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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命雨 那个来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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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来收我性命的女人,穿着我的旧衬衫。
她说,我三个月前就该死了。如今借期将满,要跟她走。
我认不得她,却认得她袖口的布。那一块曾被熨斗烫坏,是我亲手换的。
“这衣服哪里来的?”
“旧货摊。”
她答得太快。我还想问,窗边的猫忽然扑向蜡烛。她比我先伸手,捞住了猫。
火烧穿她的小指,没有流血。
骨头该在的地方,露出一截白纸。
一
临潮的雨,常常下得不知检点。
客人顶着雨来取照片,我刚擦干柜台,下一把湿伞便又搁上去。到了晚间,相馆里有种浸坏的木头味,房东在电话里讨租,讲得比天气还绵长。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遍响时,拔掉线。
“许老板,逃债不管用的。”
她就站在门口,说得很熟。我抬头,第一眼看见她的衬衫,第二眼才看见脸。
约莫三十岁,头发在颈后挽着,脸色很淡。右眉里一道短疤,像上妆时不慎划错的一笔。她把伞斜放在门外,进来时,一滴水也没带。
我认得临潮许多人的脸。替人照遗像,替人修婚照,连一个人眼下的痣该留着还是磨掉,都得记得。我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柜台下的橘猫不叫,挨过去,在她鞋上蹭了一圈。那晚主灯进水跳了闸,我刚点上蜡烛,正摸索着找外拍用的电池灯。
这猫对付陌生人向来先挠后问。
她低头,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叫白榆。梅夫人叫我来领人。”
我等她拿出欠条,她却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闭着眼,脸边压着白布。角落的钟停在凌晨二点十七分,钟壳有道裂纹,看着有些眼熟。旁边一张小纸牌,印着三个月前的日期。
那场事故以后,我没有再去看过自己的病历。只记得车翻入水里,肺像让人揪住拧。我醒来,在医院,手背上挂着针。
出院后,我总忘事。烧了一壶水,端出两只杯子;夜里关灯,要绕过床外侧给谁留出的拖鞋。我以为病过一场的人,总有些不大体面的毛病。
“谁拍的?”我问。
“这不重要。”
“我的脸,当然重要。”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借期一百夜,至期归还。
纸页在她指间,像一块迟迟没有揭去的伤布。
“还什么?”
她望着我,才说:“命。”
我请她出去。
她没有动。我从柜台下拿出赶狗的竹竿,她看了一眼,竟往左让了半步,避开玻璃柜最薄的那一面。
“有个女人或许会来找你,姓梅。不管她说什么,别请她进门。”
“你刚才还替她收债。”
“所以你更该听。”
猫就是那时候去扑蜡烛的。
她将猫捞进怀中,小指被烛火燎了一下。我看见焦黑边缘里的白,像看见衣袖底下藏着另一张脸。
她立刻把手缩进袖口。
“走开。”
她说得很轻,我一时没有明白。
“许霁,别看。”
二
我最后没用那根竹竿。
她坐在修片台前,右手放在一块洗照片的白布上。我拿镊子,想碰又不敢。
“纸人也知道疼?”
“知道。”
“纸人都穿别人的衣服?”
她嘴唇动了动:“只有我不大讲究。”
我把烧焦的一点碰掉,伤口里竟也有细细的纹理。她疼得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椅沿,没有出声。
我停了。
“要不,去医院?”
她摇头,指着旁边修旧相册的糨糊。
“这个就好。”
我照她说的,裁了很薄的一角棉纸。糊上去时,她的小指轻轻一颤。我平日替人补照片,把死人的鼻梁、活人的笑都接得很稳,头一回这样怕自己手重。
缝隙封上了。她把指头举到灯下,看了看。
“要多少钱?”
“先欠着。等我弄清你到底要不要我的命。”
她说好,起身去找衣架。架子在门后,被我挂的长帘遮着,她却没有找错。
我望着她的背,忽然去开床底的木箱。
里面有一叠不知什么时候洗的生活照。许多照片里,原本该站着另一个人的地方,被剪去一个空洞。那人的手有时还搭在我肩上,身体却没了。我问过房东,问过常来的客人,都说不知道。
房东说,会不会你从前有个男朋友。
我说,男朋友穿我的裙子么。
她就嫌我说话不好听,不肯再帮忙想了。
白榆站在我身后,静了一会儿。
“放回去吧。”
我从其中一张空缺的边上,翻出一小片衣袖。
淡蓝色,靠肘的地方,有一小块布补得颜色不同。
和她身上那件一样。
“旧货摊在哪条街?”
她没有答。
我把照片搁到桌上,连同那张所谓死照。
“你从我这里拿走过东西。”
“拿走过。”
“认识我多久?”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比你以为的久。”
我很讨厌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回答,便索性把钥匙塞进衣袋。
“猫要吃饭。我下楼买鱼,你可以趁这时候再来剪。”
她脸色白了一点。
楼下的杂货店还亮着灯。我买了两罐猫食,又买了一袋面包。回来时,她没有走,正扶着那只旧衣架,慢慢坐下。
她的手透过灯光,边缘很薄。
我把面包推过去,拉上了窗帘。
“你吃不吃?”
她望着袋子,竟问:“你还买这个牌子?”
