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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每个人说这 ...

  •   上麦要排队。名字一个一个跳到屏幕上。
      她每点一个名字,公屏就静一下。
      这个静是有用的。静一下,是让还在打字的人把手停下来。人在说话之前需要一小段空白,空白太短,人只来得及说场面话;空白太长,人就不敢说了。两秒,刚好。
      她数着这两秒。数完,才叫下一个名字。
      那个晚上房间里的人数一直在涨。后来她把上麦的名单锁了。
      她说:人太多,一个个来。
      上麦不是想上就能上的。一支“麦克风”,三十块。
      青碧从来不在公屏上提这个价钱。她要人上来的时候,只说一句,想说话的扣个一,我一个一个拉。
      至于那一支麦克风,是点开礼物栏以后才看得见的东西。
      夕妍进这个房间两个月,从来没点开过那一栏。她只听。
      那天晚上公屏刷得比平时快。青碧念完一封信,停了停。
      “今天不念了。”她说,“我们上麦聊。想上来的扣个一。”
      底下立刻刷了一排一,刷得很快,一会儿就滚上去看不见了。
      夕妍没扣。
      她想扣。她把手指按在输入框上,按了三秒,又把手机扣回胸口。
      三十块,她算了一下。她一个月的房租一千八,三十是两天的菜钱。
      两天菜钱她都要算,算完她觉得自己可笑。
      然后她听见那边念了一个名字。
      “夕妍。”
      公屏静了一下。
      “你在吗。”
      夕妍的手指凉了。她打了一个字,在。
      “那你上来。”青碧说,“我拉你。你点一下礼物栏最上面那个,一支麦,第一个就是。”
      夕妍愣住。
      公屏上有人在刷,姐姐拉我。也有人刷,夕妍快上啊。
      她点开了那一栏。
      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声很轻的响,像收银台。她慌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房门,门没动。
      最上面那个图标是一支画出来的麦克风,金的,底下写着三十。
      三十。
      她按下去之前闭了一下眼睛。
      屏幕上飞过去一支小小的麦克风,金色的,从下往上,走到一半散了。
      公屏刷:感谢夕妍!
      她的名字跳到了麦位上,排在最前面。
      耳机里响了一下,很轻的一声,是麦开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收了进去,很重,重得像有人贴着耳朵在听。
      她吓了一跳,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那边笑了一下,说,别紧张,慢慢说。
      夕妍把嘴凑近麦克风。
      她说了四个字。
      “我是夕妍。”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傻。
      “我知道。”青碧说。
      公屏刷了一串哈哈哈。
      “夕妍今天吃了没。”
      她愣了一下,说,吃了。
      其实那天她没吃。她中午在工位上啃了半个面包,剩下的半个放在抽屉里。
      “那明天记得吃。”青碧说,“你先待着,听别人说。”
      那支麦克风是她在这个房间里花的第一笔钱。
      再下一个人说:我今年三十一,还在跟爸妈睡一张床。不是没钱,是我不敢一个人睡。
      青碧说:"你不是不敢一个人睡。你是怕醒来的孤独吧。"
      公屏静了一瞬。
      那个人没说话。过了很久,打了一个字:
      嗯。
      她说:我妈每天六点半推我。
      青碧说:"那你怕的就不是起床。"
      她说:那我怕什么。
      青碧说:"你怕哪天早上没人推你,你就起不来了。"
      她说:……是。
      她说:我妈六十五了。
      她说:她要是没了,我那个闹钟就没用了。
      青碧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这句话她得接住,也得接的很快,但她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六十五,六点半,推一下。她想起自己父亲。她父亲是中学老师,退休以后每天五点半起床,雷打不动。有一年她回家,早上五点半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桌子上一杯茶,茶是前一天晚上泡的,凉的。
      她父亲这个人,说话像批改作文。她小时候最怕她的父亲。
      青碧说:"那从明天起,你给自己定一个。"
      她说:定什么。
      青碧说:"定一个你自己想醒的钟点。"
      她说:我醒着干什么。
      青碧说:"这个我答不了。你定完再说。"
      第二个人说:我每周三都去医院,但是我不看病。我就坐在大厅里,看人来人往。
      青碧说:"你在攒勇气。"
      她说:我在攒去挂号的勇气。
      青碧说:"那你每周三都在赢一次。"
      她说:没赢过。人家下班我就走了。
      青碧说:"你还在去。"
      她说:嗯。
      第三个人说:我把我妈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已读不回"。
      公屏笑了。
      青碧没笑。
      她说:"你改备注那天,是不是刚吵完架。"
      "……是。"
      "但你没删。"
      那个人沉默了。
      青碧说:"没删就不是真的想断。"
      "你只是想让她着急一次。"
      公屏刷了一片"姐姐别说了"。
