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绫城三只 小麻子 ...
-
小麻子在巷子里百无聊赖，左瞧右看地，一个女声在身后兀地响起：“用这玩意来设防，真有你们的。”
小麻子心下一惊，猛然回头。
祝祁安站在巷口，一手捂鼻，眉头紧锁，厌恶之意溢言于表。宋知安稍微平静些，只是哭笑不得。她以为无骨散之类的就是极限，现在看来显然是低估了几个小孩。
正考虑如何开口，白色的粉末从小麻子身上化散扑面而来。
啊，还真有。
无骨散加了几倍剂量，小麻子事先服过解药，一脸戒备地看着被模糊的前方，犹如一头戒备的小兽。半天没动静，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正欲逃跑，却发现脚上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小麻子：？
低头一看，一缕白丝正纠缠在他的脚踝处。粉末散尽，白线另外一头系在宋知安五指之间。
小麻子眼睛骤然瞪大，极其不解朝两个毫发无伤的人看去。
宋知安眉眼弯弯，抱臂看着小麻子愤愤挣扎。
“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欸？还给你装上了？”祝祁安跟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一样，“要不是还要带你走，我高低把你按进这水缸里让你尝尝咸淡。”
“你！”小麻子语噎。
“老实交代，或许可以少吃些苦头。否则……”
宋知安摁住祝祁安的肩头，止住她的话语，她问麻子：“给谁卖命不一样啊，对吧？”
“她救过我们的命！”
“简单，”宋知安迅速回道，神色如常，“我让祁安将你打个半死，再挥挥手放过你。这样算下来救你多少次都可以。”
她语气轻松，仿佛说的是什么家常，偏偏小麻子觉得她可能真干得出来。不免心里发怵，他记得胖子明明说她们仁心宅厚啊！
哥，你给的情报好像有误啊！！
小麻子心里崩溃，见实在没办法，心下一狠，猛然朝舌尖咬去。
“咔”一声响，祝祁安已是来到他身前，手疾眼快地卸了他的下巴。
“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法我知道很多，你需要一个一个试试吗？”祝祁安突然体会到了恶趣味的快乐。
小麻子这下彻底麻木了，索性闭上眼装死，任由两个人怎么威逼利诱也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
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腿竟然不由自主地跟着宋知安两人走。
“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丧尽天良你们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嘘，安静点。我不想大街上被人盯着看。”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宋知安拂过他的肩，轻声安抚他。
“虽然不知道你们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交往，但是你主子和他手下应该不会有良善角色。刀尖舔血的日子不好过吧？”
“这话说的好听，谁知道你们私下又是什么样子。刚刚不还对我喊打喊杀吗？我怎么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差别。”
“嗯，”宋知安沉思一会儿，“说得有理。”
唱红白脸的戏码行不通，于是换了个法子，和小麻子单方面闲聊。
“放心，你们年龄尚小，对于这几件失踪案知道的应该不多。我们现在只在等一个契机，不打算从你嘴里套话。这不？你把契机叫到我们手上了嘛。当然，如果能提前知道一些东西会更好。”
小麻子软硬不吃，大喊：“不可能！”
“那随便聊聊吧——绫城的灯会在哪里风景最好？”
话题跳得突然，但总比被逼问的好。一番犹豫之下，他还是选择了回答：“景色好的地方，我怎么可能进得去？”虽然态度显得很勉强，但好歹是开口了，“……风柳河一带最为热闹，可以去看看。”
“金鸣山呢？”
“那个地方怎么会有花灯？！”
“也对，我真是傻了。”宋知安说闲聊真闲聊，完全没有侧敲旁击的意思。路过烧饼铺子时，宋知安停下脚步。
“吃吗？”问是问句，而手上已经付了钱。
小麻子撇撇嘴，转头不搭理她。
宋知安不强求，给祝祁安丢了过去。
“不要把他嫌弃的东西给我嘛。”嘴上不满，动作一点不含糊。
小麻子朝祝祁安看了一眼，发现她并未有打算吃掉的想法。直到他们视野里见到一个乞儿，祝祁安半转半逛，转眼烧饼就出现在乞儿的手上。
