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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人家这孩子 妹妹的分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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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妹妹的分数出来了。
那天下午,家里很静。
陈微在阳台那间屋里做题——她还在做题,虽然已经考完了,她还是每天做。她把去年的卷子翻出来,一道一道做,做完对答案。
三点的时候,客厅里响起妹妹的声音。
不是喊,是很短的一声,像被人掐住了。
然后没了。
陈微放下笔。
她走出去。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父亲站在旁边,一只手撑着茶几。妹妹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头发乱着,手机扔在脚边。
"多少?"父亲问。
母亲没说话。
"多少?"
"二百六。"母亲说。
客厅里静了。
"二百六?"
"嗯。"
"满分多少?"
"七百五。"
父亲"嘶"了一声。
他转过身,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大专线呢?"
"三百二。"母亲说。
"差多少?"
"差六十。"
妹妹忽然开口了。
"我不复读。"
她的声音是哑的。
"你说什么?"母亲说。
"我不复读。"她说,"我念够了。"
"你不复读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都行。"
"你干什么?"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去打工?你连高中都没考上,你去哪儿打工?"
"我——"
"你什么你!"
母亲站起来。
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她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我花在你身上的钱,"她说,"八千。四千。六百八。三千。加起来小三万,你给我考二百六?"
妹妹低着头,不说话。
"你姐考七百零一,"母亲说,"你考二百六。"
妹妹抬起头。
"别提她。"
"我怎么不能提她?"
"别提她。"妹妹说,"你提她干什么。"
母亲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
她转过头,看见陈微站在门口。
她的表情变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说。
"我出来喝水。"
"回屋去。"
"哎。"
陈微转身回了阳台。
她拉上布帘,坐在床沿。
隔着一道布帘,一道推拉门,客厅里的声音还在。母亲在骂,父亲在劝,妹妹在哭。
她坐在那儿,听着。
听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做题。
——
晚宴是早就订好的。
上个月就订了,在"金鼎轩",三桌。母亲跟亲戚说的时候说的是"孩子考完了,办一桌庆祝庆祝"。
现在分数出来了。
六月二十七,母亲说:"退了吧。"
父亲说:"订金交了。"
"交了多少?"
"两千。"
母亲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着。
"退不了,"父亲说,"人家说了,三天之内退能退一半,现在过了。"
"那一半呢?"
"一千。"
母亲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办。"她说。
"办?"
"办。"母亲说,"钱都交了,不办白不办。再说了,亲戚都通知了,你说不办,人家怎么想?"
父亲"哦"了一声。
"那就办。"他说。
"办。"母亲说,"就说——就说孩子考完了,庆祝一下。"
"分数的事呢?"
"不提。"母亲说。
——
六月二十八,晚宴。
金鼎轩在两条街外,二楼,一个大厅,摆了三桌。
陈微到的时候是六点半。她穿的是校服——她没有别的衣服。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就穿这个?",她说"嗯",母亲说"算了算了,反正你也不是主角"。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舅舅一家,姑姑一家,两个表叔,几个邻居。
妹妹穿了一条新裙子,白色的,站在母亲旁边。她的眼妆很浓,看不太出哭过。
陈微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桌坐的是几个邻居和小孩。
——
六点五十,人齐了。
母亲站起来,端着杯子。
"谢谢大家来啊。"她说,"今天呢,主要是——孩子考完了,高中三年辛苦了,我这个当妈的,办一桌,让大家热闹热闹。"
底下有人鼓掌。
"娇娇,"母亲转过头,"来,跟叔叔阿姨说两句。"
妹妹站起来。
她端着杯子,脸是红的。
"谢谢叔叔阿姨。"她说,"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好!"有人喊。
"好孩子。"
杯子碰了一圈。
——
菜上来了。
第一道是红烧肉。
陈微坐在角落那桌。她自己那一桌没有这道菜——她这桌是凉菜、炒青菜、一盘鱼、一个汤。红烧肉在中间那桌,摆在主位前面。
她低下头吃饭。
吃到一半,姑姑忽然在那桌开口了。
"娇娇啊,"她说,"你考了多少分来着?"
