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百合花开》百分之筝

36、势在必得 就在崔灼把

　　就在崔灼把商厦，也一并列进“势在必得”那张清单的同一晚，商厦，也没能睡好。
　　他坐在自己那间同样冷清的公寓里，面前那杯威士忌，一口没动，早已温凉。他反复回想着，白天与崔灼那一场，谁也不肯让谁的交锋。他太清楚那个女人的危险——她笑着，柔着，眼含热泪地跟你掏心掏肺，转过身，就能把你卖了，还让你替她数钱。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理智一遍一遍地警告他，离她远点。可他心底那处，被那桩沉了十几年的旧案、被那位老上司的敲打、被自己那条早就不复存在的“底线”压得喘不过气的地方，却偏偏，在崔灼每一次带着钩子的试探里，隐隐地，泛起一种病态的、被人看穿、却又被人需要着的快意。
　　“崔灼啊崔灼。”他举起那杯温凉的酒，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遥遥一举，像是敬这个危险的、把他看得最透的女人，唇角那抹自嘲的凉，越来越深，“我这辈子，谁的话，我都当成生意来听。可你递过来的那些假话、狠话、掏心窝子的话，我怎么就，偏偏，听得出哪一句，是带真的？”
　　第二天，一场集团内部的康养板块评审会上，崔灼和商厦，再一次，狭路相逢。
　　这一回，崔灼没有再玩那些让利埋钩子的把戏。她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做派。她当着满屋子资本、高管的面，不疾不徐地，把自己那盘康养的盘子，讲得漂亮、清晰、滴水不漏，进退有度，锋芒毕露，全然不是那个在饭局上眼含热泪、软糯糯地求“拉我一把”的柔弱私生女。她把野心，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摊在了阳光下。
　　商厦坐在评审席的另一侧，望着那个在会议室里、熠熠生辉、寸步不让的女人，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这才是真的你。”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会议间隙，崔灼状似无意地，与他并肩，走到了露天的吸烟区。她点燃一支女士烟，深吸了一口，那张在会议桌上、锋芒毕露的脸，此刻，在缭绕的烟雾里，又漫上了一层商厦熟悉的、真假难辨的、慵懒的笑。
　　“商总监，”她吐出一口烟，眼波流转，半真半假地，笑，“今天这场，我这盘子，入得了您的法眼吗？”
　　“入得了。”商厦答得干脆，望着她，忽然，也罕见地，没有再兜圈子，而是直直地，戳破了她那副慵懒假面底下的、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崔灼，你别再跟我演了。你要的，从来不只是这块康养的盘子。你父亲那些年的账，那几家老厂子的旧路——你在等的，是我这条线。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了这么多场功夫，我看得清清楚楚。”
　　崔灼夹着烟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可我不明白的是，”商厦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双素来冷静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连珠炮般的、连质问都带着几分滚烫的东西，“你既然，一早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那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一次一次地，来撩拨我？你要借我的线，你拿利益来换，我商厦，未必不肯做。可你偏偏，要费这么多心思，来算我这个人——崔灼，你到底，是在下一盘生意的棋，还是在……赌我这个人，会不会，为你破例？”
　　露天吸烟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卷过烟头的细微声响。
　　崔灼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这个把她所有的算计与伪装，都一把撕得粉碎的男人。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那么一瞬的、手足无措的、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狼狈。她想说一句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把这个话头，四两拨千斤地，拨开。可她张了张嘴，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商厦，说中了。
　　她那颗早该在二十八年的豪门算计里、磨得冷硬如铁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真的，动了这样一场、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又隐隐地、不肯承认的、危险的赌。
　　她慌乱地，移开目光，掐灭了那支才抽了两口的烟，转过身，落荒而逃。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那个冷静的、笃定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崔灼，有些账，你想查，我可以帮你查。可我有一条底线——往后这条路，是你要走的，那你，就别再拿我当棋子。要么，就老老实实地，站到我这边来。”
　　回到车里，崔灼伏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她那颗自诩早已被二十八年的豪门算计、磨得再不会为谁跳动的心，此刻，却乱得像一团，被她自己亲手、又慌乱地，缠死在了商厦那番话里的线。
　　“要么，就老老实实地，站到我这边来。”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又一遍。商厦这个人，太可怕了。他不仅看穿了她的算计，还看穿了她那点连她自己都不肯面对的、藏在算计底下的、对一份难得的、清醒而稳定的懂得的、隐秘的渴望。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爱她的美貌、她的利用价值、或忌惮她的手段，还从没有一个人，像商厦这样，隔着那一层层假面，直直地，望进她心里那个、连母亲都没能填上的、空洞的地方，然后，冷冷地，却又不容拒绝地，对她说——站到我这边来。
　　她恨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更恨，自己被看穿时，心底那一丝，可耻的、几乎要落泪的安稳。她用力地，闭了闭眼，把那点动摇，狠狠地，压了下去。等她再睁开眼时，那张漂亮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慵懒的笑。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盘她自诩算无遗策的、只为复仇与夺权的棋，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地，变了味。商厦，早已不只是一颗她势在必得的棋子。他成了她这颗、在豪门深水里泡了二十八年、从没为谁热过的、心口上，一道，怎么也抠不掉的、滚烫的朱砂痣。
　　而商厦这一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站在那片露天吸烟区里，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他这才惊觉，方才那一番话，根本不像一个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的销售总监，该说的话。他商厦在牌桌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滴水不漏、进退有据？可就在刚刚，他竟像个沉不住气的愣头青，一股脑地，把那句藏在警告底下、连他自己都未必敢承认的真心话，全都倒给了崔灼。
　　“站到我这边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那句话，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懊恼，又释然的复杂神色。他比谁都清楚，那几家老厂子、那桩旧案，是一张怎样吃人的网。他本不该、也本不能，把任何人，往这张网里带。可崔灼不一样。这个女人，从她笑着把那份藏着旧代号的方案递到他面前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他这道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心防，迟早，要为着她，破上一道口子。他躲了十几年、划了十几年的那条底线，到头来，竟是被这个最危险的女人，一脚，踩得粉碎。
　　第二天，商厦破天荒地，主动给崔灼发了一条消息。内容简短得，几乎不像他——昨天那张烟，伤身。下次想抽，找我，我替你掐了。崔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五分钟，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到不可置信，最后，化作了一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连眼里都漫上了光的、真真切切的笑。她这辈子，被人递过无数张带着算计的名片、无数杯掺了砒霜的温柔酒，还从没有人，为了一句“伤身”，这样不动声色地，把她那点藏在假面底下、连她自己都懒得顾惜的疲惫，看了进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可那怎么也压不下去、一直弯到眉梢的笑意，却早已，替她，在这盘棋局里，认了输。
　　她终究，没有回那条消息。可她把那部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鬼使神差地，把那句“我替你掐了”，单独地，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的、谁也看不见的相册里。做完这一切，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崔灼，运筹帷幄二十八年，到头来，竟也会为了一个男人一句不着调的关心，做这种小女儿家才做的、蠢得要命的傻事。窗外，夜色沉沉。这一盘各怀心思、彼此算计的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走向了连她们自己，都未必敢承认的、另一个方向。
　　崔灼的脚步，顿在了门口，久久，没有再挪动半分。那一刻，她望着门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清楚，这一盘她自诩能算无遗策的棋，走到这里，是她自己，先一步，着了那道、名为商厦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