与其说是她施舍的，不如说是乞儿连偷带抢自己夺走的。祝祁安是个什么人？起码是个修士，不会连这点反应力也没有。
小麻子把一切尽收眼底，低头闷声说：“我不认为你们有胜算，还不如趁现在离开。”
这是要有开口的意思了？
出乎意料地简单。
“晚了。城里现在全是他们的视野，逃跑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你们的目的不就是引我们去一趟你家主子的地盘吗？”
让几个孩子杀死宋知安等人无异于痴人说梦，背后之人没那么蠢。说白了就是让他们三个小孩玩命，能使点绊子最好，不能也没关系，最终目的便是让其落到宋知安手中，然后套出部分情报去找凶手。
小麻子沉默了一会。到底不是个狠人，说：“如果你们死了，我可以替你们敛骨。”
没想到宋知安欣然接受，“好啊。”
小孩子一辈子没出过绫城，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宋知安在这方面很是自信，不认为自己会死在城中。不过好歹是一份好意，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这时，祝祁安突然走到宋知安身边，小声说：“年去尘问出来了。”
“这么快？”
祝祁安很是得意，“你别小看我们的手法。”
“我是说你得到消息这么快？”
祝祁安嗯哼一声。
小麻子听不清她们交谈的内容，总是觉得不安。他一紧张就眨眼睛，此刻心中发慌，眨眼的频率越来越快。
宋知道注意到他的动作，倒没有什么表示，而是对祝祁安说：“那把他带回客栈？”
“行呗。”
小麻子更觉得没有好事，一路上磨磨唧唧时不时想听听这个，看看那个，中途还想解个手，可惜外头哪有地方供他去？
于是三人走走停停回到客栈，好不容易到了地儿，宋知安推着小麻子去洗澡换个干净衣裳，自己在他房间里等他。
客栈干净整洁，檀木所雕刻的桌椅上刻着灼灼其华的桃花，上面放的是一壶热茶和几叠甜食，淡淡的熏香弥漫整个屋子。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首先探出来。
不然怎么说人靠衣装呢？褪去那身打满几个布丁的衣裳才发现，小麻子这张脸还挺清秀，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模样。
他似些许不适，被宋知安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微微红润。
“还挺搭你的。”面前是个没背景的不会炸毛的孩子，宋知安终于能够摸摸人家的头，把刚整理好的头发揉得稀乱。
小麻子却因这动作瞪大眼睛，满眼震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这、这，不会太亲昵了吗？！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去北边城隍庙找你的伙伴。”
一句话让他回神，才想起二人处于敌对身份，警惕道：“什么意思？”
“我们同伴今日劫了他们两个，现在把他们关在那里。没受伤，安心。”
“……”
宋知安没有久留的打算，等着他到房间了交代几句话：“等会儿应该会有小二给你送点吃食，饿太久身体迟早坏掉，你可以先吃吃这个。房间里点了香，助眠的，不习惯这味道可以提。”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这个风波过后，你们有了自由身，就别为别人卖命了。祁安说你资质不错。或许可以去明月楼试试运气——万古不建议去。想好之后可以找我，我给你们安排。”
“至于你的伙伴，若是可以进去再好不过，哪怕不行我也可以为他们在幽州寻一番差事。”
世间各大仙门中，位于青州的万古宗第一，绫城正是它隶属的一座城池。九州各有一大仙门镇守，其下或多或少会有一些规模相对而言较小的宗门，但其余十四州并无这些规定，通常由一两位岛主带领。
宋知安到过大大小小的地方，见过不少人。眼下万古不算太平，明月楼楼主重情义，更适合他们。
要问为什么帮他们，宋知安自个儿都回答不上来。
一个字：缘。
若是遇到的每个人都要找其中原因，她早没精力累死在路上了。
小麻子一直没有回话，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到宋知安打开房门，真的要离开时，他才问出了一直萦绕心头的话。
“你可怜我？”
宋知安挺住脚步，背对着小麻子，“嗯，”她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而且你不得不承认的是，你需要我的可怜，否则你们三人能否重逢活下去都是问题。”
人死之后，魂归幽冥，无名无我无万物。
