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三十章 灯 #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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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灯
> 《白鹭洲志》：洲中灯三十七盏，三十年不灭。
> 守灯者一妇，不出洲，不见客，不食人间烟火。
"取。"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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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看着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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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把袖子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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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两条手臂，从手腕到肘，全是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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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叠一层，新的压着旧的，有的还结着痂，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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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张被人反复揉过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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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年。"她说，"每天漏一点。漏到灯里，灯就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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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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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愿意。"她说，"我三十七年没出过这个村子。我走出去一步，身上的雷就会乱。乱了，灯就灭。"
"所以你不出去。"
"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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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袖子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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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男人死的时候，我想去送他。"她说，"走到村口，灯灭了七盏。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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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静。
外面有人在撑船，橹声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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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
"阿蘅。"
"全名。"
"就阿蘅。"她说，"我没有姓。我娘是逃荒来的，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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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籍上怎么写。"
"写'白鹭洲民女一名'。"她说，"连名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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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洲的人，后来都记得那一夜。
记得祠堂里的吵，记得阿满站出来，记得阿蘅一句话没说。
他们不记得我。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来取雷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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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
雷部的人，本就不该被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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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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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
"嗯。"
"我不是来要你的命。"
"我知道。"她说，"你要雷。"
"我要雷。"我说，"可我不一定要现在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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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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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还有雷。"我说，"我可以分一点出来，给你做一个雷种。"
"雷种是什么。"
"就是一小块雷。"我说，"很小，能装在灯里，能亮很多年。它不会每天漏，也不会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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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我说，"你把身上的雷交出来，我给你一个雷种。灯不灭，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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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看着我。
"那你亏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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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
"因为我取雷取到第八个了。"我说，"前面七个，四个死了。"
"死在你手上。"
"不是。"我说，"死在他们自己身上。雷拿走了，人也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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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我不想再看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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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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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种，"她说，"要种在哪儿。"
"种在人身上。"
"谁身上。"
"愿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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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
"我们村，"她说，"没有人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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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蘅把村里的人都叫到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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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户，来了一百多人。
祠堂很小，挤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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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站在中间，把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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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雷部的仙师。"她说，"她能把我身上的雷取走。"
底下有人喊："取走了灯怎么办。"
"她会留一个雷种。"
"雷种种在谁身上。"
"种在愿意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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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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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有人小声说："那种雷的人，会不会变成她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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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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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
"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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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一下子炸了。
"会漏电。"
"会烫。"
"会出不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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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一静。"我说。
没有人听。
"静一静。"
还是没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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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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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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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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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皮肤黑，手上全是茧，一看就是撑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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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祠堂中间。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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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看着他。
"阿满。"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他说，"会漏电，会烫，会出不了村。"
"那你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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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挠了挠头。
"婶，"他说，"我小时候，夜里发高烧。我娘抱着我，跑了三十里水路，去镇上看大夫。回来的时候，村里一片黑。"
他顿了顿。
"我娘说，要是村里有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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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站在那儿，没有动。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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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她说。
"嗯。"
"你娘要是还在，会打断你的腿。"
"我知道。"他说，"可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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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蘅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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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走到祠堂门口，抬起头，看着屋檐下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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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很白。
照得她的脸也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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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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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
"嗯。"
"这三十七年，"我说，"你恨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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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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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过。"她说，"恨头几年，恨得睡不着。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她说，"灯还亮着，人还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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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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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停在灯罩上，没有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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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师。"
"嗯。"
"我有时候想，"她说，"这灯是我的雷做的，还是我的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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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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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水上过来，把灯焰吹得歪了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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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立直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 第三十章 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