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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缘 “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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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沈渊一道剑光劈开幻境,直朝怪物奔去。偏生那怪物生了几条长腿,瞬间功夫就绕到了他后边——然而,侧面几……”
茶馆内,说书先生的折扇随着他的头部一摇一晃,毕竟是老生常谈的桥段,落座的人意兴阑珊地听着,都有些困困然。
城中人谁不知道这老先生最喜爱七鬼,但凡敢在他面前说七鬼的不好,他马上要掀胡子。
至于这七鬼是谁,则为中古时候竹林里位天子骄子,一同开创了如今的九州十四岛。就在这时,一个麻布青衣的男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差点撞倒隔壁桌子,上边茶水一摇一晃,撒在木桌上。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万古宗终于派人下来了!”
此言一出,四下沸腾,谁还去管那半截入土的老先生。
“真的假的?”
“多少天了没个动静,现在就有了?”
说书先生见男子抢了自己风头,咳嗽几声加大了嗓音,声音抑扬顿挫。
“这怪物大笑几声,口中喷出紫黑色的毒液,正好将沈渊浇个淋头,随即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害,萧老六的话,听听就行了。十次啊——”说话的人拉长声音,吊足了众人胃口后才一锤定音,“有九次假!”
“哈哈哈!”
被称作“萧老六”的男子涨红了脸,猛地一拍桌子,“放你的屁!这次若是假的,我就跟你这王八孙子姓!我堂哥在洛家做事,他今儿个亲口跟我说的——告诉你们吧,洛家那二小姐还失踪了呢。”
“靠靠靠,谁?那个一年都不出一次门的?洛家不是可宝贝这个女儿了吗?听说还请了八个修士暗中保护。”
“这都能被人虏了去啊……”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月岂不得有一,二,三……”石小四掰着手指头,兴致勃勃。
刚才嘲笑萧老六的人一把打掉了他数数的手指头,“八起,别数了。”
说话间,小二送了几叠小菜和一坛酒过来。酒是上好的汾酒,入口绵,落口甜,酒力强劲浑厚,可惜价格偏贵,寻常人道点家长家短的时候压根不会买。
忙有人招呼他,“小二啊,咱可没点这些,送错了吧。”
“没有没有,”小二连连摆手,“那边的姑娘叫我送来的。”
众人循目望去,只见一个清雅温和的人朝他们走来。身着竹青衣裙,嘴角带有一丝微微笑意,眉目疏淡,只是眸子黑得沉静,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和信任,气质如山间清风,如空中明月。
好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
“一盏酒换一个故事,怎么样?”宋知安笑晏盈盈地问道。
这些人巴不得有人加入他们的行列,生怕宋知安反悔般,一个赛一个地招手,“不过一些茶余饭后——小二,去去去,再拿张椅子来!”
里头传来小二拖得长长的声音,“好嘞——”
萧老六问她:“姑娘外地的?”
“是啊。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听说这边的上元节热闹非凡,便总想着来看看。”
闻言,有人笑了起来,“难怪了。可惜你真是没来对时候。”
“对对,咱们这十几天前,城中就不断有人失踪。县府里的人忙得焦头烂额,也不见得有一点线索,这不上面的仙长刚下来帮忙嘛。”
“我刚才听到你们说,第八起了?”一个月内八件失踪案,作案的人可谓本事不小,难怪那县令没办法。
“可不是!胖的瘦的穷的富的都有。今早上,就连洛二小姐也不见了。洛家听过吗?绫城现在就归他们管呢。”
“刚刚说到哪儿了?哦,想起来了。我堂哥说,昨儿个她就把自己锁在屋里头不愿意出来,毕竟她性子喜静,旁人见怪不怪。可谁知,今早上卫夫人觉得不对劲,叫下人破门而入后,这人就不翼而飞了。”
宋知安奇道:“你们好像对这位洛二小姐格外上心?”
她身边一人“嘿嘿”笑了两声,才回答说:“谁不知道他们看重这小女儿啊。当时事情一出,又是布法阵又是请修士的,这都能被抓了去,我们这种人哪还有日子过,运气差的就洗洗睡等死吧。”
“呸!你少咒人了,石小四。咱们这三瓜裂枣的,看上什么了能被抓去?”