      刷得最凶的那几秒,青碧没看公屏。她在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桌沿上,手指搓了一下,又停住。停住了她才想起来,这个时候该等一等。
      下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我每天下班在车库里坐四十分钟才上楼。
      她说:车熄了火我就坐在那儿,听楼上窗户推拉的声音。
      公屏问:为什么不上去。
      她说:上去了就要说话。
      青碧说:"你那四十分钟,是你一天里唯一不用当谁的时间。"
      她说:……是。
      青碧说:"你把那四十分钟当成了家。"
      她说:其实我知道我老婆在楼上等我。
      她说:她把灯留着。
      她说:我就是需要那四十分钟。
      青碧说:"那你上楼以后,跟她说一句今天路上堵。"
      她说:她不信。
      青碧说:"她信不信是一回事。你开不开口是另一回事。"
      她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再后面上来的那个,开口之前先笑了一下。
      她说,我上来是想问一句,有没有人跟我一样。
      青碧说,你先说。
      她说,我妈这个月给我排了第七场相亲。
      她说,前六场我都去了,坐下来喝口水,跟对方说不合适,就走。
      她说,第七场我推了。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两个钟头。
      公屏上有人打,抱抱。
      她没接那个抱抱。
      她说,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根本就没想过要跟男的结婚。
      公屏静了一下。
      那两秒里夕妍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把手机贴紧了一点。
      那个人接着说,这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今天在这儿说,是因为这儿没人认识我。
      她说,我二十八,在老家一个事业单位上班。我们单位一共七十多个人。
      她说,我知道的,喜欢女孩的,可能不止我一个。但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她说,我去年谈过一个。谈了八个月,她比我小三岁,是我在别的城市认识的。
      她说,后来她扛不住,说她妈要带她去看医生。
      她说,看医生这三个字,我到现在听见都手抖。
      青碧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今天这句,是这个房间里今天最重的一句。”她说。
      “我不劝你出柜。”她说,“出不出是你的事,谁也不能替你担这个。”
      “我只说一句。你不结婚这件事,没错。”
      那头没出声。
      过了很久,公屏上跳出来四个字。
      谢谢姐姐。
      青碧说,不用谢。你哪天想说话了,再来。
      那个人说,我明天还来。
      青碧说,我明天在。
      “我十九岁那年也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她说,“说给我妈听。”
      公屏没人说话。
      “我妈当时没骂我。”她说,“她说,你先吃饭。”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吃完我妈说,那事以后再说。”
      “后来我们再也没说过。”
      “所以你们别学我。”她说,“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人知道你说过。”
      夕妍躺在地板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声音底下是有裂缝的。
      那个裂缝不是弱点。是一个人把一样东西咽下去很多年以后,留下来的形状。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秘密一个一个往外倒。有的很重,有的很轻。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骂。你说什么,别人听着,听完就过去了。没有人追着问后来呢。
      后来呢这三个字,是这个房间里最不礼貌的一句话。青碧说过一次,说完自己先意识到不对,当场道了歉。从那以后,再没人问过。
      有人说到一半断了,重连了三次。
      有人声音抖,说完就问:我能下了吗。
      她说:能。
      后面上麦的是一个刚失业的白领。
      她说她上个月被裁了,赔了四个月的工资。
      她到现在没跟家里讲。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背着电脑包去图书馆坐着。
      她投了六十份简历,回了三封。
      青碧说:"你坐在图书馆那八个小时,比上班累。"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两个字:是的。
      再后面上麦的那个人年纪小,开口就哭了。
      哭声从耳机里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回音。房间里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劝。大家就这么等着,等她哭完。公屏上有人打了一行字,慢慢来。后面跟着一串慢慢来,刷了小半屏。
      青碧也没说话。她把麦调小了一格,又调回来。等那边哭声小了,她才开口,开口的第一句是,不急。
      她说她三个月没回家。
      她说她妈每天发一条微信,问她吃了没。
      她每条都回,回完就删掉记录。
      她说她不敢回,怕一进门就被问工作。
