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雄伟蓝图”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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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富诗儿正坐在主屋桌前核对账目，萧锦虹则朝着一旁的衣柜翻翻拣拣。二人皆没怎么言语，仿佛心里坠了个沉甸甸的秤砣般。
沉默半晌，萧锦虹折腾东西的手忽然停下，略微侧身转头，就见富诗儿右手捧着账册，左手捏着纸张一角轻轻揉搓，目光却已然游离到旁边的茶杯上，怔忡出神。
放下手中物什，萧锦虹轻步走过去拍拍她肩膀，“诗儿……诗儿？”
“啊，锦虹姐，怎么了？”富诗儿这才回过神，转头望向她。
“没什么，就是诗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萧锦虹一脸关切，“这都一盏茶工夫了，你手里那账册连页都没翻一张。”
“没，没什么。”富诗儿面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呃……倒是锦虹姐你，平日这个时辰不是应该在外头清点来货？”
“嗯，说的是……”萧锦虹顿了顿，语气有些飘忽：“方才我交代给小顺子……想找个空档，把家中细软物件什么的先盘一盘。”
闻言富诗儿心里一沉。她何尝不明白，一介布衣平民，就算再委屈，只要不是彻底断了活路，断不敢违逆朝廷天家之意。官差说的大道理她懂，萧锦虹懂，林善清也懂，可那又如何？谁又会去体恤他们这些小百姓？
“锦虹姐……你过来坐下。”富诗儿拉着她的手落座，蹙着眉正色说道：“我觉着，咱们不能就这么轻易搬走，放弃这广宁门大街。”
萧锦虹眼底浮起一丝欣慰，抬手抚上富诗儿脸庞，“好妹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夫妇俩，但这人呐，活着活着，总归得碰上些个躲不过去的坎儿。放心，我同当家的合计过了，即便搬走，情况也没那么糟。就算你信不过我的手艺，难道还信不过张叔？”
富诗儿不由得被她这话逗得嘴角一松，但笑意却转瞬而散。下一刻，她抬起头，目光坚定：“锦虹姐，我说的是真心话。记得你昨日曾讲，朝廷勒令搬迁的商户，均是‘不合规制’，可这不也意味着，事情并非完全没得商量？”
“这……”萧锦虹被她这么一问，一时语塞。富诗儿见状，倾身向前，认真地开口解释：“设立洋商特区，朝廷对商户的考量，不外乎是体面规整，能吸引洋人光顾。确实，来甯贸易、观光的洋人大多家财富裕，偏好豪华奢侈的去处，以我们饭楼目前状况，还无法留住洋客，但这并不代表以后一直做不到。”
“你说的这些……”萧锦虹听得似懂非懂，面露犹疑。
“况且，除了我们锦绣饭楼，街坊四邻里，想必亦有人同样舍不得这广宁门大街。”富诗儿一把握住萧锦虹的手，语气愈发恳切：“我想过了，那洋人来咱们大甯，图的总归不是什么酒池肉林，若真想骄奢放纵，何必千里迢迢，去他们自己那儿的销金窟便是。据我观察，这街上的铺子，好些经营的都是咱京城才有的特色玩意儿，洋人逛得可起劲儿了！所以，咱们完全可以和官府说上一说。锦虹姐，活路是人闯出来的，不主动争取，岂不是自己个儿把道儿给堵死了？”
见富诗儿说得这般急切，萧锦虹亦不免心动，“诗儿，你说的对！就当不为我们自己，念着其他街坊，也应试上一试。我这就去唤当家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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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抬脚！”林善清双手一左一右托住大方木桌侧沿，小顺子则在对面抬着另一边。由于身高不够，他只能曲起胳膊吃力地使劲儿往上顶，小脸憋得通红。走到门槛处，要不是有人提醒，险些一脚绊上去。
“嘿哟……落！”
二人同时双手一松。“哐”地一声，大木桌子砸向地面，震起一层薄灰。瞬间，富诗儿栖身这间本就不大的厢房，变得异常拥挤。床、桌子和对面的柜子之间，均只留出仅一人宽的狭窄过道。
小顺子满头是汗地出门找水喝，林善清则退到门口，朝站在床边的富诗儿扬声道：“诗儿妹子，我和小顺子帮你从大堂挑了张平整木桌，你看这大小可还够用？”
富诗儿循着缝隙挤到门边，满眼感谢地回道：“善清哥，辛苦你和小顺子！这张大桌刚刚好。”
林善清闻言咧嘴一笑，“妹子若还有其他需要，尽管同我和娘子说便是！娘子已为你去寻其他东西，过会儿就回来。”
“暂且就这些……”富诗儿偏头想了想，“方才所言之事，也请拜托善清哥！”
“妹子这是哪里话！”林善清摆摆手，神色诚恳，“你不也是为我夫妇二人奔忙？放心，我必尽力将你交代之事办妥！”
送走林善清，富诗儿坐到桌旁拿起张图纸上下端详。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萧锦虹推门而入，将一包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到桌上，与富诗儿寒暄了会儿，便转头前往后厨帮手。
富诗儿将一根伸到布面外的长竹尺从中抽出搁在一旁，油灯火苗映照之下，磨得锃亮的尺面反着略灼目的光。而后打开包袱，一股脑地将剩余东西尽数倒在桌面。
“咕噜噜……”只见一支黑色的粗木炭条先是不安分地“噔嗒、噔嗒”蹦跶好几下，随后奔向右方，险些从桌沿滚出去，好在富诗儿眼疾手快将其一把按住。接着她拿过根布条，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其上，只留出前端寸余长。又从一摞叠成几折的大草纸中拎出一张，在角落处反复擦划，直至将头磨尖。