天地所生的孩子，死后必然回归原处。等到千百年后灵魂彻底散去，人将真正回到它的怀抱，用自己那微薄的力量再去滋养其余的生灵。循环不止，这是所有生命的轮回。
听着很神奇，但是对于个人而言，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小麻子明显不服气，支支吾吾半天，找到了个理由：“我八岁离家养活自己，我不比谁差……”
“严予乐。是这个名字吧？”这是宋知安第一次唤他，小麻子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的自己的名字，“活着的人才配讲话。别人弹指间就可以要你一条命，而你甚至连杀你的是谁都不清楚。你们可能确实厉害，但不够看。”
“你想要到骄傲的资本，你就得有实力。你们心里有傲气，若接受不了，大可以走出去，想必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小麻子下意识反驳：“不可……”
宋知安打断他的话，“你可以去试试。”
门被关上，房间里一时只有他一人，安静得不像样。
小麻子站在原地。不久，小二送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来，放置在檀木桌上。
小麻子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良久，面条冷了坨了，才慢吞吞地移过去动筷子。
小麻子垂下眼眸，念着刚刚宋知安的话。
说来奇怪，对方好声好气和他说话时，他觉得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门口对方直言同情时，他又没了以前的别扭味。
他果真是年龄太小，许多事情看不透，许多道理不理解。
严予来以前所在的地方称不上个家，他如果不在隆冬时候跑出来，可能不知道哪天就死在了自己父亲拳下。
大雪过境，有户人家死了条狗。下人没按照主人家的吩咐土葬，将它随意丢在巷子口。他左顾右盼，确定没人之后把狗的尸体拖到自己的地盘，一边吃一边说对不起。
血腥味很浓，扑鼻而来，这个味道围绕着他在后来几年都没能散去。他像雪山里的野狼一样，撕咬吞咽，整个人匍匐在狗的身上。
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吃完。那味道太重，很快吸引了别人。他们成群地围过来，将他逼至墙角。
“啪”，他被一个耳光摔倒在地上。
生活底层的人，有部分会把自己的不如意发泄在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身上。他被打得浑身都在疼，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一片鲜红。
严予乐捂着肚子蜷缩在雪地里痉挛发抖，只觉得这个冬天真的冷啊。
阿爹不是阿爹，阿娘不是阿娘，可是他还是想，想回家，想爹娘，但是家在哪里？哪里是他的家？他记得以前听到隔壁人家的妇人唱“月光光，照地堂”[1]，伴随着嗡嗡的耳鸣声。他看到被供奉的娘娘朝他伸手，说接他回家。
哦，大地是他的娘，野神是他的娘。
他以为自己会死，等到睁眼后，他发现自己靠在别人的怀里，一个瘦子轻轻唱“骑竹马，过横堂。横塘水深不得过，娘子牵穿来接郎。问郎长，问郎短，问郎此去何时返”[1]。
看到严予乐缓缓睁眼，旁边的胖子忙喊道：“秃子，看！活了！”
这一喊他才发现，胖子只有件单薄的单衣，唯一一件带着补丁的棉衣在自己身上。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额头，“不烫了。”秃子说。
太冷了，他想。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一定会和这两人一样哈气搓手。
他想哭，胖子惊慌失措，“别哭别哭，你省点力气吧——哎，要不你以后跟我们混吧。也许吃不饱，但不会死。”
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几十年啊。
这是绫城人的共识，绫城人的执念。
他努力睁起浮肿的眼睛看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流浪都能吃这么胖，真厉害啊……
鬼迷心窍般地，他就同意了。
再后来他们被骨俑发现，成为她下面的探子，混迹在绫城各种人之间，吃好睡好穿好。
他终于有了家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绫城三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