我没有接话。
她握住纸袋,手指一点点收紧。很久才撕开,低头咬了一口。
我听见她把那口面包咽下去,喉咙里有极轻的声音。
是饿。
三
午夜,有人在楼下敲门。
三长,两短,规矩得像熟客。
我从楼梯往下看,一个穿暗红长裙的女人站在玻璃外,手里没有伞。雨在她头上像认得路,到了眉梢,便自行分开。
“许小姐,头回见。”
她笑着,脸上没有一处被淋湿。
白榆攥住我的衣角。
我没回头,隔着门问:“什么事?”
“我姓梅。你欠我一桩谢礼。我照顾过你的病,替你延过命。”
“医院的人?”
“医院治得了身体,治不了命数。”
她将手贴在玻璃上。我看见那只手底下没有一点呵出的雾,外面一只扑灯的小虫撞过去,落到她手背上,贴成了一片黑。
“开门谈吧。外头雨大。”
她头上根本没有雨。
我说:“明天再来,打烊了。”
她笑意没变,目光越过我肩头,停在楼梯的暗处。
“白姑娘,私人的话说完了,差事总得做。你怕她舍不得你,不妨把账说清楚。到第百夜,欠的东西,总要有一个还。”
我想再问,她已经放下手,沿着檐影走开。雨水落到原处,发出很响的一声,像有什么先前一直替她撑着。
我等她走远,才转身。
白榆坐在楼梯上,脸上又薄了一层。我替她补过的小指已经起皱,像一张浸坏的收据。
“她能进来么?”
“不请,不行。”
“你怎么行?”
她抬起头:“我自己能走门。”
“纸人还分好坏?”
“活人也分。”
我在她身边坐下,隔了两级楼梯。她往旁边挪,像怕自己的衣服碰脏我。
“谁欠她的?”
她没有回答。
我说:“她没进门,只在外头叫你。真要是你给她做事,何必这么客气?”
白榆撑在阶上的手动了动。
“我答应过她,到一百夜,自己回去。”
“做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头。
“把该收的东西,收完。”
楼下的蜡烛忽然向一边偏去,门缝里伸进一道很细的影。猫弓起背,发出尖声,白榆猛地扑下楼,将脚按在那片黑上。
她脚下起了一缕焦烟。
我看见她的脚踝陷进去,像纸人被墨洇开。门外传来梅夫人的声音。
“别太拿自己当个人了。”
白榆没有松脚。我抓起柜台上那盏连着电池的照相灯,对着门缝拧亮,刺眼的光将那道影压回外头。
门静了。
她跌坐下去,我来不及问,先伸手抱住她。她比我想的沉,并不像一张纸。
她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按住我的灯。
“别照脚下。”
我还是看了。
灯在我身后,影子落得很长。我抱着她坐在地上,地面上却只有我一个人的轮廓。
四
天亮,雨小了。
白榆伏在柜台上睡了一阵。醒来时,猫占了她的膝,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任它将爪子伸进衣扣里。
我把一杯热豆浆搁在她手边。
她看见旁边那杯,怔了怔。
“不是专给你。多买了一杯。”
“好。”
她没有笑。我却觉得,她不笑的时候,眼睛反而更像要笑。
我把门口旧监控里的几帧截下来,印成照片。梅夫人隔玻璃站着,画面上是一道暗影;白榆被我抱在地上,脸和手都照得很清楚。
“你能吃东西,能睡,拍照也拍得出。你不是她那样的。”
她看着照片,伸出手,摸了摸上头的我。
“我曾经是。”
“曾经是什么?”
“活人。”
我问她谁说的。她答,梅夫人。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只听她一个人,就算数?”
她将手收回去,杯子里的热气慢慢沾湿了她的下巴。
那一刻,她看起来疲倦得很实在。我忽然不好再追问。
我替她把脚踝上发黑的纸剔开一小边,里头竟有血渗出来。她把腿往后缩,碰倒了椅子,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我将剪刀放下,拿干净布裹住。
“这里不是纸。”
她低下头,自己也看见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午后,我去医院调那场事故的记录。白榆坚持同行,坐在等候椅上,离我隔一个空位。
我说坐过来,她摇头。
旁边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指着她问:“那个阿姨为什么把鞋穿反了?”
她的鞋没有穿反,是脚踝已痛得只能往外侧偏。
母亲扫一眼空椅子,压低声音呵斥孩子。我看见白榆握住衣角,轻轻遮住自己的脚。
前台起初也没注意她。我替她挂号,指着椅上的人,护士盯了一会儿,才仿佛终于找到位置,把表递过来。
“叫什么?”
“白榆。”
护士写下,转身取资料,再回过头,问我:“旁边这位,名字填了没有?”
表上明明已经有了。
白榆伸手,将那张表轻轻抽回来。
“别费事了。”
我没有让。
“她叫白榆。”
我又说一遍,声音很响。护士愣了愣,小女孩也抬头看我。
白榆坐在那儿,眼睛忽然红了。
五
白榆的伤口最后还是上了药。
护士喊了两遍,才肯定候诊椅上还有个人。我站在白榆旁边,直到医生掀开布,才看见黑色的边缘里面,确有活人的皮肉。
医生问是不是烫伤,她点头。他检查时,她疼得额角出了汗,眼睛却一眨不眨,像正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出来时,她低头摸了摸换好的纱布。
“原来还能这样治。”
我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你以前疼了,怎么办?”
