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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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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没有想到赵之瑀会约他来飞虹。
赵之瑀穿了件最简单的白体恤、略宽松的磨白牛仔裤、匡威,夏日阳光晃眼,赵之瑀从车里出来,几乎白到发光。他戴了个咖色的墨镜,隔了老远就冲着徐延笑。再走得近了一些后,他单手搭在徐延肩上,一触即离,神神秘秘的指着入口说,“今天玩点刺激的。”
所谓刺激的......。
徐延在心里叹了口气,早该知道,以赵之瑀的性格,来这儿八成是要做这件事了。
“为什么突然想来玩蹦极?”
徐延颇为不解的看着赵之瑀,后者倒是兴致盎然。
“以前没试过,现在嘛,”他又冲着徐延笑,眼睛里含着点点的笑意,“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走到徐延身边,站定,看着徐延平静温和的眉眼,轻声说道,“我想知道,人在濒死的那一瞬间会想到什么,我会和你分享,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和我说。”
徐延略有些诧异的转头看了他一眼,赵之瑀笑笑,拍了下他的肩,先一步去了准备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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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没有和赵之瑀坦白全部。
关于那些梦,那场雨,那条鱼,那个人。
在他刚开始去医院实习的时候,偶遇了那个人喜欢的女生。是啊,他自始至终都知道对方喜欢的人是谁。多么凑巧,对方竟然也和他在同一所城市求学。
作为久已不见的高中同学,女生笑着和他闲聊了起来,又问起近况。
徐延永远都记得那天。
那是一个冬季的夜晚,南方城市有着一贯阴冷的夜风,没有星也没有月,略显空旷安静的医院走廊里,他与她并排坐在冰凉的铁质椅上。女生化了淡妆,在过亮的廊灯下不知为何脸庞有些苍白,她的眼睛湿润而安静,说话依然是那种慢条斯理的感觉。
她说自己现在正在电视台实习,还说南方的冬天真是难熬,一个不注意就会感冒。
她说,徐延,你的性格好像没怎么变。你以前就是班级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徐延几乎不敢看她的脸。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的捏紧又捏紧,直到指甲都陷在拳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窒息般的安静里终于鼓起了足够的勇气。
他想到了那个人每次不经意的看向身旁女生的热烈而欣喜的目光,想到了那些高中时代作为旁观者所目睹到的甜蜜酸涩的暗恋心情,想到了高考结束之后他问起那个人为什么从来没有告白时,对方释然的笑笑,然后摇了摇头说,我和她有过误会,她应该不喜欢我。
然后徐延问身旁的她。
“你还记得他吗?”
他没有说名字,但女生却一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那场事故来的如此突然,以至于让班级里所有的人在数年之后仍旧有着清晰的回忆和无尽的惋惜。
女生和徐延对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徐延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话堵在喉头,最终还是没办法说出口。他垂着眼,内心像在被热烈的炙烤,却又如坠冰窖。他真的好想告诉眼前的人,有那样一个优秀的男生曾经喜欢你,可是你不知道,你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一辈子都再也不会知道了。
可是徐延知道自己不能。因为他无法对眼前这个无辜的女生做出那样残忍的事。其实他才是始作俑者,如果那天他没有在街边看到没有带伞尴尬躲雨的女生,如果他没有自作聪明的给在附近的他发信息,如果那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也不会让这么多人痛苦。
这就是徐延的深渊。他无法凝视。这是他内心缺失的一个洞,这几年来从来没有被填满的一个洞。这个黑魆魆的无底洞一直吞噬着他所能触摸到的所有快乐。
现在,他甚至有一瞬间妄图以这种自私的方式来减轻自己内心的罪恶感和愧疚感。那个一闪而逝的念头让徐延更深的厌恶着自己,同时对于人性这个东西产生了更深的怀疑。他相信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魔鬼,当贪念升起时,魔鬼便会占据上风,失控是很可怜的,也很丑陋。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护士的脚步声,两个人之间的沉寂也被一瞬间打破。
女生站了起来,像是有些疲惫似的冲着徐延笑了笑。