还有些暂时用不到的物件，像是薄竹片做的导杆，笔头细小、笔锋尖锐的细杆毛笔等，皆被富诗儿重新用布包好，收到床边。
工具齐备。富诗儿将一张大方草纸平铺桌面，使劲儿用手掌抹平中间褶皱，又取来两块石头压在左右边角，充当镇纸。落座于案前，她开始从头梳理思绪。
早些时候她同萧锦虹二人讲了自己的计划：向官府进言，通过规划和改造，让锦绣饭楼和周边小商铺，达到留在洋商特区的“水准”。林善清听了，虽对此事并不十分乐观，但正如富诗儿所说，不搏上一搏又怎知结果？再加上富诗儿说到底是为他二人，萧锦虹亦摆明了支持，那他也必须鼎力相助。
富诗儿拜托萧锦虹夫妇的事情有三：其一，帮她寻张广宁门大街的地图，上头最好标明各家商户名称、位置；其二，备些绘图工具及笔纸物件，供她做规划之用；其三，外出打探街坊四邻的口风，看看哪些人也不愿意搬离这广宁门大街，顺便再归拢一下街上商户都是做什么生意的，尤其哪些铺子的营生是京城独有、大甯特色，重点问问他们对于搬迁一事态度如何。
这第一件事儿，林善清已经帮她做好了。平常大街来往之人不少皆由外地进京，客人们打尖儿之余，亦经常顺便问路，因此饭楼本就备有简易的街道图，没想到如今竟派上大用场。但这图并不精细，于是林善清又拿笔，亲手挨家铺子都依着位置将名字补了上去，再把过时的信息或更换的店铺一一修正备注，这才交给富诗儿。
就在刚才，萧锦虹也从认识的工匠手里，帮她借来能绘制直线图的工具。虽说粗糙了些，但在不顺手的地方稍加调整，倒也堪用。像是在木炭条上缠上布，双手便不容易弄脏了。
至于第三件事，富诗儿自有考量。一来，只有捋清街上的商户信息，她才能据此理出完整规划。二来，常言道“民与官，隔座山”，就算拟好了建议禀帖，想要递上去，怕是也不容易。那日的两名官差，虽说是顺天府的，但瞧那衣着打扮，估摸也只是下面跑腿的衙役。若通过他们转交，万一那二人不想无端生事，只怕会敷衍搁置，未必真能呈到上头；可若能说动同样不愿搬迁的街坊、商户联名公呈，引起官府重视的希望就会大上许多。
“王记饼肆、李家馄饨挑儿、小馆羊汤……”富诗儿一边琢磨图纸上的商户，一边默默盘算：“聚合起这些极具京味儿的小商铺，完全可以打造出条类似现代夜市的街巷！若再将锦绣饭楼改造一番，突出菜式特色……”
灯光昏暗，不一会儿，富诗儿便双目酸胀不已。揉了揉眼角，将图纸叠放至桌面摆好，她决定先行养精蓄锐，待明日继续描绘这“雄伟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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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内室，烛光如豆。
随侍将刚褪下的锦缎云纹朝服小心地挂在架上，听到吩咐，应声后即躬身退出。
玄聿上身只着月白色杭绸衬衣，襟口略微敞开，紫檀书灯柔光照拂下，整个人于俊雅之中透着几分慵懒。轻轻倚在桌旁，一手执捧书卷，似是在等人。
“属下复命来迟！望王爷恕罪！”
来人动作稍显猛烈地推开房门，立时惊得那细蜂蜡尖端上的烛火不安地晃动起来，投射在墙面上的两道人影随之反复摇摆。
“无妨，讲。”玄聿放下手中书册，正色说道。
“属下奉王爷命，这几日于各洋商会馆、牙行多方查探，然……”不知是因为来时匆忙，还是心神紧张，一颗豆大的汗珠竟从向天额侧滑落，“恕属下无能，未查到任何关于那刘姓女子的线索。”
玄聿闻言脸色一冷，沉默半晌才皱眉问道：“那日卖番椒的洋商呢？”
向天见玄聿面露不快，赶忙应道：“那……那洋商姓本内特，为英圭黎[1]东印度商行一代理商人。日前整顿牙行扰乱市纪之时，查得其与一王姓牙人串谋坑取商户之利，并判了罚银。但除却那日于饭楼会面外，二人便再无交集。”
向天悄悄抬眼，见玄聿凝神不语，继续补充道：“据那洋商交代，为了番椒生意，也曾去过锦绣饭楼几次。他来京城经商多年，自言城里会说洋文的我朝人，十个当中也识得七八个，却从未见过那女子。他还说，这人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
玄聿食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片刻后双目微闭，“罢了，你先不必再查。暂且着人盯着那锦绣饭楼。”
向天颔首躬身，领命而下。
“凭空冒出来的？”玄聿嘴角扯出一抹似是嘲讽的笑，“我倒要看看，没了这锦绣饭楼，她还能藏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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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宅邸书房。
“大人，安插在顺天府的眼线有事来报。”一名年约四十来岁男子，侧立于案前之人身旁，俯首轻声说道，“怕被瑞亲王和那侍卫察觉，他未敢多留，只听得‘于洋商处查一名女子’、‘细作’几句。大人，您看……”
“哼！这关口一开，洋人进进出出，混入几个细作又有何怪？”说话之人眉头一紧，额上皱纹愈发明显，双眼闪过一抹狠厉，“继续派人盯紧玄聿和顺天府。另外，去查那女子。记住，要快他一步。”
“小人领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雄伟蓝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