“等一等。有的地方会变薄,薄了,就不疼。”
她说完,才发觉这话落在我耳里很难听,补道:“也没那么多疼的地方。”
我没有接,扶她下楼。
病案窗口给了事故记录的复印件。那晚抢救的值班医生这两天不在,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得再等。第一页家属联络栏里,写着白榆的名字。
关系:女友。
签名不是她给我看过的字,却有一种熟悉的潦草。末笔总向外甩,像生怕谁来不及赶上。
我在走廊停住,把纸递过去。
她看见了,没有接。
“这个,你也想让我放回去?”
她低着头,脸渐渐涨红。我第一次知道,她的脸还能红起来。
“是真的?”
“是。”
“多久?”
“四年。”
窗边来往的人都很忙。有人托着一只装药的塑料袋,一路小跑;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大声问缴费处在哪儿。我的生活也曾这样实在地多出一个人,却被我过成了四年的空位。
我想不起,便连眼泪也没有。
这种没有,比哭不出来还使人难堪。
“白榆,你知道我看见这个是什么感觉吗?”
她轻轻点头,又摇头。
“我什么也没有。”
她眼里的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我知道自己伤了她,却不肯把话收回。我不能为了让她好过,拿一句我还记得来哄她。
回去的路上,她仍挨着马路外侧走。车一来,她先伸手挡住我的胳膊,想起什么,又缩回去。
我等她走近,握住那只缠纱布的手。
“这是现在的事。”我说。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晚她睡在靠窗的旧沙发上。我明明记得沙发很窄,不够一个成年人伸直腿。她将脚抬到扶手上,正好,像早已量过。
我翻完病案,又翻了一遍那叠剪坏的照片。
床外侧的那双拖鞋,我没有再收进柜子。
六
白榆是在第二次雨夜,带我去折月馆的。
她原先不肯。说不请梅夫人进来,相馆里便还算安全。我问她,第百夜到了,躲在相馆里行不行。
她静了一会儿,说不行。
她的影子还在折月馆,每晚要被取一截。躲在哪里,灯都照得到。
“所以她收的不是我的命。”
白榆没有答。
我把剩下的猫食全倒进碗里,把相馆钥匙交给隔壁花店。花店老板娘问我去哪里,我说找个人。
白榆站在旁边,她却没问这位是谁。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老板娘拿着钥匙,仍朝我一个人挥手。我忽然想,白榆这三个月,要看见多少次这样的挥手。
折月馆在一条本来没有岔口的巷子里。
白榆带我沿墙走到尽头,把伞往旁边移了半步,墙后便露出一道很窄的门。门楣上挂着月牙,白得像一片剪剩的指甲。
里头有饭香。
一个老人坐在桌前,正与对面的人吃饭。对面穿着旧式蓝布衫,梳一条长辫子。老人不断给她夹菜,自己一口没吃。
她面前的饭,始终满满的。
“你冷不冷?”老人问。
她替他拢了拢领子,说:“饭要凉了。”
老人又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
她仍说,饭要凉了。
梅夫人坐在柜台后,见我们来,也不惊讶,先向白榆道:“没有把人拦在外头,倒算你还懂规矩。”
我看见她身后挂着许多白伞。
伞上没有花,每一柄的内侧都有个人形,很薄,像一件没来得及穿的衣服。最近一柄上,写着小小的“白榆”。
她的影子,原来比她本人还完整些。
我伸手,白榆拦住了。
“只认原来的人。”
梅夫人笑道:“这不是你能替她拿的。影送出门,再带回来,要连人一起进来。她原本答应得很明白。”
“拿走影子,能换什么?”我问。
“你不就站着?”
她将一个木匣推给我。匣中另搁着一张我的死照,与白榆带来的那张一模一样:白布压着脸,钟仍停在二点十七分。
“你这条命值不值她一生,你自己说。”
我没有回答,转头看见另一只敞开的匣子。
里面一个小男孩躺在床上,身边放一只破了角的玩具。钟也停在二点十七分,连钟壳右下的裂纹,都与我的那只一样。
我没有马上抬头,借着看那只破玩具,将手机镜头挪低了一点,留了张照片。
“这钟,医院都有?”
梅夫人将匣盖合上。
“有些时辰,命该如此。”
我记下那道裂纹,没有再问。
出门时,吃饭的老人还在说话,忽然问蓝布衫:“你还怨我么?”
她低着头,含笑道:“饭要凉了。”
雨正往门里落。老人扶她站起来,想带她走。我看见他的手穿过她小臂,布料塌下去,随后又慢慢鼓起来。
梅夫人走过去,将那条空袖子扶好。
“见过了,就该知足。别再贪。”
老人捂着脸,蹲了下去。
我站在门外,白榆站在我身边。她的手仍被我攥着,握紧时,会疼,会出汗,也会轻轻握回来。
七
回到相馆,白榆先把湿伞撑开。
她做这件事很仔细,像怕明天早晨谁碰到伞尖。我坐在柜台边,没有催。等她转身,才将医院的纸推过去。
“我想听完整的。不是梅夫人叫你说的那些。”
她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事故那夜,她开车去接我。我们在路上争过几句。我临走前接了一个急活,答应晚上替人加洗照片,拖到大半夜才收工,她在外头等着,气我不吃饭,连一句快好了也总要说假的。
“我说,下回再这样,我就不来接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四年里有过多少好话,我没听见,先听到这一句。
“后来呢?”
