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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伦之乐    ...

  •   多宝阁上摆放着盛开的绿蕙兰,浓碧与淡黄相间,幽雅清冽的香气令人仿若置身梦境。

      云栖屏息了一瞬,轻手轻脚走近道:
      “姑娘,二姑娘怕是累着了,在西厢房里歇下,几乎沾枕即睡呢。”

      “您也累了一天了,晚上还要去老夫人那儿,不如先喝了药小憩一会儿?”

      傅西蕙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回笔搁上,接过云栖递来的药,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之敏捷利落,以至于她面无表情地将药碗放回托盘上、用手帕擦拭嘴角时,云栖还未反应过来。

      “今日的药苦些,因着昨日徐太医为您把脉,说是心火旺盛些,便调了方子,加了一两黄连。”

      “无妨。”

      傅西蕙抬手制止云栖捧来蜜饯盏,端起清茶漱了漱口。

      云栖隐约察觉到主子心情不好,忍不住道:
      “姑娘,虽说是喜事,可好端端的忽然多出一位妹妹……”

      这二姑娘什么来路,主子们讳莫如深,他们下人心里反倒犯嘀咕。

      傅西蕙望着墨汁洇透宣纸,凌厉字迹慢慢干透,淡声道:
      “潇潇的确是我胞妹。母亲离开时已怀有身孕,她是母亲离家时……隐瞒带走的孩子。”

      她心绪甚少波动,但每每思及,心口便有些沉闷。

      不知是为母亲明明怀有身孕,仍旧执意和离,还是为母亲只顾护幼女,决绝将她抛下。

      当年之事,或有种种难处。傅西蕙明白,不必再追究什么。

      倏忽间,传来几声鸟叫,打断了主仆二人之间沉寂的气氛。

      傅西蕙望向窗外,两团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落在窗沿上,歪头瞅她。

      她让云栖摆放上一些谷粒。

      小家伙们也不怕人,蹦蹦哒哒凑近,低头啄食得欢快。

      一副纯然灿烂、毫无心机的模样。

      傅西蕙似乎想到什么,莫名弯唇笑了一下,又有些无奈似地摇了摇头。

      傍晚,层云绕满月,仁寿堂花木疏疏,风中弥散着微醺的热。

      侯府的主子们难得齐聚一堂。

      莫老夫人的精神头儿难得比往日好些,笑眯眯问潇潇爱吃什么,让人一一记下来,今后好让厨房准备。

      傅西蕙坐在妹妹身边,将祖孙间其乐融融的画面尽收眼底,唇角挂着惯常的、温婉的微笑。

      十三年前那个雨夜,雷轰电掣,暴雨倾盆,妇人的厉声呵斥犹在耳边。

      “——她走便走了,留下一个丫头,值得你稀罕成这样!”

      接着是男子懦懦的辩驳声,雨水拼命敲打窗檐,似哀嚎似尖叫,最终一缕缕无力滑落。

      冰冷潮湿的水汽仿佛穿越时空,砸落在少女西蕙的眉心。

      她夹起一片透白的山芋,放入口中,只觉淡如嚼蜡。耳边仍不断传来莫老夫人对妹妹的殷殷关怀,她缓缓垂下眼眸,掩盖眼底微嘲。

      如今父亲已有西桓和西彦两个儿子,香火不绝,忽然冒出一个健康灵秀、正适婚龄的孙女,自然金贵可爱起来。

      祖母的心思,只怕不仅仅在锦上添花上……

      傅西蕙早就明白,人世间的利益变迁,冷暖荒诞,不过最寻常事。

      只是机关算尽,也未必如愿以偿。

      莫老夫人道:“你们这一代都从‘西’字,你也该正式更名为傅西潇才是,等你父亲回来,我便和他商量,挑个好日子,将你记上族谱……”

      “啊?我……祖母,可我……”

      关潇潇十分惊讶,似乎张口想说什么,恰对上傅西蕙平静的目光。

      这位最是亲近的姐姐,对着她微微摇头。

      关潇潇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从外面进来,喜气洋洋通报道:“老祖宗,侯爷回来了!已经到垂花门了!”

      “当真?!”

      莫老夫人笑意更深,忙让人添碗筷,又吩咐厨房再做几道儿子爱吃的菜。

      不消片刻,一道头戴白玉冠、身着雪青色团领锦袍的清瘦身影踏入了正堂。

      来人正是宁远侯,傅文栩。

      这位傅侯爷三十有七,生得清秀俊朗、文质彬彬,蓄胡之后又添几分儒雅气度,极易令人心生好感。

      他深深望向关潇潇,眼眶都有些湿润起来,不忘向莫老夫人行礼问安。

      “行了,还不过来好好看看你的女儿?”

      “儿子失态了,多谢娘体恤——好孩子,你…是潇潇罢?”

      “您是爹爹?”

      “欸!好孩子……”

      傅侯将关潇潇搂入怀中,大手颤颤抚摸着她的后脑勺,竟流下几滴泪。

      良久,才在众人的劝慰下松开手。

      这对父女,今日算正式相认了。

      傅侯坐下用膳,他腹中不觉饥饿,手上却不闲着。他自诩慈父心肠,忙着给孩子们夹菜。

      关照的重点自然是失而复得的二女儿,但也没忽略一贯疼爱的大女儿;小女儿正在长身体,自然不能落下;至于两个儿子,不好厚此薄彼,一人夹块脯肉表示关心。

      兰夫人轻拍着直打饱嗝的小儿子,脸上挂起微笑道:
      “侯爷怎么提早了两日回来?差事办得可还顺利?”

