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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湖心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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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西厢房里愁云密布，传来一阵阵唉声叹气。
傅西蕙踏入房门，望着妹妹夹在鼻下的毛笔，以及脸颊上的墨痕，她坐在她面前，不由莞尔，“何故叹气？”
“姐姐明知故问~”
关潇潇在侯府安顿下来之后，因着老夫人对她寄予厚望，特意聘请了出宫的嬷嬷来教她礼仪规矩，还请了数位女夫子，教习她琴棋书画。
真真是要了她半条小命！
关潇潇嗔怪地抱住姐姐的腰身，苦恼地皱了皱鼻子，又仰头眼巴巴望着她道：
“我在家中不过粗识文墨，舞抢弄棒还成，这些贵族女子的才学技艺，对我来说也太难了……姐姐能不能和祖母说一说，放过我吧……”
“既然是贵族女子的才学技艺，祖母自然希望你学会它们，成为秀外慧中、德才兼备的贵女。”
“可是我根本不喜欢嘛……姐姐，我不想留下做什么贵女，陪你们住一段时间我就要回江州了，那里才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的家。
傅西蕙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倘若祖母想让你留下，一直做这世家贵女呢？”
“姐姐，”关潇潇神神秘秘地冲她招手，令她弯腰附耳过来，这才悄悄道：“其实我会轻功哦，侯府困不住我的。”
傅西蕙这才明白，为什么关敏栀放心她一个人独闯侯府，她有着全身而退的底气。
她的妹妹没有被教养成一位淑女，但拥有一身好武艺，有自己的心之所向，如是拥有自立于世的底气。
——同枝异花，命途各殊。
她第一次感到好奇，“你在家里，每日做些什么？”
关潇潇有些赧然，“也不是完全不读书啦！我弟弟阿麒就很爱读书，偶尔我也会拉他一块下河捉鱼，或者去田野里放风筝……阿爹教我们练武，他在江湖上有些威望，我喜欢跟在他身边，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阿娘会做好多好吃的，教我们做人的道理，也带我们去集市上玩儿……姐姐，我养了一只大黄狗，它可是十里八乡最俊的狗子，可聪明可乖了……”
傅西蕙含笑倾听，并不插话。
从关敏栀寄来的信件中，她知道后来她和越长风又生下一个男孩子，叫做越麒，却远不如对潇潇在意。
“姐姐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回江州呀？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娘亲很想念你，还有阿麒，他也很想见到姐姐……”
傅西蕙闻言只是淡笑：“正如江州是潇潇的家，京都也是我的家，离家并非总是轻易。”
恐怕祖母与父亲，并不希望她去江州。
关潇潇似乎意识到什么，握住姐姐的双手道：“若有一日姐姐想要离开，潇潇定会助你！”
面对妹妹真挚热烈的眼神，傅西蕙心中微暖，摸了摸她的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已经和嬷嬷夫子说过了，教学放慢些进度。莫要再蹙眉忧愁了，明日我带你出门踏青游湖，可好？”
“自然是极好极好的！”
关潇潇兴奋地跳起来，猛然间又想起嬷嬷教的礼仪，像模像样地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姐姐！”
像摇摇摆摆的小鸭子，笨拙得可爱。
云栖看一眼笑盈盈的主子，每次和二姑娘相处，姑娘的心情总是格外明媚呢。
她不由微笑起来，不禁期盼起明日随姑娘们出游的盛况。
姊妹俩一大早便出了门，来到这京城西郊，先是登上百年古寺潭昭寺，上香拜佛，用了一席素膳，又去后山喂猴子和孔雀。
晴空白云，日光渐盛，傅西蕙收回远眺目光，提议下山去湖上泛舟。
关潇潇拉着姐姐便往下方奔去，裙摆披帛在风中扬起，如一对粉紫蝴蝶，翩跹飞入山脚下的如画风景之中。
繁花盛草，古树腰斜，温煦的风拂过条条绿丝绦，引得湖面上泛起道道涟漪。游船画舫漂浮其间，别有一番古朴诗意。
此处地势低缓宽阔，花木繁盛，近有凉亭歇脚，远处是皇家别苑，挨着些上好的温泉庄子，颇受贵族公子小姐们青睐。
侯府也是因着自家有处温泉庄子在附近，才放心两位小姐出来游玩。
等姐妹俩站立在茵茵浅草之间，日光已然灼盛。游客三三两两，也不彼此冲撞，格外清静自在。
傅西蕙令小厮去租了一艘乌篷船，里面小小客舱一间，杉木做骨，竹箬防雨，仅能容纳二三人。篷外罩浅碧纱帘，朦胧随风飘摇。一位船夫立于船头，执青篙点破碧流。
关潇潇率先跳上船，朝着傅西蕙伸出手。
云栖和秋水皆不放心，欲阻拦之际，便听她道：