车被别的车逼过护栏。她爬出去时,我还卡着,她潜下去几次,才将我拖上岸。救护车来了,她被人拉开,手上全是血。有人报给她一个医院的名字,她赶过去,在急诊门外等消息。
梅夫人就是那时候出现的,穿着一件白衣。
给她看照片,告诉她二点十七分已经过了,许霁的命也过了。
“我不信。她就叫我听你的声音。”
白榆低头,两手握在一起。
“我听见你在水里叫我。你说,白榆,我冷。”
雨敲着门。我想起自己在候诊走廊上握过的那只手,有几处皮肤比别处硬,是长久泡水后留下的伤。
她答应把影子送进折月馆,换我活下来。
梅夫人说,第一夜剪影,此后每日取用,第百夜还尽。许霁会把她忘掉,所有记得她的人,也会慢慢忘掉。她不能把我们从前的事说出来,说出来,便算毁约,我得连命一起还。
“你信了。”
“我看见你醒了。”
她说得很轻。
她在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看我拔掉呼吸面罩,朝护士说了句话。她听不见说什么,已觉得自己得了这世上最大的便宜。
“出院以后,我来找你。你开门,问我洗几寸的。我没敢往里走。你还说,客人站在门口,要挡后面人的路。”
我把脸转向窗。
原来我也说过这么不好听的话。
“剪照片呢?”
她低下头。
“怕你想起来。”
“我的字,我的照片,我留过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扔?”
她没有说为你好。
我等着她说,她却把手从膝上移开,平平地放在桌面。
“是我做错了。”
“你怕我找梅夫人,也怕我难过。那我不明不白地活着,就不算难过?”
她眼睫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看着那双拖鞋,站了很久。我就在门外。我想进去,最后还是没敲门。”
她说完,去拿自己的外套。我伸手按住。
“还没说完。”
“你不是叫我走?”
“我在生气。生气和叫你走,是两件事。”
她站着,慢慢将手松开。那一刻,我看见她瘦薄的肩终于落下来一点。
我把桌上的第二只杯子移到她面前。
水已经凉了,杯子是满的。
八
白榆从前是做剧场灯光的。
我翻遍手机里那几年留下的照片,发现她有时在边缘露出一只手,有时只剩一点袖子。她剪走的多是完整相纸,没来得及逐一抹掉这些零碎。
手机里存着一个老号码,没名字,只写:到家记得回。
打过去,已停机。
她看我拨,站在门口,显得很局促。
“那个号,欠费停了。”
我没说什么,照着旧账单替它交了钱。片刻后,她衣袋里响起极轻的一声。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
“还留着?”
“闹钟要用。”
她的闹钟设在夜里十一点。每天这个时候,她要到折月馆,看自己再少掉一截影子。铃声是我录的:姓白的,汤开了。
我认得自己的声音,却一点也想不起,是在哪一口锅前录的。
那晚我去旧屋看她没带走的东西。房子是她租的,门外鞋柜积了灰,里头有一双我的旧球鞋。房东从楼下跟来,手里拿着退租的清单,说屋主一直不来,正要处理。
我说,屋主在这里。
房东看了白榆很久,眼睛里空空的。最后将钥匙递给我,嘱咐别动电表,就走了。
屋里有几盏拆开的台灯,一只装着散螺丝的糖罐。冰箱上还贴着我相馆的小广告,角卷起来,背后压着一张没剪的照片。
不是婚照。
我站在菜市场,左手提一条鱼,右手拎着袋子,张嘴朝镜头说着什么。白榆伸出一根手指,替我挡住扑过来的苍蝇。她自己的脸只拍到一半。
我把照片拿下来。
她没有阻止。
“这一张为什么留下?”
“漏了。”
我看向她。
她垂下眼,改口:“舍不得。”
桌上放着两张剧场工作证,她那张名字清楚,我那张写着临时访客。我把它们并排搁好,忽然发现,我不想只靠这些东西认识她。
照片里的人太会笑,我现在学不来。
我问她:“你等的是从前的许霁,还是现在这个?”
她没有马上答。
“我一开始总在等。想着你偶尔会骂我一句,像以前那样,或许就记起来了。”
她摸着台灯的电线,指尖缓缓绕了一圈。
“后来你给我补指头,拿竹竿的手还抖,却肯挨过来。我想,你没记起我,也愿意看我。”
我低头去拧灯。开关坏了,我多拧几下,她本能地伸手,替我卡住松动的螺帽。
灯亮时,她的脸近得很。我闻见她身上洗衣粉的气味,忽然想亲她。这个念头使我有些害怕,像从别人屋里拾到一件尚有体温的衣服,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穿。
“我若亲你,你会不会以为,四年都回来了?”
