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至岸》兜兜有你

5、跑道长跑，风遇少年 摸底考的尘

　　摸底考的尘埃落定之后，明德中学很快就迎来秋季校运会。

　　消息是周一班会课陈老师宣布的。她拿着一张报名表，敲了敲讲台：“校运会在下个星期，项目有短跑、跳远、跳高，还有八百米、一千五百米长跑。每个项目至少要有两名同学报名，大家自愿参加。不要求拿名次，重在参与，也算高中难得的放松。”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小小的议论声。大部分人都摇头，高中的课业压力压在身上，不少人不愿意花时间训练。

　　“一千五百米谁愿意报啊，跑完全程半条命都没了。”林晓小声靠在我耳边嘀咕，“初中运动会我报过八百米，跑到后半段腿像灌铅，难受好久。”

　　我看着那张报名表，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

　　从小到大我不算擅长运动，体能普通，但是耐力尚可。初中体育课长跑，别人跑到后半程就放弃走路，我总能咬着牙坚持到终点。这段时间埋头刷题，每天坐在教室里，肩膀和腰背总是发酸，偶尔头晕。或许可以借这次运动会，逼自己走出书本，活动一下。

　　更隐秘的心思藏在心底：运动会期间，所有班级都会聚集在操场，大概率能见到瞿逸昂。

　　“我报一千五百米吧。”我举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全班听见。

　　班里一下子安静了几秒，陈老师抬眼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意外，随即点头：“崔沁怡？好，报名表上记上。还有没有同学一起？”

　　片刻之后，另一个女生举手，和我一同报名一千五百米。

　　林晓瞪大眼，轻轻拽我的袖子：“沁怡，你真敢报一千五？那么长的跑道！你之前怎么没说。”

　　“就当锻炼一下，不追求拿奖，跑完就行。”我低声回答。

　　我没有说心底那点微小的期待。

　　班会下课，报名表贴在教室后门。课间走廊到处都在讨论运动会，有人讨论哪个班短跑厉害，还有人提起，高一（2）班的瞿逸昂报名了男子一千米，还有接力赛。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跳轻轻跳了一下。原来他也报名长跑项目。

　　“难怪，瞿逸昂看着身形挺拔，体能应该不差。”林晓托着下巴，“学霸不光成绩好，运动也不拉胯，简直是别人家的小孩。”

　　我轻轻“嗯”一声，转身回到座位。接下来一周，每天傍晚放学后，我都会留在操场练习长跑。

　　夕阳斜斜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大部分同学收拾书包离校，操场人不多。我换上轻便的运动鞋，绕着跑道一圈一圈慢跑。

　　最开始还好，两三圈之后，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发闷，双腿沉重。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校服领口，头发黏在脸颊。我放慢速度，调整呼吸，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天傍晚，我刚跑完三圈，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打算休息片刻再继续。跑道另一侧，一群男生正在热身。瞿逸昂就在里面。

　　他们是高一（2）班报名田径项目的学生，正在做拉伸。瞿逸昂弯腰压腿，动作标准，神情平静，没有嬉笑打闹，专注地活动脚踝、拉伸大腿肌肉。

　　他没有注意到跑道这边的我。

　　我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一千米对他而言或许不算难事，但他依旧认真完成每一项热身动作，没有仗着体能好敷衍了事。

　　我忽然想起摸底考试之后，他耐心给同学拆解难题的样子。不管是学习，还是运动，他对待事情的态度始终如一，认真、踏实，不浮躁。

　　休息片刻，我重新迈开脚步继续慢跑。一圈，又一圈。跑到第四圈的时候，疲惫席卷全身，喉咙干得发疼，双腿酸痛难忍。念头反复冒出来：停下来，别走了，没必要这么为难自己。

　　脚步不自觉放慢，几乎快要停下。

　　目光不经意扫到对面跑道。瞿逸昂已经开始慢跑训练，匀速向前，呼吸平稳，哪怕跑到后半段，也没有松懈减速。

　　我攥紧拳头，重新调整呼吸。别人可以坚持，我也可以。不一定要跑得和他一样快，我只需要战胜想要放弃的自己。

　　我咬紧牙关，维持节奏继续奔跑，直到预定的训练时长结束，才慢慢停下，走到场边的台阶坐下，拿出水杯喝水。

　　瞿逸昂他们的训练也接近尾声，几个人坐在不远处草坪上休息聊天。我刻意保持距离，安静坐着，没有上前。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少年们的说笑声随风飘过来。

　　“逸昂，接力赛最后一棒交给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正常跑就行。”瞿逸昂的声音清润，“不过最近刷题时间变少，晚上要多补一点。”

　　“运动会也就一周，放松一下也好。”

　　我安静听着，心里暗暗感慨。哪怕准备运动会训练，他也没有放下学习。兼顾两件事情，依旧从容。

　　天色慢慢暗下来，他们收拾东西结伴离开操场。看着那群身影走出校门，我才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收拾好东西回家。

　　接下来几天的傍晚，我依旧坚持训练。偶尔会遇见瞿逸昂和同班同学热身，大多时候只是远远一瞥，没有交集。我渐渐习惯长跑带来的肌肉酸痛，呼吸节奏越来越好，耐力一点点提升。