      “劳夫人挂心,此次随左侍郎大人例行巡视各地府县学,为来年乡试做准备,十分顺利。蒙陛下抬爱,召我先行回来负责为先帝¹禫祭之事,议事完宫里赐了席面,因个儿回来晚些……”

      傅侯现下任职于礼部下设四清吏司之一的仪制清吏司,为正五品郎中,主管朝廷各类典礼、朝会、册封、官员品级服饰、贡举乡试会试规制等事宜。

      傅西蕙观爹爹面含笑意,淡笑道:
      “您一向负责清吏司事宜,圣上此番令您掌管祠祭之事,可是要调任祠祭祀郎中?”

      傅侯爷有些许惊讶,捋着胡须笑道:“月徊觉得如何?”

      月徊是傅西蕙的小字,在她降生前傅侯爷便已取好。去岁及笄礼成,又用作她的表字。尽管时移事迁,昔年徘徊等待、并肩赏月之人早已另嫁,他仍喜欢这样唤女儿,她毕竟是他勇于追爱的硕果。

      傅西蕙道:“先帝永平年间,爹爹曾轮流担任仪祭司与主客司,此番调任祠祭司,四司已历其三。且虽为平调,掌管皇家祭祀大典,意义举足轻重,经一番历练考察,或有新的造化……女儿该提前恭喜爹爹。”

      傅侯爷慨叹:“吾女聪敏,远胜为父。”

      见众人仍是茫然,他点明道:“左侍郎徐大人年事已高。”

      今日觐见圣上,使他望见前途之光亮。若差事办得好,等来年徐大人致仕,他便可能从正五品郎中直接飞升至正三品侍郎。

      正当傅侯爷沉浸在升职的美梦之中,莫老夫人道:
      “文栩,圣上继位近三年,后宫形同虚设,如今为先帝守孝期满,宫中可曾透露出选秀的消息?”

      傅西蕙手中的汤勺一顿,不着痕迹地看向身旁。关潇潇正皱着小脸,专心致志对付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

      傅侯爷正殷切为女儿夹菜,闻言不以为然道:
      “圣上年少继位,虽为承继国祚提前行以冠礼,如今也不过十八,何况圣躬欠安,常需静养,只怕暂无此意。”

      马夫人奇道:“事关皇家子嗣,太后娘娘也不急?”

      “咱们这位陛下,聪颖独断,行事岂容他人置喙?”

      傅侯摇头叹一句便罢,他满心满眼都是关潇潇,对这个女儿深觉亏欠。

      出巡外地时,他特意让随行小厮搜罗了很多新奇玩意儿,装了满满三大箱带回来给孩子们。最后他将其中两大箱,连同最喜欢的随身玉佩送给了关潇潇。

      “这枚螭龙糖白玉佩原是太祖皇帝赏赐,还有一枚麒麟纹样的,早先给了你姐姐,吾儿今后可随身佩戴,定能护你平安顺遂。”

      关潇潇握着玉佩,大大方方一笑:“多谢爹爹!我一定好生保管,像爹爹姐姐陪在我身旁一样。”

      傅侯顿觉自己是天下第一圆满幸福之人,慈爱之情满溢而出。

      “月徊啊,你做事爹爹一向放心,好好照顾你妹妹,一切吃穿用度比照你来,缺什么尽管让人去取……”

      傅西蕙自是温声应下。

      饭毕,老夫人发话道:“更深露重,都散了吧。秋水和落霞先带你们二姑娘回去,蕙姐儿留下,我有几句体己话要和你说。”

      这便是将这两个大丫鬟拨给关潇潇的意思。

      等众人皆被打发走,仁寿堂关上大门,素瓷炉中静燃的安息香,厚重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傅西蕙垂首坐在下首,仪态端方,神情平静,似要聆听长辈教诲。

      “你觉得潇潇如何?”

      “祖母,二妹如初升之阳,明媚灿烂,纯善天然。”

      “不错,养在乡野也未必都是坏处,如此品貌,京中自然难寻其二。”只要稍加调教,未尝不能夺得一场大造化。

      傅西蕙微微蹙眉,老夫人的言外之意她听懂了,但她不喜她这种点评物件儿价值一样的语气。

      老夫人望着她,意味深长道:
      “你从小便不喜欢味道浓郁的熏香,大了反倒懂事,知道人不该凭一己喜恶意气用事……”

      傅西蕙神情淡淡,仿若未听懂弦外之音。

      “傅西蕙。”

      老夫人语气重了些,不容置疑道:
      “你身为家中嫡长,素来得我和你父亲重视,纵使身子骨弱些,也不该自暴自弃,更不该拘泥于旧人旧事!来年便是十七,高门大户,这个岁数还未定亲的姑娘家有几个?前途是你自个儿的,纵有长辈帮忙谋划,上心与否,你自个儿好生掂量……”

      幽浓馥郁的熏香不断从口鼻钻入,连同老夫人无孔不入的教诲。傅西蕙神情平静如昔,仿佛胸口没有生出一阵阵难言的闷窒,堵在咽喉,扼得她喘上不来气。

      最终她轻咳两声,柔顺低头道:“是,西蕙谨遵祖母教诲。”

      老夫人面上显出几分倦色,只盼孙女能真正懂得她苦心,挥手示意她告退。

      傅西蕙起身屈膝行礼,仪态仍高雅而端方,只是微微垂眸间,掩去了眼底的冷锐锋芒。

      路上层云遮蔽,月明星稀,光亮汇聚于照明前路的七宝琉璃灯中。

      走下去罢,她心中已有决议。

      她的前途,自然该由她亲自掌控。人世间种种血缘羁绊,终归是沿途过客,不该,也无人能擅自定夺她的命运。

      ¹禫祭:为先帝守孝的第二十七个月,除丧服的最终祭祀,之后守孝正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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