“炼药炼蛊呗。话本里不都是这样写的。”
“……”
“那也是要有灵根的天赋,你有吗?”
“话说回来,洛家也真够倒霉的。前几年死了个老的,不久死了个做主的,现在小的也失踪了,只剩个多病的小儿子咯。”
宋知安听到这,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顿了一会,继而重复:“洛家大女儿?”
“洛千尧嘛。两年前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有婚约了,便要跟个野男人私通,给洛家夫妇气得半死,关了好几天。本来眼见要妥协了,谁知却怀了孕。”
“然后呢?”宋知安眼里含着些啼笑皆非的意思。她此次出行一是为这花灯,二还是受宗主的嘱托,没成想绫城里面把几年前的故事已经妖魔成现在这样。
茶馆的好处就在这里:一炷香功夫,连哪家小孩十岁了还尿裤子的事都可以打听清楚。
说话的人没注意宋知表情的不对劲,自顾自地说道:“后来就是月份大了,流不掉,只能生下来。没想到难产一尸两命。”
“那那个男的呢?”
“早跑了,事情刚暴露的时候就跑了。你说这作的什么孽啊。”
“这洛二小姐和洛千尧长的越发相像,洛家人疼爱她也是情有可原,可惜了,洛二人不错,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他们这边聊得火热朝天,却有一个银铃般的声音穿插进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清。
“错啦——”
宋知安和他们一起看过去,是一对十四岁左右的少男少女。他们桌上的菜所剩无几,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两人样貌极度相似,皆是一件绣着几只白鹤的羽衣,一黑一白,山河为画,耳垂挂着的是天平状的金光熠熠的耳饰。最明显的区别是少女一双似猫的亮黄色瞳孔,而少年却是如大雪覆境的银灰色。
发现他们看过来后,少女刚想接着回答,余光却看见桌子上最后一块甜点被旁边人夹去,当即大怒,“年去尘!”她一筷子将鱼肉打落,“都说了这一块是我的。”
年去尘掀起眼皮,不紧不慢地说:“刚刚的松花饼我只吃了一块。”
祝祁安磨牙,“闭嘴吧,你个死穷鬼。这钱还是我付的。”
“我们只有一个荷包,只是你手比较快而已。”年去尘很好脾气地解释。
有茶客是个急性子,耐不住问她:“姑娘,错哪了?”
食物没了,祝祁安心情不好,也不想解答,趴在桌子上装死。看客等得着急,一声一声催促她,宋知安也想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见状,取出钱袋摇了摇。
“开价,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祝祁安眼睛瞬间一亮,金色的瞳孔仿佛要萃出光来。她眯起眼睛,会心一笑,“好呀。这位姐姐想知道什么?”
“你刚才那番话什么意思?”
“洛千尧没死,和心上人逃别的地方去了。我可不是胡说,卫夫人亲口承认的——那男的也没跑,两人两情相悦呢,只不过洛千尧自幼与秦家有婚约,洛家无法,棒打鸳鸯不成,一气之下把洛千尧赶出家门了,才设的一出计。”
宋知安要了壶茶,一面听她把事情娓娓道来,一面轻轻地摇晃茶杯。四下都安静下来,曾经的说书先生亦关上折扇,只有那少女的声音回荡。
“那洛家二小姐好像也是自己跑出去的。好歹有那么多个散修在那儿守着呢。至于原因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唉,反正有那帮人在调查,问一问就懂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表情百态纷呈,既因为知道真相而震惊,又担心洛家今日出丑隔日拿他们开刀。毕竟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们也不是傻的,这两个小孩一看就是出于名门望家,可他们无权无势,一介凡民,这样的丑闻被爆出来,若是洛家解决完这件事后有心追究,他们自然少不了牵连。
祝祁安看出他们的异样,假心假意地安慰,“安啦安啦,这消息不出几天全城都懂了。又不是什么秘闻。”
“你方才说,卫夫人亲口承认的?”