　　很快，校运会正式到来。

　　明德的校运会一连两天。操场四周插满彩旗，各班的大本营设在跑道内侧，摆满板凳、矿泉水，拉拉队的加油牌五颜六色，喧闹的人声铺满整个校园。

　　我们班的大本营在西侧香樟树下。林晓专门负责后勤，帮我拿着外套和矿泉水。“别紧张，尽力跑就好，跑不动就放慢速度，千万不要硬撑受伤。”

　　“我知道。”我点点头，目光下意识扫过操场另一侧。高一（2）班的大本营就在斜对面，瞿逸昂坐在人群里，和同学低声说着什么。

　　上午先是短跑、跳远项目，呐喊声此起彼伏。瞿逸昂的男子一千米安排在上午后半段。我站在我们班的阵营边，远远观看比赛。

　　发令枪响，几名男生冲出起跑线。瞿逸昂起跑没有抢最前面，保持在第二梯队，匀速前进。跑到后半程，不少选手体力透支，脚步紊乱。他才慢慢加速，步伐稳定，最后冲刺的时候，超过前面两个人，拿到第二名。

　　冲过终点，他微微弯腰扶着膝盖喘息，同学立刻围上去递水。他接过水，笑着道谢，没有因为拿到名次而张扬。

　　看完这场比赛，我的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中午简单吃完面包，稍作休息。下午，女子一千五百米项目终于要开赛。

　　参赛选手一共八个人，站在起跑线上。站在人群里，我的手心微微出汗。一千五百米，整整三圈多的跑道。

　　“各就位——预备！”

　　砰。

　　发令枪响。所有人一起冲出起跑线。

　　最开始一圈，大家速度都比较快，我跟在队伍中间，不敢贸然冲前排。阳光晒在身上，温度很高，耳边全是各班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

　　第一圈还算轻松。到第二圈中段，疲惫感涌上来，呼吸急促，小腿肌肉开始发酸。前面两个女生渐渐提速拉开距离，还有一个人脚步放慢，走到跑道内侧慢慢走。

　　放弃的念头再次浮上来。太累了，腿好痛，不如停下来走路，安全完赛就够了。

　　视线越过跑道，落在对面高一（2）班的大本营。瞿逸昂正站在那里，和身边同学一起看向赛道，目光平静望向跑道。

　　我想起傍晚训练，他认真热身、坚持奔跑的模样。

　　我咬了咬下唇，攥紧拳头，调整呼吸，保持步伐，没有停下。不用追求名次，只要坚持跑完，就是胜利。

　　一圈又一圈，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眼前的景物微微晃动。耳边传来林晓大声的呼喊：“崔沁怡！加油！坚持住！”

　　到最后半圈，是最煎熬的时候。胸腔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我咬紧牙关，迈开沉重的双腿，向着终点线奋力冲刺。

　　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脚步踉跄，几乎站不稳。林晓立刻冲过来扶住我，递上水和纸巾。

　　“太棒了沁怡！跑完了！”林晓激动地扶住我的胳膊，“第八名，虽然是最后一名，但是你全程都没有走路，一直跑到底！”

　　我弯着腰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停，脸上全是汗水。我确实是最后一名，没有拿到任何奖状，可是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成就感。

　　我没有中途停下走路，我坚持跑完了一千五百米。

　　我抬起头，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阵营。瞿逸昂已经转过身，和同学收拾东西，准备去接力赛检录，没有看向我这边。

　　也是，赛场这么多人，一场不起眼的女子长跑，最后一名的选手，根本不会被留意。

　　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心底没有失落。

　　这场长跑，我不是跑给任何人看的。我只是在学着坚持，学着不轻易认输。就像刷题遇到难题不逃避，长跑累到极致也不中途放弃。

　　休息片刻，男子4×100米接力赛开始。瞿逸昂作为最后一棒上场。接力棒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立刻加速，步伐飞快，奋力向前追赶。全场的呐喊声达到顶峰。最终，高一（2）班拿下接力赛第一名。

　　比赛结束，高一（2）班的同学围在一起欢呼。瞿逸昂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和同伴互相击掌庆祝，依旧温和从容。

　　校运会两天很快结束。闭幕式，校长给获奖班级和选手颁奖。我坐在台下，看着领奖台上的人，瞿逸昂两次上台领奖。耀眼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台下掌声阵阵。

　　散场之后，各班留下来清理大本营的垃圾。我和林晓一起捡拾地面纸屑，收拾板凳。

　　“校运会结束，又要一头扎进习题里咯。”林晓一边捡垃圾一边叹气，“不过这两天还挺开心的。”

　　“嗯。”我低头把塑料瓶收进垃圾袋，目光掠过远处。瞿逸昂和班里同学抱着奖状，说说笑笑走回教学楼。

　　我收回目光，继续收拾垃圾。

　　回到教室，我翻开深蓝色错题本，在空白页写下一句话：长跑没有捷径，只能一步一步坚持。很多时候，赢不是超过别人，而是不放弃自己。

　　合上本子，窗外的香樟随风摇晃。

　　我依旧只是远远望着那个少年，没有靠近，没有对话。可在这一场漫长的跑道之上，我又学到了一件事：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高中这条路，如同一千五百米长跑，漫长、疲惫，充满煎熬。不必急于追上前方的人，只要不停下脚步，一直向前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