“那我先回去了。”
徐延想站起身送送她,却被女生按了回去,“你多休息,听说实习医生很累很忙。”
说着,她一个人走向电梯间的方向。
徐延双手撑着头,在椅子上呆呆的坐了好几分钟,当他站起身透过玻璃看向医院大门方向的时候,却发现女生一个人站在路边,不时抬起手臂。徐延觉得喉咙干涩,仔细分辨过去,原来那一星的橙点是燃着的烟。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思考连同灵魂本身都被点燃了,他无法自控的想要大喊大叫,他狼狈的奔向电梯,冲出大门,气喘吁吁的站在女生的身后。
那人疑惑的回了神,指尖还夹着那支点燃他灵魂的细长女士香烟,然后微微红着眼笑着说,“我知道。”
没等徐延反应过来,女生掐灭了烟,随手丢进了路旁的垃圾桶里。网约车停在她的身边,她没有再驻足停留,而是径直坐了进去,在南方阴湿寒冷的冬夜里融入不息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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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的一瞬间,徐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却感到灵魂的重量变轻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秒被打破、捶碎,像是身体无数个细胞在空气里被分解了,他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一团散乱的云、一个空心的袋子、一只被放逐了的风筝。
一切都结束了。
他仍在失神中。赵之瑀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有着过于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睛,他在他面前晃了晃头发,然后璀然一笑。
我好像明白了。徐延想,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办法对他和盘托出了。为什么会保留最隐秘的那一部分,因为我恐惧于承认“不幸”,更恐惧于自己就是那个“不幸”。我更恐惧自己无法带给他人幸福。
而这一切恐惧的背后,是我害怕他会离开。
徐延很少会有心绪如此激荡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某种崩溃的边缘。他的头发微乱,额角渗出汗来,衬衫袖口狼狈的卷到一半。
我要离开这里。他对自己说。如果现在对着赵之瑀,我一定会说出不想让他知道的话。
于是他结结巴巴的说了句“我先去下洗手间”,就在赵之瑀的眼前僵硬的转了身走远。
他站在洗手池前,机械的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进行着手术前的例行消毒。
不知过了多久,赵之瑀站在了门边。
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对着徐延挑了下眉,“你待太久了,你手机一直在响。”
徐延这才抬起头来,赵之瑀和他四目相对,然后将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周新叶”三个字跳在徐延的脸上。
赵之瑀微微一笑,“周末找你,是有急事吗。”
徐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接过了手机,当着赵之瑀的面接通了电话。
周新叶一开口,嗓子却是沙哑的,“师兄。”
徐延皱了皱眉,“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昨晚被朋友灌酒了,”周新叶还在呵呵傻笑,“师兄,你在家吗,我头疼,中午能去你那儿蹭顿饭吗。”
徐延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抬头,赵之瑀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今天在外面,没有在家。”
“噢,”周新叶失落的接着说道,“那你晚上来我这儿吃饭吧,我妈给我寄了好些东西,我还没动。”
赵之瑀看着徐延有些为难的表情,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徐延疑惑的抬眼看他,赵之瑀捂着嘴摆了摆手。
“师兄,你旁边有人?”周新叶的声音这会儿倒是彻底清醒了。
“嗯,和朋友在一起。”
“那......。”
徐延打断了他,“下周吧,我去帮你。”
他挂断了电话,赵之瑀无奈的叹了口气,“周医生多大了,还指着你给他喂饭。”
“比你小一些吧,”徐延走出了洗手间,突然转了个身,对着身后的赵之瑀说道,“下次吃饭你要用勺子吗?”
他一脸的认真表情,问得严肃又正经,打了个赵之瑀措手不及,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时又气又想笑,磨着牙冲着徐延的背影喊道,“我四肢健全五谷能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