过阵子就走了,家里清静些。
妹妹说,早该走了。
母亲说,别瞎说,她还得往家里寄钱呢。
妹妹笑了一声,没再接。
陈微站在阳台那间屋的门口,扶着门框,听完了。
阳台那间屋,布帘拉上。
她没开灯。
她把台灯打开。
灯罩烤黄了一块,她用胶布粘了一圈。光是黄的,落在纸上,字有点发灰。
她把那张通知书摊在桌上。
红色的校名印在左上角,下面是几行黑字。
录取院系,文学院。
专业,汉语言文学。
报到日期,九月二日。
她盯着那几行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通知书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它放下。
她把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个手绢包。
一个信封。
一张满月照。
一张流程清单。
一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
那张回执。
周扬送的那个本子。
那张一模成绩单。
那张西北的招生简章。
那张志愿确认表。
还有今天多出来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和那个撕开的红信封。
她把它们摆在桌上,摆成一排。
桌上摆不下了,最后两样她摆在地上。
她坐在床沿,看着那一排。
她把她那个手绢包打开。
里面是钱。
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一百的。
她数了一遍。
三千四百一十。
她把钱拢起来,分成三份。
一份买车票,一份交第一年的住宿,一份留着吃饭。
她拿手机按了按计算器。
按完,她把手机放下。
不够。
差得不多,但是不够。
她想起李老师。她想起王主任。她想起居委会的王阿姨。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个一个划掉。
她想起奶奶那句话。
这钱里头,没有一分是他们家的。
她想起派出所那个窗口。
那个女的隔着玻璃跟她说,办这个的人,多半都在这儿站一会儿。
她当时没懂。
她现在懂了一点。
她想起那本红皮的户口本。她把它放回抽屉的时候,折角朝下,压在票据上面,跟原来一样。母亲到现在没翻过那一页。
她把手绢包重新包好,皮筋绕了两圈。
她拿出手机,按亮。
她点开买票的页面。
出发地,本市。
到达地,她输了那座城市的名字。
日期那一栏,她翻了翻。
八月二十六。
她点进去。
一共三趟车。
第一趟,早上七点,硬座,二十六个小时。
第二趟,下午两点,硬座,二十三小时。
第三趟,凌晨五点四十,硬座,二十九小时。
她盯着第三趟看。
五点四十。
天没亮。
她把这一趟点开,看了票价,两百四十三。
她没有买。
她把页面关了,按灭屏幕。
她把桌上那一排纸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那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时,她停住了。
上面印着三个字。
陈微。
一等奖,一千二。
那是上周印的,改不了了。班长说钱都按这个名单发,打到母亲那张卡上。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
她看着那三个字。
她想,这些都不能留。
她想得很平静,像在想明天早饭吃什么。
她没有动。
她抬眼把这间屋扫了一遍。
糊着报纸的玻璃,烤黄的台灯,床底下两个纸箱,柜门上那道关不严的缝。墙上有一枚钉眼,是很多年前挂奖状留下的,后来墙上空了,她没补,也没擦,就那么留着。
她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放回原来那个位置,摆正。
她拿出周扬送的那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
右下角那三个字还在。顾昭。是他的字。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发言稿,她三月写的。第一句是"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各位家长"那四个字被划掉了,划痕还在。
她往下翻。
后面是空白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八月二十六,五点四十。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那一排里。
她把铁盒拿过来。
空的。奶奶那个铁盒,从床底下找到的时候就是空的。
她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去。
把那个撕开的红信封折好,放进去。
把那张志愿确认表放进去。
把那张回执放进去。
把那张满月照放进去。
把那张流程清单放进去。
她把盖子盖上。
其余的,她一样一样放回枕头底下,压平。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上有一点潮气。
七月的晚上,阳台那间屋很闷。
她闭上眼睛。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小了。母亲在厨房里喊妹妹喝牛奶。妹妹说"烫",母亲说"慢点"。
隔一道布帘,一道推拉门。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是硬的。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个铁盒。
她把它攥在手里。
那几天,家里跟平常一样。
六点十分闹钟响,她按掉,穿衣服,洗漱,喝粥,出门。碗还是她洗,地还是她擦,妹妹的保温盒还是放在玄关矮柜上,她的塑料袋还是塞在书包侧袋。
母亲没再提过那个红信封。
有一次楼下张阿姨在楼道里碰见她,说你妈讲你要去外省念书了,出息啊。母亲站在旁边,笑着说,是啊,远得很,我本来不想让她去。张阿姨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嘛。母亲说,可不是嘛,我说报本市师范,她不听。
两个人笑了笑,走了。
陈微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两袋垃圾。
她没说话。
母亲说完那几句,也没看她。
那天晚上母亲在饭桌上问了一句,你那个什么学校,什么时候走。她说八月底。母亲哦了一声,转头给妹妹夹菜。
她没记住那个校名。
她也没再问过名字的事。
七月十四,晚上。
饭桌上。
四道菜。红烧肉在妹妹面前,汤在她手边,炒青菜在父亲那边。
她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开口了。
"你那个学校,"她说,"到底在哪儿来着。"
陈微抬起头。
"西北。"她说。
"西北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名。
"哦。"母亲说。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妹妹碗里。
"娇娇多吃点。"
"妈,我不想吃这个。"
"那吃肉。"
母亲把那盘红烧肉往妹妹那边又推了推。
"你那个学校,"她转回头,像是刚想起还有半句话没说完,"一年多少钱来着。"
"四千五。"
"哦。"母亲说,"贵不贵。"
"还行。"
"那就好。"母亲说。
她扒了一口饭。
"以后每个月,"她说,"往家里寄点。"
陈微低着头。
她的筷子停在碗里。
客厅里很静。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妹妹在嚼肉。
"不用多,"母亲说,"三五百就行。你妹妹还小,用钱的地方多。"
陈微把那口饭咽下去。
"好。"她说。
"乖。"母亲说。
母亲转过头,给妹妹又夹了一筷子。
"你看你瘦的。"
那天晚上,她洗完碗,走回阳台。
布帘拉上。
她没开灯。
她坐在床沿,拿出手机,按亮。
她点开备忘录。
里面有几行字。
十一月十七满十八,十一月十八去派出所,十二月一号报名用新名字。
曾用名,陈微。
三月十六一模第一,红榜上是新名字,妈走过没认出来,好事。
六月二十八,没事。
她看着那几行字。
她把光标移到最后,另起一行。
她开始打字。
打完了,屏幕上是一行新的字。
七月十四,妈说以后每个月往家寄点。我说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三个字。
最后一次。
加完,她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删掉了。
删完,那一行只剩前面半句。
七月十四,妈说以后每个月往家寄点。我说好。
她按灭了屏幕。
屋里黑下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坐在床沿,没有动。
推拉门外,洗衣机安静着。晾衣杆上空着。今天没洗衣服。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些纸。
硬的。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摆成一排。
两个手绢包。
一个信封。
一张流程清单。
一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上面印着陈微。
周扬送的那个本子,最后一页写着八月二十六,五点四十。
那张一模成绩单,上面印着顾昭。
那张西北的招生简章。
那张撕开的红信封,已经压平了,折痕还在。
还有那个铁盒,盖着,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志愿确认表、回执、满月照。
她看着那一排。
她数了一遍。
九样。
她想起三月那天,桌上摆了七样。
她想起十二月那天,桌上摆了三样。
她坐在那儿,看着它们。
窗外有车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伸出手,把最左边那个手绢包往里推了推,让那一排更齐一点。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上有一点潮气。
她闭上眼睛。
隔一道布帘,一道推拉门,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
有人在笑。
是母亲在笑。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十分的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