“你们放心，我最识水性，必不会让阿姐遇到危险。”
“船夫亦深通水性，我与潇潇前去无碍，一炷香之后便归，你们且在岸边候着。”
傅西蕙自然地将手递给妹妹，浅紫裙裾翩然落上甲板。
“姑娘，当下日头正盛，湖上又风大，你们好歹把帷帽带上，好隔绝风暑湿气……”
“阿姐戴一顶即可，我风餐露宿惯了，用不着这个！”
傅西蕙接过其中一顶，却并未戴上。
二人虽心底迟疑，终不敢违背主命，只能眼睁睁看着纤窄船只滑入湖面。
船夫换立于船尾摆橹，水流蜿蜒绵亘在船周，自成一番悠然自得的韵律。
关潇潇和姐姐在船舱内对坐，好奇地往外探头，“在山上时看不清，前方的荷花可开了？”
“回贵人，西方是有一处荷花池，可惜时日尚早，那里除了荷叶便是荷叶，只零星有几个青绿的花骨朵……贵人可要去看看？”
“艄公请前去便是。”
傅西蕙在徐徐清风中微微后仰，享受着难得浮生半日闲。
关潇潇把玩着帷帽上的珍珠链坠，忽然坏笑着凑到她面前，“我做的好么？姐姐早就想甩开她们，独享泛舟的乐趣了吧？”
“你呀，”傅西蕙微一挑眉，纤指点在她眉心，“好心带你出来放风，竟成了我的私心……我看最该甩开的，就是你这个小坏蛋！”
摇摇晃晃的船舱里传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一阵笑闹过后，傅西蕙感到些许头痛，特别是后脑，每次她情绪波动太过便会如此，或许也有舱中太闷的缘故，她和打着哈欠的潇潇说了一声，便戴上帷帽，独自坐到船头上通风透气。
尽管她没有承认，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哪怕偶尔拘泥于躯体的孱弱，这种没有仆人围着、小心翼翼关怀备至的、轻盈自在的感觉，仍令她生出淡淡喜悦。
白色帷纱拂过眼前，像两团温柔漫开的云，在视线正中拱卫出一条悠扬水路。目光极尽之处，深浅碧色莲叶无穷无尽缀满湖面，几枚花苞静立其间，青绿顶尖一点粉。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傅西蕙微微倾身贴近船侧，这时耳边传来一道极细微的簌簌声，她垂眸望去，一片浮在水面的荷叶正轻轻晃动——
一尾赤金相间的小鱼正困在其正中凹陷处，它身下聚着一团明净透彻的水，不时猛地摆动一下尾鳍。
傅西蕙俯下身，像写字时那样以左手揽袖，亦拢住流光四溢的披帛，伸出右手去够这荷叶的边缘——谁知小鱼儿受到惊吓，接连吐出一个又一个的水球。小水球滚落到不远处，聚成了一个饱满剔透的大水球。
此时船舱内传来少女百无聊赖的询声：
“姐姐，你看到荷花了没？”
傅西蕙起身回望，恰逢一阵清风拂过，白纱下的轮廓若隐若现，她朱唇轻扬，连同双眸漾开微微的笑意。
“小荷才露尖尖角呢，潇潇，倒是有只小鱼，需要你来助它一臂之力……”
船头窄小，恐难承载两人。傅西蕙告知船夫先停留片刻，便回到船舱，令身手更敏捷的妹妹自去解救这小生灵。
关潇潇一出船舱便被日光晃了眼，只好接过姐姐递来的漂亮兜帽戴上。她随即探身近半出去，一拨弄荷叶，小鱼连着水洼都滑入了池塘。
鱼尾在水面晃动了两下，似乎在表示感谢。
关潇潇也朝它挥挥手，披帛轻盈，眉眼弯弯。
忽然间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敏锐地往远正西方向望去——岸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马车，车旁伫立着一道鸦青身影。似乎是个高大的男子，虽看不清楚模样，一身凛冽勿近之气格外引人瞩目。
关潇潇愣了一愣，拢住乱飞的帷纱，猫着身子钻回了船舱。
等姊妹俩下船回家，那辆马车早已消失不见了。
翌日一早，一位贵客向宁远侯府下了拜帖。
傅侯爷将成国公萧伯山迎进书房时，还颇感莫名其妙。
宁远侯府在满京的达官显贵之中不过二流人家，远比不过成国公府赫赫有名。成国公祖上跟随太祖爷打天下，受赐爵位世袭罔替。百年来皇室接连下降两位公主一位郡主。如今的成国公娶的便是先帝嫡亲的堂妹永嘉郡主，育有二子一女。他戎马一生、功勋卓著，颇受先帝与当今陛下器重。
这样煊赫的门第，与自家祖上无甚交集，素日里也鲜有往来……
一阵寒暄过后，没等傅侯爷委婉询问，萧伯山便直诉来意：
他来替嫡长子萧衍提亲。
屋外长夏风起，千竿翠竹哗然作响。
傅侯爷眼里闪过错愕。
与成国公府结亲，是多少世家大族求之不得的好事。世子萧衍一直是京中最热门的婚配人选。他作为当今陛下的表弟，曾经的太子伴读，年少时主动请缨进入军营历练，无论是南下剿匪还是北上前线作战，均做出傲人实绩，实乃人中龙凤、前途无量。
只是此事也太过突然。
家中适值婚龄的女子，只有长女月徊，但月徊身子骨弱，长居深闺极少外出，怎会为国公府知晓？
难不成是潇潇归家前产生的渊源？虽然她只有十三岁，但已长得同她姐姐一般高了，只是到底一团孩子气……
傅侯爷很是困惑，斟酌半晌道：
“其中或许有些机缘巧合……不知国公爷和世子，看重的是我哪个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