      青碧说:"你妈问吃了没,问的是别的。"
      她说:那问什么。
      青碧说:"她在问你还活着没有。"
      公屏没人说话。
      她说:我骗她们说公司在杭州有分部。
      她说:我妈上个月要来,我说出差。
      青碧说:"你今晚回去,先吃饭,别解释。"
      那个人哭了几声,说:那我今晚就回。
      青碧中间喝了几次水。
      她每次听完都会停两秒,再开口。那两秒里她在做一件事:把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从自己身上卸下来。卸不干净的,就先搁着,这叫归位,说白了就是,别把别人的事带回家。
      上麦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走,中间空了一段。夕妍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
      屋里没开灯,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窗外北京的夜里有风,楼下的树在晃,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手机举在眼前,举得胳膊发酸也没放下。
      那个晚上房间里有很多人,公屏刷得她看不清。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是来听别人说话的,有些是来等着被叫到的。她两个都是。
      她有很多话可以说。她想说她的委屈。她想说她的不甘。她想说的很多。
      但是她一条都没说。
      她把打了一半的字删了,一个一个删。
      删完输入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
      那个光标闪得很稳,一秒一下,像在等她。她盯着它看,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一次,她又点亮。
      她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宿舍里四个人聊天,聊到半夜,有人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人在这儿,但好像没在这儿。
      她现在想,那时候她说的那句是真话,可没人当真。
      她打了一句:
      我好像从来没被谁认真等过。
      发送。
      公屏滚过去了。
      青碧在念别的弹幕,没有读到这一条。
      她看着那条消息混在一片字里往上滚,滚了两屏就没了。也没关系,发出去这件事本身已经做完了。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像一只趴着的猫。她看了半年,越看越像。今天她忽然觉得,那只猫好像换了个姿势。
      夕妍松了口气。
      然后又有点失落。
      她盯着公屏右上角的人数,300百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看那个数。
      三秒钟后,公屏下方跳出一行系统提示。
      【青碧置顶了夕妍的发言】
      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了一秒。
      夕妍的手指从屏幕上滑了下来。
      手机在她手里震了一下,是系统消息。
      青碧凑近麦克风,说:
      "这一条我读到了。"
      "我不打算安慰你。"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夕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说从来没被谁认真等过。"青碧说,"那你告诉我,你等过谁吗。"
      夕妍愣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被等,是不是因为你一直在等别人。"
      公屏停住了。
      那一秒里,夕妍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她妈每次打电话,第一句永远是"最近怎么样",第二句永远是"你爸说让你……",从来不问第三句。
      想起她爸在她拿到 offer 那天,说了一句"还行",然后转头去谈她的货。
      想起她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兴冲冲跑回家,家里没人,桌上放着两百块钱和一张纸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在原地的人。
      原来她一直在等。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所以不是没人等你。"青碧说。
      "是你等的那个人,一直在等你先开口。"
      那天晚上夕妍哭得很难看。
      她没有关掉手机,就那么躺着,任凭眼泪流到耳朵里。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湿的那面朝下。
      耳朵里进了眼泪,她侧着头让它流出来。
      枕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公屏上刷了很久很久。
      有人刷:今天谁都别刷别的了。
      公屏真的静了半分钟。
      她的声音到后面有点飘。
      她清了两次嗓子。
      最后青碧说:
      "好了,今天不玩了。"
      "这个游戏到这儿结束。"
      "晚安,各位。"
      "夕妍,好好吃饭。"
      那天散场的时候,青碧没有立刻下播。
      “今天有人第一次上麦。”她说,“我唱一首。”
      公屏刷:什么歌!
