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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九章 承 #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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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承
> 雷部开国,定例第一:承雷者,须自愿。
> 违者,以私刑论。
"开始罢。"裴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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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自案后走出。
灯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拖到殿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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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殿心那座空台前。
台上有一凹槽,其形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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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炭。"
"嗯。"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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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炭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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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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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炭。"裴霖又说了一遍。
声音仍是那样温和,像在唤一个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
"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什么。"
"你答应过——若你不愿意,我不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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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炭低下头。
"我不愿意。"
"我知道。"裴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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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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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后走出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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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雷将。
是两个人,着黑衣,面上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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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路时脚底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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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动了。
一步跨出去,手已抬起,掌心亮了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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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不躲。
他们身上有一层东西。
我一掌打上去,光散了。
像一拳打进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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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费力气。"裴霖说。
"他们是什么。"
"空壳。"
"什么空壳。"
"铸雷时余下的边角。"他说,"我拿来捏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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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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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霖。"
"嗯。"
"放开他。"
"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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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因为我等了三千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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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喊。
声音还是那样平。
可殿里的灯,忽然亮了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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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我数过每一道雷。"他说,"我见过每一个死在雷下的人。我见过爹娘抱着孩子的尸首哭,见过徒弟替师父挡雷,见过一个人修了三百年,最后被一道雷劈成一把灰。"
他看着我。
"我什么都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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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一个孩子。"他说。
"哪个孩子。"
"三千年前,雷部新铸了一道雷,要试雷。试雷要有人承。抓来的是一个凡人,十六岁,是个采药的。"
"他叫什么。"
"没有名字。"裴霖说,"试雷的人不记名字。"
他停了一下。
"那天我在殿里,听见外头响了一声。响完之后,我出去看。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竹篓,篓里有一把草药。"
"我数了数,七味。"
"七味都是治咳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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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约是给自己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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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杀一个孩子。"
"我不是要杀他。"裴霖说,"我是在用他。"
"有分别么。"
"有。"他说,"杀是了结。用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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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
"你疯了。"
"我没有。"
"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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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柒-玖。"他说,"你三千年只做一件事——按流程落雷。你没有数过死的人。你只记得他们的名字。"
"记得名字不够么。"
"不够。"他说,"名字不能让他们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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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空壳走过去。
一左一右,架住阿炭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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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炭没有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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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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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师。"
"嗯。"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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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我是自己跑来的。"他说,"我以为我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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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
"我怎么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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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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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他按在台上。
他跪着,抬起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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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师。"
"别怕。"
"我不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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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台下那个凹槽。
"仙师,"他说,"这个坑,是雷的形状。"
"嗯。"
"他要把我放进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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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进去之后,我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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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答。
"会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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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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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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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师。"
"嗯。"
"我娘死的那天,"他说,"天上只响了一声。"
"我知道。"
"我一直在想,"他说,"那一声,是不是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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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台下。
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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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那一夜,我也这样站着。
丹霞山顶,一个少年举着一把画错的伞。
那一夜我少落了半息。
我原以为,那是三千年里唯一一次手软。
如今才知道,不是。
每一次看着一个人站在雷底下,我都会想:若这一次不落,会怎样。
想了三千年。
想了四万八千九百六十二回。
每一回,都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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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执雷使不得与将死之人说话。
因为说过话,就记住了。
记住了,下一次手就会抖。
我守了三千年的规矩。
只破过一次。
就是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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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的人常说一个"承"字。
承者,受也。
受得起,叫承。受不起,叫死。
三千年,我见过太多人以为自己受得起。
他们站在雷底下,挺直了腰,仰着头,等着那道白光落下来。
白光落下来,他们就没了。
后来我才明白,承不是硬扛。
承是知道自己扛不住,还敢站着。
扛得住的,是石头。
扛不住还站着的,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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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想,阿炭那时怕不怕。
他说不怕。
他从不说谎。
可他跪在那里的时候,两条腿一直在抖,抖得连台面都跟着微微发响。
人的胆,与人的腿,原不是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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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炭。"
"嗯。"
"我数三下。"
"数三下做什么。"
"你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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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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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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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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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空壳按着他的肩。
他们没有脸。
可我看见他们的手。
很轻。
不像在按一个犯人。
像在扶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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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