白榆的手停在开关边。
“不会。”
我仍看着她。
她抬头,眼中有一点湿。
“你可以想亲我,也可以随时不想。别把记不起来,当作你欠我的。”
我俯下身,先碰了碰她的额角,再碰到嘴唇。她在最后一瞬闭上眼,握住的却是桌沿,没有拉我。
我将她的手拿开,放到自己腰上。
她才慢慢抱紧。
灯照着墙。我的影子在她肩后晃,她的位置却仍空着。我伸出一只手,按在那片空白里,想替她留一点轮廓。
九
次日,我们在旧屋吃早饭。
我煮了粥,白榆坐在桌边,将碗转过半圈,露出没有缺口的那一面给我。
这些小动作,原来比照片更难剪掉。
我问她,影子取回来,能不能把记忆也还给我。
她摇头。
影里留着别人记得她的样子,烧掉的地方,便什么也没有了。新认得的人、新记下的事,倒不在那张旧影里。只是她太薄,旁人的眼光很容易从她身上滑过去,须得认真看,才看得见。
“你若忘了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可你听见的,会像别人的事。”
我把勺子放下。她还没有说完,已先在替我准备,原来那些不会再回来的东西。
“你现在告诉我一件。”
她想了很久。
“你很讨厌吃姜。却有一回,把我炒的半盘姜丝都吃完了。”
“我傻?”
“我那天很难过。你以为我做砸了菜,在边上等着挨骂。”
“结果呢?”
她低下头,笑得极轻。
“你吃完半盘,才问我,土豆丝为什么这么辣。”
我也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睛发涩。
从前那个许霁,原来也不是全不讲理。
我问她当时为何难过。她说,一场戏出事,灯坏在半途,演员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她被骂得很凶,回家不敢说,怕我跟着担心。
“你后来一定骂我。”
“你说我闷得像只锅。不开盖,谁知道里头糊了。”
我看着她,慢慢点头。
“这句不错。现在还送你。”
她把我的碗取过去,替我盛了半碗热粥,没有再掩着笑。
那天午后,她带我去见一个叫周阿婆的旧客。她见过梅夫人,影还剩半张,知道的事比我们多。
阿婆住在菜场顶楼,养一只叫不出声的鸟。见白榆进门,先问她的脚,随后把鸟笼盖好。
我指着地上的半片影,问拿回来的法子。
阿婆把手缩进袖里。
“伞要自己拿,灯要自己灭。可她会让你看见,那个你救回来的人,又死一遍。”
她丈夫病重时,梅夫人也找过她。她活着回家,丈夫后来一直好好的。她曾想去取回自己的影,刚碰到伞柄,便听见家里传来丈夫的惨叫。她松了手,从此不敢再碰。
“你丈夫后来怎样?”我问。
“去年过的。八十三,寿数到了。”
我愣了一下。
“那你还怕谁死?”
阿婆望着盖住的鸟笼,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有时候,知道也不管用。那个声音一响,我还得松手。”
我没有劝她勇敢。她已经被同一个声音关了这么多年,旁人讲一句想开些,实在省力。
我们下楼时,笼里的鸟忽然叫了一声。
很哑,却确实叫了。
阿婆在门后喊我们,递来一把旧剪刀。
“她的灯,烧的是影。拿自己的影盖上去,就熄了。可别拿手。那东西在你脚底下,又不在你脚底下,只有她馆里那盏灯,才照得见原来的样子。”
白榆接过,阿婆却又握住她的手。
“我那时候差一点。你得试试。”
十
回相馆的路上,我发现街边的纸箱没有湿。
雨声还很大,白榆把伞偏向我,肩却是干的。我伸手去碰檐外,看见雨落在指尖,收回来,皮肤上竟没有一点水。
一个骑车的孩子从我们面前过去,车后座夹着卷纸。没有遮,没有避,纸角在风里簌簌响。
“白榆,今天下雨么?”
她看向我,眼中先是不解,随后有一点极深的恐惧。
我们绕进一家便利店。我向收银员借纸巾,又问一句雨什么时候停。
对方抬头,看了眼外面。
“昨天下午就停了。天气预报说还得晴几天。”
他说完,忙着找钱。我拿着纸巾,站到门外,认真擦了一遍手。
没有湿。一直没有。
白榆抬头看自己的伞。我忽然记起,第一夜梅夫人在门外,雨往两边分开,并不是给她让路。那一小片地方,或许根本就没有雨。
我们所听见的、看见的,原来并非都是真的。
我拿出两张死照的翻拍,放大角落的钟。
那钟不是医院的。我给一个老人修过全家照,旧钟在照片里,裂纹一模一样。老人说停了很多年,也不舍得扔。梅夫人用来吓白榆的画面,竟连钟也只能从人记得的东西里拼。
傍晚,值班医生回了电话。
我约他在医院见。白榆当夜赶去的,是我后来转入的医院。她在那里的门外先遇见了梅夫人,一直以为那个穿白衣、告诉她我没救的人,也是医生。
“我们那晚没有让家属认尸。”
医生翻过记录,指着转运车上的时间。
我上岸后,在转运途中已有心跳。真正的危险没有立刻结束,可那张照片标着的二点十七分,我已经在接受治疗,过后也一直有生命体征。
一张闭眼的照片,证明不了死亡,更证明不了谁替我续了命。
“人是谁救上来的?”他问。
我看着白榆。
医生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看得很仔细,甚至站起身,才终于将眼前的女人,与记录上的名字对上。
“是你吧?你那晚手上的伤,后来有没有处理?”
