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情澜天》缘晶

19、菜价几何 “He

　　“Hello！”（你好！）

　　“哈……喽……”

　　“Welcome！”（欢迎！）

　　“歪路……扣拇……”

　　音调怪异又不甚整齐的朗读声，此刻正断断续续地回荡在饭楼大堂内。

　　只见柜台上正架着一块小板子，上面用木楔子钉了几张纸，每页都放大写着一个英文单词。富诗儿手执一根长木筷，先指着单词解释意思，再慢慢读出标准发音。

　　其余四人则围坐在前方的大桌边，一遍接一遍机械地跟着富诗儿大声朗读。这午饭后的“洋文小课堂”，已经持续有些时日。

　　林善清和萧锦虹倒还好，但张叔、小顺子大字都不识几个，更别提学洋文。教了这么多天，还在反复轱辘“你好、再见、谢谢了”。

　　不过小顺子毕竟年纪轻人也机灵，这不，刚一“下课”，就拉着张叔给他展示自己编的洋文发音顺口溜，还撺掇张叔跟他一起背。

　　见状，富诗儿不由得莞尔一笑。说实话，对于这群进度慢的“差生”，她心里并不着急。反正学洋文不过是提升服务的一环，只要能拿出“硬核菜”，凭实力说话，就算饭楼上下讲的是鸟语，食客照样趋之若鹜。

　　而另一方面，这小课堂也是为了“应付”每月一次的汇报。

　　转眼明天便是十月初一，亦是她和玄聿约定第一次去到顺天府的日子。一想到那城府莫测的瑞亲王，富诗儿就在心里猛翻白眼。

　　为何说要“应付”呢？富诗儿仔细想过，倘若单纯为饭楼提振业绩，她大可立马敲锣打鼓，推出番柿新菜。但如今赌约在身，这一局，她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首先，从客观上来看，洋商将番柿运过来尚需时日，而自己手里的那几勺番茄酱连炒盘意面都不够，何谈批量上市？

　　其次，从主观角度说，她更不想早早便亮出底牌。毕竟距离赌局结束尚有将近四个月时间，若是过早推出这“秘制酱料”，届时客人吃腻了怎么办？

　　富诗儿早已在心中排好了番茄酱上市及推广的日程表，她要卡在一个绝佳的时间节点——“圣诞节”，一举打响锦绣饭楼名号。

　　借着签订购货合同的契机，她同那洋商打听过，除了部分英国人之外，大部分来自欧洲的洋人都有庆祝圣诞节的传统。虽然大甯不会为他们特意办什么活动，但洋人们普遍会选择在这天附近互相邀约，聚在一起下馆子或逛集市。

　　届时，锦绣饭楼可针对洋人打造大甯版“番茄意面”、“罗宋汤”等西式风格菜肴；针对本地百姓，则一用番茄酱为已有菜品提味增香，二推茄汁炖肉、炖菜等风味菜品，具体可以参考番茄牛腩或是东北乱炖之类的现代家常菜。这也是这段时间，她和张叔的重点攻关任务。

　　圣诞节一过，除夕便也不远了。趁着过年的黄金消费期，还怕不能引爆市场？上元节前，相信无论洋人还是京城百姓，都正被这番柿风味吊住味蕾，若然听说锦绣饭楼要拆，以后这口美味便再也吃不到，又有几个人愿意承受这得而复失的“戒断反应”？到时再请大家伙儿为锦绣饭楼站台，岂不是天时人和？

　　思及此，富诗儿忍不住在心底为自己的“雄才大略”拍手叫好，但一想到明日还要在车上来回颠簸好几个时辰，霎时烦躁不已。瞥见一旁柜台上的账本，她忽然勾唇一笑，眼底闪过几分狡黠。

　　***

　　“哒、哒、哒……”玉制笔杆不停敲击桌面，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向天不禁疑惑地望向端坐于书案前的玄聿。王爷今天这是怎么了？往常批折看书可没这么些个零碎动作，而且整个人还瞅着有些……浮躁？

　　忽然反应过来今日是初一，按照赌约，正是那刘姓女子过来顺天府之日。再想起不久前从牙行处打探来的消息，难不成王爷是因为……

　　正沉浸于思绪之际，听到门外有人通传，向天一个激灵回了神。玄聿蓦地抬起头，把书折、毛笔往旁边一扔，示意向天让在外等候之人进来。

　　富诗儿方才在屋外还一脸的不情不愿，但刚跨过门槛，小脸一抬，却是笑靥如花。戴着这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职业假面”，富诗儿朝玄聿行了个请安礼。

　　一听到“免礼”二字，富诗儿利落地站起身，也不等玄聿开口询问，便抢先自顾自地说起来。

　　“启禀王爷，锦绣饭楼为响应朝廷营建洋商特区之号召，上下勠力同心。既为提升洋人待客能力，也为彰显特区与洋友好，饭楼利用午歇期间，开办‘洋话学堂’。众人虽天资有限，基础薄弱，但皆尽力克服，共求上进。更有聪慧伶俐者，自行编制顺口溜，襄助他人学习……”

