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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总,请勿投喂 白天是猫, ...

  •   沈知微第一次对我说“乖”的时候,我正准备往她的咖啡里吐。

      倒不是对她有意见。

      主要是我没做过猫,不知道毛球竟然还要从原路出来。

      早会开到一半,会议室里坐着十一个人。十一个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的肚子一起一伏。运营总监连季度报表也不念了,谨慎地把电脑往后挪了两寸。

      沈知微伸出手,把我从桌上抱下来,接住了那一小团毛。

      她今天穿一身深灰西装,袖口的珍珠扣子抵着我的下巴。那只据说签过千万合同的手,托着一团来历不明的猫呕吐物。

      “继续。”她说。

      运营总监看着她的手,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儿。

      我也忘了。

      我活到二十六岁,第一次觉得,嫁人也不是不行。

      当然,前提是先变回人。

      七天前,我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过生日。蜡烛刚吹灭,窗外天亮了,我从床上滚下来,摔成一只白猫。

      外婆在视频里看见我,连老花镜都没戴。

      “哦,轮到你了。”

      她说我们家偶尔会有这种事,日出做猫,日落做人,九十天自然过去。她年轻时赶上农忙,白天不能下地,倒省了不少力气。

      “衣裳跟着变,脸也还是你的,不用怕。”

      我用爪子拍手机,拍出一句混着标点的乱码。

      外婆把手机拿远:“什么?找对象?”

      我挂了。

      第六天晚上,我出门买饭,顺便同一个临时客户核对修改意见。对方一句“再简单调整一下”,调整掉了我剩余的夜晚。

      清晨五点多,我刚拎着豆浆走出写字楼,太阳就从玻璃幕墙后面出来了。

      袋子落在地上。我来不及抢救早点,先被一只大黄狗追过了两条街。

      最后,沈知微从路边把我捡起来。

      她一手撑伞,一手拎着我的后颈。我不舒服,挣了一下,她立刻改成托着我。

      “有主人吗?”

      我把脸从她掌心别开。

      有房东。有甲方。有一个指望我周末帮她抢鸡蛋的外婆。

      没有主人。

      她看了看我没戴项圈的脖子,把我裹进了外套里。

      当天,我被带进了她的公司。

      前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电梯旁的告示。

      “沈总,公司不是禁止携带宠物吗?”

      沈知微停下脚步。

      那张告示是她亲自签的字,墨迹很有威严。

      “下周试行宠物友好日。”她说,“先做个内部评估。”

      我伏在她肩头,肃然起敬。

      做人有出息,果然有用。连双标都能有试点。

      可惜这场试点第一天就出了事故。

      她去参加董事会之前,替我留了一碟水,半碗猫粮。把落地窗开了一条缝,又觉得不妥,关了。

      我在她办公室里绕了两圈,把猫粮埋起来,等日落。

      六点十七分,我从沙发上坐起来,重新有了手。

      白衬衫、黑长裤,仍是变猫前那一身。脚上甚至有鞋。祖传的本事没有说明书,倒讲究体面。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挡在胸前。想想不对,又放下来。

      我是穿着衣服的。心虚什么。

      沈知微推门进来,看见我,站住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先打破僵局:“沈总,猫粮能退吗?”

      她把手放在了门边的报警按钮上。

      “不是嫌贵。”我赶紧说,“主要是我不爱吃鸡肉味。”

      **二**

      证明自己是一只猫,比证明自己是一个人难得多。

      我报出身份证号,借她的电脑找出存在邮箱里的证件照片,解释了家族遗传,再把她中午在办公室里吃的东西完整地说了一遍。

      沈知微不动声色。

      “百叶窗后面可能有人看见。”

      “你把西兰花藏进了第二层餐盒。吃完以后,对着我说,白白,保密。”

      她沉默了。

      我知道我赢了。

      比神秘事件更能说服一个人的,是她藏得很好的挑食。

      她终于松开报警按钮,把门反锁。

      “姓名。”

      “白栀。白色的白,栀子花的栀。”

      “年龄。”

      “二十六。不是猫龄。”

      “职业。”

      “以前做品牌项目助理,上个月辞职,现在自由接活。”

      她把我的身份证放在桌上,指尖推回来,恰好与桌沿平行。

      “接下来呢?”