大厅里静了一下。
妹妹抬起头。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
"哎呀,"母亲赶紧接过去,"分数不重要,孩子尽力了。"
"尽力了也得知道分啊。"姑姑笑着说,"考得怎么样?报哪个学校?"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在看。"她说。
"看什么学校啊,"另一个人说,"我听说今年分数线下来了,大专三百二呢。"
"是吧。"有人说。
"娇娇肯定没问题。"有人说。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妹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
她的手在抖。
"娇娇?"姑姑又说。
"二百六。"妹妹说。
她的声音很轻。
但大厅里太静了,那三个字传得很清楚。
——
没有人说话。
母亲端着杯子,手停在半空。
父亲的脸涨红了。
姑姑"哎哟"了一声,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二百六也不少了,现在这个——"
"不少什么呀。"一个表叔说,"大专线三百二呢,这差着六十呢。"
他话说完,自己意识到不对,赶紧闭嘴。
大厅里更静了。
有人低头吃菜,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在桌底下踢了旁边的人一脚。
妹妹把筷子放下了。
她站起来。
"我不吃了。"
她转身往外走。
"娇娇!"母亲喊。
门"砰"地关上了。
母亲坐在那儿。
她的脸是红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那个——"她说,"她那个分数是没考好,但是孩子身体不好,考前发烧了。"
没人接话。
"真的,"母亲说,"发烧了。"
"哦。"有人说。
"那也挺可惜的。"有人客气了一句。
"是吧。"母亲说,"可惜了。"
——
陈微坐在角落那桌。
她一直没说话。
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筷子放下。
她也没动那盘鱼。
——
那顿饭吃到八点半。
散的时候,亲戚走得很快,像是怕多留一秒就要再提分数。
母亲在门口送客,脸上还挂着笑。
"慢走啊。"
"下次再来。"
"孩子还小。"
送完最后一拨,她转身进来。
大厅里只剩自己家这几个人,还有一桌狼藉。
母亲站在那儿,看着那三张桌子。
她的脸垮下来了。
"丢人。"她说。
父亲在旁边抽烟。
"丢人。"母亲又说了一遍。
她走到主位前,把那盘红烧肉端起来。
那盘肉几乎没动。
她端着它,站了两秒,然后"咚"地放回桌上。
汤汁溅出来,溅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油渍。
——
陈微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她把三个桌上的碗摞起来,一摞一摞端进后厨。
金鼎轩的后厨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把碗放进水池。
后厨里没人。厨师都下班了,只剩一个洗碗的阿姨在收拾。
"放那儿吧。"阿姨说。
"哎。"
她洗完手,从后厨出来。
——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是消防通道。
那扇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是后巷,堆着几个塑料箱和一台旧冰柜。
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声音。
她停下脚步。
"你别哭了。"
是周扬的声音。
陈微站在门里。
她没有动。
"我就是觉得丢人。"妹妹的声音,"所有人都在。"
"没人怪你。"
"我妈怪我。"
"你妈就是那个脾气。"
"你不了解。"
"那我了解你就行了。"
外面静了一下。
然后是妹妹的声音,很轻:
"周扬。"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
陈微站在门里。
她的手垂在身侧。
后巷里很静。远处的马路上有车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大概五秒,周扬说话了。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就是——"他说,"我不知道。"
"你跟她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不等于什么。"周扬说。
"那什么是。"
周扬没说话。
又过了几秒。
"我觉得她不需要我。"他说。
"什么?"
"她从来不需要人。"周扬说,"她不哭,不闹,不问,什么都不说。我给她发消息,她回两个字。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那是我姐那个人。"
"我知道。"他说,"但是——"
他停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跟你在一起,"他说,"我觉得我是有用的。"
——
后巷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妹妹说:"周扬。"
"嗯。"
"你过来。"
有脚步声。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妹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你抱我一下。"
——
陈微站在消防通道的门里。
她没有推门。
她没有出声。
她站在那儿,看着门缝里那一条后巷的光。
冰柜的压缩机响了一下,嗡的一声,然后开始运转。
她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走回大厅,拿起自己的书包,从正门出去了。
——
外面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灯很亮。
她沿着马路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
进门的时候,家里没人。父母还没回来,妹妹也没回来。
她把书包放下,走进阳台那间屋。
她拉上布帘。
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沿。
屋里很静。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个手绢包。
一个信封。
一张满月照。
一张流程清单。
一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
那张回执。
那个本子。
那张一模成绩单。
那张西北的招生简章。
那张志愿确认表。
她把它们摆在桌上,摆开。
桌上摆了十样东西。
她数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手机,按亮。
她点开备忘录。
里面有几行字。
「11.17 满18;11.18 去派出所;办完问最快几天;12.1 报名,用新名字」
「曾用名:陈微」
「3.16 一模第一。红榜上是新名字。妈走过,没认出来。好事。」
她看着那几行字。
她把光标移到最后,另起一行。
她开始打字。
打完了,屏幕上是一行新的字:
「6.28 他抱了她。我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
她想了想,把"我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删掉了。
她重新打。
这一次她打的是:
「6.28 没事。」
打完,她盯着那两个字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
七月二日,晚上。
本地电视台的新闻。
那天晚上吃饭,电视开着。
七点半,新闻开始了。先是市里的会议,然后是修路,然后是教育。
"下面播报一条教育新闻。"主持人说,"我市今年高考成绩日前公布——"
画面切了。
是一条红色的横幅。
挂在陈微的学校门口。
「热烈祝贺我校顾昭同学荣获全省高考状元」
画面上是采访。
一个记者举着话筒,对着镜头说:
"记者现在来到了市第一中学。今年,该校高三三班的顾昭同学,以总分七百零一的优异成绩,夺得全省理科第一名。这也是我市十年来首次——"
画面切到一张照片。
是毕业照那一排。
她的脸在最左边。
——
陈微坐在桌边。
她的碗里还有半碗饭。
她没有抬头。
她低下头,继续吃。
"哎。"母亲忽然说。
她抬起头,指着电视。
"老陈你看。"
父亲抬起头。
"这个孩子,"母亲说,"七百零一。"
"哪里的?"父亲说。
"一中的。"
"七百零一。"父亲说,"我的天。"
"人家这孩子,"母亲说,"真出息。"
她把筷子放下,眼睛盯着电视。
"你看人家长得,"她说,"文文静静的。"
"学习好。"父亲说。
"可不是。"母亲说,"七百零一。我们那一片,出了这么一个。"
"这种孩子,"父亲说,"以后是要干大事的。"
"那是。"母亲说。
画面又切了一下。
这回是采访李老师。
李老师在镜头前说话:"顾昭这个孩子,最大的特点是稳。她从高一到现在,一直是年级第一,从来没有掉过。"
"你看,"母亲说,"人家老师说,从来没掉过。"
她转过头,冲屋里喊:
"娇娇!你出来看看!"