白榆没有答。医生又问她一句,她便突然将右手藏到身后。
出门时,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蹲下来,将她那只手拉出。掌根一道伤疤,结得很硬,破损的指甲早已长成,只是边缘仍不平整。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她眼睛一点点红了。
“可我当时摸不到……”
“你害怕。她知道。”
她望着我,嘴唇抖得厉害。
“那我这几个月,都在做什么?”
我找不到一句话,既是真的,又能让她不疼。
她已经忘得快只剩一层皮,赔掉旁人的目光,连我那四年的爱,也烧成了灰。她为我买下的命,却是她在黑水里一趟趟潜,亲手捞回来的。
我坐到她身边,让她靠着。
她头一回没有忍住,额头抵在我肩上,哭出了很小的一声。像疼得太久,终于有人将压着的地方松开,却已经不知道该从哪儿哭起。
我抱着她,想起折月馆里那位永远说饭要凉了的女人。
“我们再去。”
她抬头。
“你把影拿回来。我在旁边。你听见我叫,就回头看我,别看她给的照片。”
她握住我的衣袖。
这一次,过了很久,她才点头。
十一
余下两天,我们没有再避着彼此说话。
白榆把她知道的都告诉我。梅夫人能叫人看见最怕的事,能从送来的影中翻出旧记忆,却不能把已经过去的一刻真正还回来。馆里那些被带来见面的死人,往往只会说活人记得的话。
“她说,死人还没缓过神,所以不能问。”
“后来有人缓过来么?”
白榆摇头。
她接过几回领人的差事,总在门口替人拖些时候。梅夫人催,她就说家里有人,雨太大,路不通。真领进来的,她便想方设法叫人先走,竟因此有了不好相处的名声。
“你来收我的命,也是想叫我怕你?”
她垂下眼。
“你那根竹竿都拿出来了。我想,你很快就会赶我走。”
“那为什么不走?”
她看着蜷在我膝上的猫,轻轻伸手,摸了摸它的耳尖。
“它认得我。”
我没有再问。
我去找周阿婆,把医院的记录和自己的死照给她看。她拿着照片,反复摸那只钟,说丈夫那一张里,也有这个。
到最后,她把照片扣在膝上,坐了很久。
“我带着它,睡了二十一年。”
我怕她摔,又怕自己的手伸得太快,显得要夺她的东西,只在旁边等。
她最终将照片交给我。
“那天我丈夫还吃了半碗粥。她说,是她让他多吃的。”
她把自己那半片影从地上拎起一点,手指随即发冷,放开,影子又贴回脚下。我看见她在阳光里搓手,认真地把每个指头都搓暖。
“馆里的灯,将影照得离身,才方便她往伞里收。灯一熄,她便不能从里头取用。你有整道影,没给过她,可以拿去盖灯。我的,已经被她拿过,再送上去,还是她的。”
“盖灯的人会怎样?”
“离了影,身上会冷,站不稳。拖久了,未必回得来。”
我看着那片只有半边的黑,试着伸手,什么也没摸到。阿婆把手按在我手上,慢慢压下。
“这里是日头,影只肯跟着人。她那地方不一样。进去以后,记着你自己还活着,别叫她哄得连这也忘了。”
她抬头看我,忽然问:“只你们两个去?”
我说还不知道。
她站起来,提起那只鸟笼,给水罐添了水,转身去拿外套。
“那算我一个。”
最后一夜,白榆替相馆重新接好门口的灯。
她从梯子上下来,手里的螺丝落了一颗,蹲着找,许久没找到。我替她捡起来,放在掌心。她的手已经薄得能看见灯光从皮下透过去。
我让她坐下,替她把鞋带系紧。
“今晚不穿我的衬衫了?”
她身上换了一件灰外套,领口洗得发白。
“别弄坏了。你以后还要穿。”
我抬头,她便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嘴唇轻轻抿住。
我没有骂她,起身去拿另一件。
“干净的。回来再洗。”
她接过去,抱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慢慢把灰外套脱了。
我站在楼梯口等她。她扣最后一颗扣子,忽然问:“若我拿回来,还是这个样子呢?”
“那就先把脚治好。”
“若你永远记不起?”
我走过去,替她将卷进去的衣领翻出。
“你今天陪我下楼。明天我还知道,你今天陪我下过楼。以后有的是。”
她抬起手,手指贴在我脸边,却没有碰。
我往前一点,将脸放进她掌心。
十二
我们在天亮前进折月馆。
周阿婆走在前头,手里没有拐杖。她又找来两个旧客,谁也没多问,挨着门站定。梅夫人看见他们,笑了笑,目光最后落到白榆身上。
“总算肯来。”
馆里比前两回亮。白伞垂得低,里头的人形向同一个方向偏着,灯芯里仿佛有许多细小的声音,相互挤在一起。
我走过那张饭桌,蓝布衫女人已经不在。只剩老人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嘴边有一小块饭渍。
“他活着。”梅夫人说,“许小姐,少替他操心。”
我向白榆点点头。她绕过柜台,走向写着自己名字的伞。
梅夫人先看我的手。
“拿剪刀做什么?”
