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补雷 #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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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补雷
> 《补雷法》：雷阙者，补之以雷。
> 补者损其半。半者，形也。
我从雷里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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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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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谢无咎问。
"她在里面。"
"阿幼。"
"嗯。"我说，"魂在雷里，不在身体里。三十年了，一直缩在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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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救么。"
"能。"
"怎么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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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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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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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雷少了一半，所以落不下来。
它落不下来，阿幼的魂就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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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救她，只有一个办法——把那一半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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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雷要什么。"谢无咎问。
"三样。"我说，"雷的一半，一个承，一个引。"
"雷的一半去哪儿找。"
"我身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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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
"你身上有。"
"我是雷。"我说，"我身上全是雷。分一半出去，我不会死。最多——"
"最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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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牌。
裂纹又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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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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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散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我说，"就是没有手，没有脸，没有头发。"
"然后呢。"
"然后就变回一道雷。"
"变回雷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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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
"变回雷，"我说，"就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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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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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解车上的绳子。
"你做什么。"
"布阵。"
"你会布引阵。"
"不会。"他说，"但我会布聚气阵。把山里的雷气聚过来，能省你一半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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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布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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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很大，绕着山顶铺开。
用了一百零八根竹竿，每一根竹竿上系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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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阵外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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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伞在夜里撑开，像一百零八朵慢慢张开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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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阵，"我说，"是用来挡雨的。"
"用来挡雷的。"他说，"雷气聚过来，会招真雷。伞挡一挡，能少挨几下。"
"伞挡得住雷。"
"挡不住。"他说，"但能慢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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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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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这个人还是只会这一招。
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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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半息，有时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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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的人不懂"半息"这两个字。
雷部落雷，讲究的是一气呵成。落就落，不落就不落。半息是人的东西，是犹豫，是心软，是规矩之外的那一点手抖。
上司说过，执雷使不能有半息。
有了半息，雷就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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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半息之后，才知道半息有多重。
它不是慢了一点点。
它是从一道雷里，硬生生挖出一点余地来，给一个不该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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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雷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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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道雷底下，把手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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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姿势，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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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有个少年举着一把画错的伞，站在雷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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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轮到我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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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补雷，是有法的。
法上说：补者，以己之雷，续彼之雷。续一分，损一分。
损到七分，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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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过。
补这道雷，要损六分。
六分。
再损一分，我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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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完之后，没有告诉谢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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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布阵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看他把一百零八根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土里，把伞一把一把系上去。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
像一个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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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的人不举手。
雷部的人抬手——一抬，雷就落。
举手是人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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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举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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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雷长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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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的一半雷气，一点一点送上去。
像往一个漏了底的碗里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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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进去，漏出来。
倒进去，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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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不认我。
它裂开的那一半，是被人硬生生抽走的。
伤口是新的——三十年了，还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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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疼。
疼的东西，不让人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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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儿，从早上站到天黑。
手一直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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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夜里，谢无咎在山下喊我，让我歇一歇。
我说不歇。
"再歇，它就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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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雷长了两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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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开始透明。
从指尖，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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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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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雷补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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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满的那一刻，山顶上所有的伞，一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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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把伞，每一把都亮起来，像一百零八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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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雨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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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的雨。
雨落在伞上，落在石头上，落在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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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地上，抬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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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雷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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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很沉，像一个人终于睡着了，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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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开始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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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幼。"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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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
"嗯。"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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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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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白光落在阿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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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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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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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阿幼整个人托起来，托到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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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幼的头发散开，裙子鼓起来，像一朵开在半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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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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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来，第一次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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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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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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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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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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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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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 第二十三章 补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