“唔……”祝祁安仔细回想了一下,“差不多吧。万古宗几个人逼着她作答,她见实在瞒不下去,只好道出其中缘由。在大门口说的,当时周围老多人了——估计这会消息应该插着翅膀满天飞了。”
茶客露出个微妙的表情,不太好意思拆穿人家小姑娘,又实在听不下去扯谎,说:“万古宗弟子今儿个才下来,你一直坐在这里,怎么知道洛府发生了什么?”
凡夫俗子岂能懂她,祝祁安莞尔,“我们自然有自己的方法,不劳费心啦。”
那人了然,“嚯!原来是位修士。”
九州内修士不算多。若真有天赋,随便找个职位或者进个门派,平常吃穿用度一般不成问题,更不必为生计发愁。
“是的是的。”祝祁安好不得意,半点不谦虚。
绫城由洛家管理,其中卫夫人精明能干,洛家主尚且再世时,大大小小的事就已经落在了她头上。洛府里面共有三位孩子,夫妻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姐弟间相处和睦亲密无间。
可怜洛家主病逝,洛千尧私奔,一时只剩三人。两个孩子性格娴雅孤僻,不常出门,城中人连他们面都没见过几次。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间渐渐过去。
翻来覆去就几句话。一抹残阳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墙壁,外面已是黄昏时候,宋知安边专心品茶,一句话未插,边默默地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算算时间,若现在赶往洛府,出来时还能赶得上夜市,便起身告辞。
结完账,她扬手把钱袋甩上去,不偏不倚正好到两人所在的位置上,“报酬。”
祝祁安美滋滋接过,半点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知安。
从送过去汾酒开始,宋知安就感受到这个少女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自己身上。偏生她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多值得吸人注目的地方。
衣裳吗?富贵的大把有人在。
修为吗?绫城繁华,是个古城,前来观看的修士不少。
箫老六没管她们之间的暗涌,见宋知安准备离开,好心提醒了一句:“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吧?还是叫家里人早些接回去,明年再来吧。为了个花灯把命丧在这里,不值当。”
又有人应和道:“是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修士也不行啊,该走的还是得走。”
宋知安走到门口处,听到茶客们的话,停下脚步,道了声谢,转而消失在拐口处。街上比刚刚冷清了不少,许多家店铺已经关门,小摊早已消失不见。家家户户都飘来沁人心脾的香味,树上已经挂好了鲜艳夺目的红灯笼,几处较为宽敞的空地上堆满了焰火。
山枝子含苞待放,街上隐隐已经有了花香。
绫城地处南方,虽是冬春交替之间的时令,但是压根见不得荒凉的冬景,反而残阳照得有些许暖融融。
孩子们唱着“笤帚秧,笤帚秧,直枝繁枝万丈长。上边扫尽满天云,下边扫进世间尘”[1]的童谣穿梭于小巷中,时不时出现一个妇人的声音唤着自家孩子:“幺儿——回家吃饭咯。”
“好。”
还有三日。
不知道够不够她解决完绫城的事。
宋知安想起他们刚刚口上说的家里人,唤来只白鸽,在它腿上绑了张字条。
夕阳似血,云霞成绮,白鸽舒展翅膀朝高远的天空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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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城西的林子里,洛姝停下了奔跑的步子。她跑得太急,身上被树枝杂草划了道道伤口,极为狼狈。本来在她身前的女子也停了下来,不解地望着她。
女子一席月白衣裳,赤足站在她面前,她身如巧燕,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
“嗯?”见洛姝迟迟未有反应,女孩终于开口,眼睛空洞无神,声音轻柔而诡异。
“他真的能帮我?”洛姝问。
女孩微微偏头,幽幽地开口:“我只负责带你走。”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威压施加过来。草木耸动,凌风肆起。
洛姝咬了咬下唇,心一横,继续跟上她的步伐。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怎么做。但是既然找了我,那我应该有点用处吧。”
女孩心觉不对,正欲出手,洛姝在她动作之前先一步将东西吞进了肚子,“反正怎么样都是死。只要你们别骗我,我就替你们办事。”
“你吞了什么?”
“不重要。你们知道至少我的死亡决定在自己手里就好了。”
女孩缓缓地开口:“先生看错人了呢。”
几只鸟从枝上振翅而飞,林子很快再次宁静下来。一只白鸽的尸体笔直地掉到地面,被野兽叼走,融入了黑色的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