“有些东西剪坏了,来补。”
她笑了,随后朝白榆伸出手。
“你想清楚。她现在说得好听,是不知道死有多疼。”
白榆没有停。
她的指头碰到伞柄时,我忽然跪了下去。
肺里灌进冰冷的东西,鼻口都被堵住。我听见车窗碎裂,水在耳边推挤。眼前的柜台变成了翻倒的车厢,白榆在玻璃外拼命拉我,嘴在动,什么也听不见。
我真的怕水。
知道这张照片是假的,也不等于身体肯听我的。我想抓住旁边的椅子,手却只摸到地面。白榆猛地回头,手从伞柄上松开了一点。
梅夫人抬起指尖,黑影便又沿着我的影子缠过来。
周阿婆抄起柜台上的茶壶,砸在她脚边。瓷片散开,那道影一抖,我终于吸进一口气。
“她在这里。”阿婆叫白榆,“别往水里看!”
白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望向我。
“许霁,你看我。”
我费力抬头。她右眉的伤、领口我方才翻过的那一角,都在。车窗外那张没有伤的脸,却仍在替我哭。
我抓起相机,将照相灯对准脚下。强光扫过,沿我影子爬来的黑松开了一点。我终于看见,那盏馆里的灯,确将自己的影照成了一片能拿起的东西。
我用剪刀挑起边沿。
冷意从脚底向上蹿,像站在极深的水里,却没有水托着。我将整片影子提起来,膝盖霎时失了力。
梅夫人的脸变了。
她朝我扑过来,裙边露出许多人的脚,有大有小,落地时都没有声音。周阿婆横在中间,肩上被划开一道口子。她仍伸手抓住柜台,不肯让路。
我把影盖在灯上。
四周暗下去。
梅夫人像一下子失了落处,身体贴到墙上,拉得又长又薄。她的嘴却还在,紧挨着我耳边。
“你不知道的四年,我都能给你看。她当初怎样爱你,怎样等你,你舍得不要?”
我手里那片影开始发沉,牙齿咬得打颤。
我不是舍得。我想知道,想看,想回到一切都没被剪坏的时候。
可白榆还在那柄伞前,连站直都费力。
“先让她走到我这里。”我说。
黑暗里,伞骨终于响了一声。
白榆两手握住柄,将伞从钩上取下,撑开。里头只余一小片未烧尽的人形,胸口破着许多洞。她站到伞下,将那片黑慢慢压向自己。
她忽然疼得弯下腰。
我听见她的名字,从馆里许多地方响起来。有人认得她,有人只说见过,有人想起曾在一场演出后,见一个姑娘独自收灯。
那些还没烧完、旁人曾记得的模样,终于又能落回她身上。
她的脚跟落到地上,发出清清楚楚的一声。
随后,她向我跑来。
我已经站不住。她扑过来,先替我掀开灯上的影,把它按回我脚边。冷意退下去时,我胸口一阵发空,连叫她名字的力气都没有。
她抱着我,没有松。
周阿婆也拿下自己的伞。门边的两个人跟着伸手,伞面轻轻相撞,墙上的黑一层层剥落,露出后头堵住的旧窗。
梅夫人尖声叫起来,要他们关门,说光一进来,亲人便都回不来了。
阿婆转过头,看了眼桌边的老人。
他抬起脸,眼神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阿婆伸手,把他也拉起来,交给门边的人。随后,她用伞柄捅开那扇窗。
外头并没有雨。
第一道天光斜斜落进来,照到白榆的肩,再移到地上。一道不够完整,却确实属于她的影子,从鞋边慢慢伸长。
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哭了。
我也看着。直到她抬起手,地上那只手,才跟着抬起来。
梅夫人的脸在窗边散开,像一张被灯烤坏的旧底片。她还想借谁的模样说话,几种声音叠在一起,竟一句也没说清。
柜台上的灯裂成两半。墙向后退,月牙招牌落下,露出一间荒废的旧戏楼。
只有那些白伞没有散。
它们歪歪倒倒,落在人间的地上。
十三
白榆走出戏楼时,先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她并没有一瞬间好起来。脚踝仍然疼,手上的纱布仍旧脏。恢复了重量的身体比先前更难支撑,她低头,看见鞋边压着的一道黑,便不肯再把脚藏进台阶的阴处。
我蹲在她旁边,没有催。
路过的清洁工来问我们是不是摔着了。她先看我,随后看白榆,来回看了两次,将一小瓶水放在白榆膝上。
“站不起来,替你们叫个车?”