      “点歌要扣‘点唱’,五十。”她说,“你们自己算,别为了这个扣。”
      她说完这句,公屏静了两秒。
      这两秒里夕妍想起三十块那支麦克风。她想起来的时候,手心那点汗还没干。
      她没有犹豫。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这件事她后来想了很多年。
      她点了那个五十。
      屏幕上飞过去一个小小的音符,走得很慢,比刚才那支麦克风慢。
      青碧念了她的名字:谢谢夕妍的点唱。
      就这一句。
      然后她唱了。
      还是那首《总会有人》。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好意思,”她说,“我重来。”
      公屏刷:没事!
      “不是忘词。”她说,“我要稳定一下情绪。”
      夕妍戴着耳机,躺在那儿没动。
      她想,五十块,买她停一下,买她说一句不好意思,买她重来一遍。
      她又想,这不是买。这是她在这个房间里留下的证据。
      唱完以后那边说,好了。
      公屏开始刷晚安。
      夕妍也打了一个,晚安。
      从那天起,她每天来。
      来得早,来得晚,有时候不说话,就挂在那儿。
      下播以后她私信两个字,晚安。那边多半也回两个字,晚安。
      这两个字后来变成了她们之间唯一固定的东西。
      再后来就不止两个字了。
      有一天早上她煮了一碗面,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那碗面卧了个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糊了镜头一个角。
      那边中午回了一张,是杭州的一碗片儿川,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她说,你这个太素。
      夕妍说,我减肥。
      打完这句她自己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她们互相发早饭。第二天是午饭,第三天是下班路上拍的一抹晚霞。
      北京的天和杭州的天,有时候一个颜色,有时候一个下雨一个艳阳高照。
      夕妍发现自己开始留意路上的东西了。
      楼下的槐树什么时候开的,地铁口那家店什么时候换的招牌,小区门口那只三花今天在不在。
      她以前不看这些。她现在看,是因为她想着有一张照片要分享。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青碧在私信里发来一句话。
      “晚上厅里有活动,你要不要来。”
      夕妍说,什么是厅。
      “就是好几个人在一间屋子里说话。”青碧说,“我那个档八个人,宇峰、晨露、青光都在。你都知道的。”
      夕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说,我不会玩。
      青碧说,不用会。你在就行。
      房间号发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差十分。
      她点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在闹了。
      跟青碧的直播间是两个地方。那边只有一支麦,一张图,安静聆听。这边八个麦位排着,谁冷下来就有人上去垫一句,热闹得很,需要参与其中。
      她一进去,公屏就刷了一串名字。
      宇峰说,夕妍来了。
      晨露说,欢迎。
      那晚玩的是猜歌。
      青碧放了一段前奏,公屏刷得飞快。夕妍一个也没猜出来。
      第二轮她猜中了一个。公屏刷:夕妍牛啊。
      她笑了。笑完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在夜里笑过了。
      游戏结束的时候有人起哄,说输了的送礼物。
      夕妍送了一个最小的,一块钱。
      那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送东西。
      屏幕上飞过去一颗很小很小的心,几乎看不见。
      可她的名字在所有人的公屏上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的是同一件事。
      原来在这里,花钱是可以让人看见你的。
      她把这句话想了两遍。第二遍她把它推翻了。
      不是花钱。是她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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