里屋没有声音。
"你出来看看人家!"
"不看!"妹妹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你看看人家,"母亲说,"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我做梦都能笑醒。"
陈微坐在桌边。
她的头低着。
她的筷子在碗里。
她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
嚼了。
咽下去。
"人家这孩子,"母亲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羡慕,"真出息。"
父亲"嗯"了一声。
电视里的新闻继续往下播。
"据了解,顾昭同学已经被——"
"你去哪儿?"母亲忽然说。
陈微站起来了。
她把碗放下。
"我吃饱了。"
"这就饱了?你才吃半碗。"
"饱了。"
"那去把碗洗了。"
"哎。"
她端起碗,走进厨房。
——
厨房里,电视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主持人还在说话。
"...全省状元...我市教育系统..."
陈微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是凉的。
她洗了五个碗,四个盘子。
她把水池边的水渍擦干。
她把抹布拧干,挂上。
她关掉厨房的灯。
——
她走回阳台那间屋。
她拉上布帘。
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沿。
屋里很静。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些纸。
硬的。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摆完之后,她坐在那儿,看着它们。
桌上摆了十样东西。
两个手绢包。
一个信封。
一张满月照。
一张流程清单。
一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上面印着"陈微"。
那张回执,上面印着"变更后姓名顾昭"。
那个本子,第一页写着"顾昭"。
那张一模成绩单,上面印着"顾昭"。
那张西北的招生简章。
那张志愿确认表,上面印着"顾昭第一志愿 XX省XX师范学院"。
她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周扬发的:
「在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
看了几秒。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她没有回。
——
她把她那个手绢包打开。
里面是钱。
她数了一遍。
三千四百一十。
她把它包好。
她把奶奶那个手绢包也打开。
里面是空的——不是空的,里面还有那张满月照和那张流程清单。钱她早就并到一起了。
她把它们也包好。
——
她坐在床沿。
屋里没开灯。
推拉门外,洗衣机安静着。晾衣杆上空着,今天没洗衣服。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
母亲在看电视。
父亲在屋里。
妹妹在里屋。
她坐在那儿。
她看了看桌上那十样东西。
然后她伸手,把它们一样一样拿起来,重新摆。
这一次她摆得很整齐。
摆成一排。
摆完之后,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一排。
看了很久。
——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上有一点潮气。
七月的晚上,阳台那间屋很闷。
她闭上眼睛。
隔一道布帘,一道推拉门,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
有人在笑。
是母亲在笑。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是硬的。
是那些纸。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回执。
硬的。
她把它攥在手里。
——
七月十日。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是快递。
那天下午,快递员敲了门。
母亲开的门。
"陈微家?"快递员说。
"是。"
"录取通知书,签收一下。"
母亲接过那个信封。
红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收件人。
"顾昭?"
她愣住了。
"这个——"她说,"我们家没有叫顾昭的。"
"这上面写着这个地址。"快递员说。
"是不是送错了?"
"不能错。"快递员说,"你看看身份证号。"
母亲翻过信封,看背面。
她念了一遍身份证号。
念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
"这个号——"
"签收一下吧。"快递员说。
母亲的手在抖。
她接过笔,签了字。
快递员走了。
门关上了。
——
陈微从阳台那间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母亲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个红信封。
她抬起头。
她看着陈微。
她的眼睛是红的。
"这是什么。"她说。
陈微站在那儿。
她没说话。
"顾昭是谁。"母亲说。
陈微看着她。
她的手垂在身侧。
她的手慢慢握紧了,又慢慢松开。
——
她开口了。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