　　不过是利用歇业空档，饭楼几个人聚到一起学几句洋文的事儿，愣是被富诗儿洋洋洒洒地说了好一阵工夫。

　　玄聿越听眉头皱得越深，但还是耐着性子没打断听她讲完。待其话音终于落定，他强压住不满，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富诗儿问道：“那这将近一个月里，你们都学会什么了？”

　　“回王爷，现下饭楼里，从外面跑堂到后厨掌勺，都已经学会说‘Hello！Goodbye！Thank you very much！’（你好！再见！非常感谢！）”说罢，富诗儿还摆出一副自豪不已的神情。

　　闻言，玄聿不禁面色发冷，嘴角抽搐。一个月时间，就学了这么两句？她锦绣饭楼里的人都是傻子吗！

　　瞧见玄聿那张瞬间扭曲的俊脸，富诗儿心里顿时乐不可支。要不是自己定力足够，怕是真要绷不住脸上的神经，一早笑开了花。

　　“还、有、呢？”玄聿一字一顿地问出声，看在富诗儿眼里，竟然有些咬牙切齿。

　　“没了。”富诗儿爽快答道。

　　“没了？合着这一个月，你锦绣饭楼上上下下什么也没干，就学了这么几句破洋文？”玄聿满脸不可置信，一着急竟倏地站起身，狠狠朝着富诗儿诘问道。

　　富诗儿早料到对方会沉不住气，毕竟，她明摆着敷衍搪塞，会生气也正常，更何况是位高权重的大甯王爷？

　　“咳……”富诗儿状似想要弥补的样子，敛了脸上的表情，正色说道：“民女适才想到，还是有能向王爷汇报的。”

　　“说！”见她脸色忽然严肃起来，玄聿亦找回几分冷静，但仍旧语露不耐。

　　“启禀王爷，每月初五乃是锦绣饭楼统一支付订货款项之日，之后食材会于平日里分批送来。”说着，富诗儿从袖口掏出张纸，对着朗朗念道：“本月锦绣饭楼进白菜约二百斤，市价一斤四文，共花费约八钱银子；进猪肉一百斤，市价一斤二十二文，花费约二两二钱；进鸡蛋千枚，花费约二钱银子；另有油盐酱醋……”

　　“停！”玄聿实在听不下去，气急地大喝一声。见状，富诗儿立刻表现出惊吓不已的模样。

　　看她似乎有些畏怯，玄聿双目微闭，深吸口气，复又睁眼沉声道：“本王想听的不是柴米油盐，菜价几何！”

　　“哦？但这菜价几何，对我们饭楼来讲，可是经营的命根子！”富诗儿挺起胸膛，一脸无辜地眨巴着她那双大眼睛，“而且民女思来想去，锦绣饭楼这个月所做的，就是这些了。”

　　眼见玄聿的脾气又要上来，可那又怎样？自己一无冲撞、二无欺骗，就算他玄聿贵为王爷又能奈她何？

　　本来站立在桌边的向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门边儿，生怕王爷的火星子朝自己喷过来。

　　难不成这女子是嫌命不够长？胆敢撸王爷的虎须，她以为自己是那九条尾巴的狐狸？不过，自家王爷被人这么戏弄竟忍着没发作，他还是头一回见，就连对着皇上，王爷都脸子照甩不误。

　　两人就这么对峙半晌，玄聿忽然面露玩味，“呵，呵，呵……”干笑三声，他这反应着实让富诗儿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王爷是被气疯了？正当向天也疑惑不已呆愣一旁，又听玄聿扬声朝他令道：“向天，送她出去。”

　　就算心中再如何不解，向天还是老实地接过命令。随后，他恶狠狠地瞪了眼富诗儿，将人领了出去。

　　直至门扉阖紧，玄聿才望着屋外方向缓缓落座，接着，又从一堆公文下方翻出张纸，轻佻地瞥了眼。只见纸上赫然记载着锦绣饭楼同一法兰西商人订购番柿交易之概要——这竟是二人交易时，在牙行留下的契书备案！

　　放下纸张，玄聿脸上渐渐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

　　“老爷，打探到了！”来人一接到消息，便匆匆进入宅邸内院，同自家主子禀报。

　　“啾、啾、啾……”精致的笼子内，一只黄鹂鸟上蹿下跳，灵活地闪躲着不时伸过来的细长木棍。

　　闻言，原本一手背于身后、一手逗弄鸟儿的人，转身坐到凉亭内石椅之上。将木棍随手一扔，方才还放松的脸上，瞬间挂上一抹厉色。

　　“据手下回报，瑞亲王派侍卫向天所查女子名唤‘刘诗玉’，乃河间府人氏，与其父于数月前进京，然而如今却寄居在广宁门大街上一饭楼内……小人以为，此女身份颇为可疑。而那饭楼，正是因圣上下令设立洋商特区，拟定搬迁的商户之一。”来人躬身答道。

　　“洋商特区？听闻玄聿暂且将拆迁规划搁置……”座上之人猛地挺直腰身，正了正披在身上的裘毛外氅，神色一凛，“着人继续去查！不管用什么方法，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子的身份揪出来！”

　　“是！”亭外之人领命而下。

　　“哼！说不定这女子不但是你玄聿的掣肘，更是吾回归权力的棋眼！”说罢，又站起身，眼神阴冷地盯着笼里的黄鹂鸟，“这雀儿，还是乖乖待在笼子里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