白榆捏住瓶子,点头,又摇头。清洁工没懂,只当她不好意思,把钱的问题先说了,说这水是自己带的,不卖。
她才低声道了谢。
阿婆把肩上的伤按住,同那两个旧客一起,将伞一柄柄搬到门外。我们没有再伸手取里头的影。它们认各自的主人,有的伞上名字清楚,有的只余一两个字。
那个吃饭的老人帮忙,搬完,坐在门槛上,忽然问我,看见他太太没有。
我说,她不在这里。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一次。伸手将兜里的药盒摸出来,打开,先给自己倒了两粒药。
没有再给另一个人倒。
白榆看着他,把水瓶递过去。他谢她,顺口问她的脚怎样。她答了,他也听见了,没再把目光滑到别处。
那一天,她得到最多的东西,竟是几个陌生人的普通话。
她到医院重新看伤,挂号的人问姓名,她说白榆。对方写下,没有回头再问一遍。
我坐在外面,听见医生叫她进去,门开,门关,像很寻常的一段生活。我把自己握着的那两张死照,放进不再点火的烟灰缸,撕成了许多小片。
相纸边缘割了一下手指,有血。
纸里没有命。我身上的这一点疼,倒是真的。
那些伞,后来寄放在周阿婆楼下的空屋。她抱着鸟笼坐在门口,一有人来,先让对方说名字,免得拿错。
未烧完的,尚能带回去。烧干净的地方,谁都没法补。我替她拍了每一柄伞上的字,又循留下的地址去找。有人来得很快,也有人不肯相信,站在楼下,骂我们招摇撞骗。
我没有怪他们。
屋里晾着那么多雨伞,外头又明明是晴天。
有人问梅夫人去了哪里,是什么东西。我说不知道。戏楼里没有她的房间,也没有一张属她的脸。她卖给人的许多东西都能在别处找到:一只停了的钟,一句听熟的话,一张旁人舍不得放下的照片。
她自己留下的,只有那盏碎灯。
我把它收在铁盒里,交给阿婆。阿婆将盒子塞进柜底,上头压了一袋沉沉的鸟粮。
“还点不点得着?”她问。
我说没试。
她将柜门合上:“那就别试。”
入冬前,一位白榆从前的同事来看她。
对方想起的事不多,叫出名字时,尚有些犹豫。白榆请她坐,翻出旧工作证。两个人聊到一半,竟为某一场戏的灯位争起来,我在边上听,插不进话。
她忽然转头望我,像怕我觉得无趣。
我摇摇头,替她们把茶续上。
她又转回去,将那张布景图摊平,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想,她原来也会这样说话。不是来收债时故意冷,也不是挨着我时小心翼翼。她讲一盏灯该往哪里打,竟能讲得理直气壮,不管有没有人愿意听。
十四
白榆搬回相馆时,只带了一只旅行袋。上楼后,她问我睡哪里。我指着床外侧,她没有立刻躺下,先问,我晚上还要不要开灯。
“原来呢?”
“不爱开。”
我想了一会儿:“现在留一盏。”
她便把台灯转了个方向,光照到墙上,不照我的眼睛。后来我夜里醒,怕自己还在水里,先摸到她的小指。那一角补过的纸已经脱掉,留下一片浅浅的伤。
她会醒,问我喝不喝水。
我说不用,她就握着我的手,陪我等心跳慢下来。有时她也怕,叫一声许霁。我应了,她便把脸挨近一点,像确认屋里说话的,不是从灯里借出的旧声音。
丢了的四年,始终没有回来。
她替我讲过一些,讲到一半,看见我跟着难过,又不肯讲。我说,你说你的,我听着,并不一定要把自己想进去。
她后来学会了。说我从前很难叫起床,出门时总落东西,洗片洗到夜里,肚子饿了,偏偏又不肯承认。
我说:“你记得的许霁,好像毛病有点多。”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点头。
“那你还要?”
她没有拿四年作答,伸手将我耳边沾着的一点胶水擦了。
“现在这个,也不少。”
我把她拖过来,亲了她一下。她笑着往后退,脚还有些跛,我立刻扶住。她便停在我怀里,将没说完的那个吻,自己补上。
旧照片没有扔。
我把剪掉的地方一张张补齐。有的能从底片上找回她,有的只好留着空缺。白榆几次说算了,我都没答应。
有一天,我补到菜市场那张,才发现她拍进来的一半脸上,是有笑的。她手指替我挡着苍蝇,眼睛看的却不是鱼。
我将照片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一次,不是努力想起。只是很想知道,当时她有没有吃到那条鱼。
她说,没有,鱼煎糊了,最后两个人吃的挂面。
我说,那以后得重做。
第二天买回一条。她守着锅,临下油,先把我推到门边,说这回不许再接急活。我便真的把电话拔了,坐在一旁剥蒜。
鱼做得不坏。她吃完,连洗碗时还在笑。
开春,白榆重新接了一场戏。
我坐在后排,看她把台上的光一盏盏调亮。开场前,她从侧门探出身,向观众席看。我举手,她找到我,朝我比了个很小的手势,叫我别坐在风口。
散场后,我替她拍了一张照片。
她站在舞台边,灯已经熄了大半,光从外面的走廊照进来。地上有她的影,一条腿略微偏着,像她自己。
她凑过来看,嫌拍得脸白,又嫌我把鞋拍旧了。
我说:“好不容易肯站稳让我拍,先别挑。”
她看着那张照片,慢慢不说话了。
最后,她从我手里拿过相机,摆在一只空椅上,试了试定时,跑回来,挨着我站好。
快门响之前,她忽然侧头亲我。
我没有站稳,照片里,一只手正抓着她的领口,嘴角却是翘的。她说这张好,伸手去存。我拦了两次,没拦住,便让她存了。
回家路上,雨又下起来。
这回是真的。落在鼻尖上凉,衣袖也会湿。她撑开伞,往我这边偏。我伸手握住伞柄,往中间推了推。
“这样两个人都淋不着。”
她说好。
街边的灯亮了,我们经过一间已经关门的旧铺。橱窗映出两个女人,一柄伞。白榆忽然停住,把手机里那张合照调出来,又看一眼。
我没催,站在她旁边等。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收好,伸出手。
“许老板,今晚回哪儿?”
我将钥匙放进她掌心。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