      “先吃晚饭。然后回家。”

      “你白天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我想起那只大黄狗,没接话。

      她看见了我的停顿,伸手去拿电话。我以为她要打给动物救助站,正想提醒我的社保归人社局管,她已经叫楼下送两份饭。

      一份不要西兰花。

      我正要笑,她抬头:“你的要。”

      饭还没来,她的电脑先响了。

      隔着半扇屏幕,我看见一个国外客户发来的邮件,说所有方案推倒重来。附件里却仍是两星期前的旧版本。

      沈知微打电话找项目经理,没人接。

      “她今晚去医院陪母亲。”我指了指她桌上的便签,“你下午自己批的假。”

      她拿开压在便签上的杯子,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

      “他可能没看最新那版。你先别答应重做,问他对哪一页有意见。”

      她依言回了邮件。

      十分钟后,对方道歉,说助理发错文件,新的很好,只需改一处日期。

      沈知微看向我。

      我正认真挑饭里的西兰花,动作顿了一下。

      “我以前常碰上。”我说,“别急着替甲方受苦,先看他有没有看文件。”

      那天的晚饭,吃着吃着就成了面试。

      她公司正做一个海外品牌的秋季发布项目,时差把团队折腾得很惨。原来的总助休产假,临时接手的人顾此失彼。

      她问我愿不愿意做两个月夜间秘书。

      我问薪水。

      她报数。

      我夹回一朵西兰花,决定给自己补充一点职业道德。

      “晚上七点到十一点,远程可以,现场另议。住宿不是工作条件,你仍然回自己家。”她说,“保密条款会写清楚。”

      “哪一种保密?”

      她看了一眼猫碗。

      “两种。”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一下,很浅,随即低头看合同模板,像怕我趁机要价。

      她笑起来比不笑时年轻。我原本觉得她有点难亲近,那一瞬间,忽然想再说点什么,换她再笑一次。

      “白天呢?”我问。

      “你想来可以来。办公室总比马路安全。”

      她停了一下。

      “来不了,也不扣钱。”

      我看着她,觉得这份工作最大的风险,可能不是身份暴露。

      **三**

      沈知微三十六岁,经营一家八十多人的品牌公司。

      她的日程精确到十五分钟,办公室的笔按颜色排队,订书机有自己的停车位。

      认识我的第三天,那排笔就被推下去两次。

      第一次是本能。

      第二次,她开会回来,忘了吃午饭。

      我坐在桌上,一根一根拨。她盯着我,终于把电脑合上。

      “白栀。”

      我收住爪。

      “你在报复我?”

      我拍一下桌子。

      我们已经约好了,一下是,二下不是。

      她往椅背上一靠。

      “因为我没吃饭?”

      一下。

      她盯了我一会儿,拨电话给餐厅。

      从此,沈总的午饭有了一个很不体面的提醒方式。

      比闹钟贵,但不好关。

      夜里做人,我也不是十分便宜。

      合同签字之前,我另外添了几条。

      白天听见的私人话,不算工作资料;不进公司群,不记会议纪要。

      抱猫先问;不愿意的时候,可以走开。

      夜里是秘书,不提供握手、打滚和装死服务。

      沈知微读到最后一条,抬起头。

      “装死也不可以?”

      “尤其不可以。上一家公司让我装了三年。”

      她没笑。

      她把那页纸放在合同上面,一起收进抽屉里。

      白天,我睡在窗边的小沙发上。晚上,我坐在她办公室外的工位整理邮件。

      秘书处的林姐四十二岁,见过大场面。

      第一次发现我晚上来、白天不在,只问:“家里有事?”

      我含糊地点头。

      她立刻换了语气:“明白。排班的事找我,有需要就说。”

      我受宠若惊。

      后来才知道,她以为我白天要照顾卧床亲人。

      也不能说全错。

      我确实照顾了一个很爱卧床的。

      同事们很喜欢白猫,尤其喜欢沈知微抱着白猫开会。

      以前,她只要不说话,会议室里的人就开始反省。现在,她不说话,大家会先看一眼她怀里的猫。

      我若打哈欠,气氛便松一点。

      策划部为此给我起了个名字:气氛总监。

      他们还印了工牌。

      职位是编外,薪酬是三文鱼,直属上级写着沈知微。

      沈知微拿着工牌看了很久,没给我挂上。

      她把“直属上级”四个字划掉,改成了“紧急联系人”。

      我趴在一旁,装作只顾舔爪,耳朵却没忍住,往她那边转。

      当晚,我问她为什么改。

      她看着电脑:“你白天又没领工资。”

      “哦。”

      我拖长了声音。

      “那紧急联系人的服务,也只有白天吗?”

      她终于转头。

      我举起一份待签文件,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

      “夜间服务要加钱的,沈总。”

      她接过笔,在签名处写了名字。

      “白秘书,”她说,“先把嘴角放下来。”

      **四**

      沈知微有一个毛病,心里越不高兴,扣子扣得越整齐。

      有一天,她把衬衫一直扣到领口,连水都没怎么喝。

      我以为项目出了问题,趁她出去接电话,绕到屏幕前看了一眼。

      不是工作。

      她的母亲发来一张男人的照片,后面附着一长串条件。房产、学历、性格,每一项都像招标要求。

      沈知微回了两句话。

      不见。

      我喜欢女人,已经说过。

      我原本想从键盘上过去,四条腿忽然不知道该先迈哪一条。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键盘边缘,一动不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摸了摸我的头。

      “你倒省心。”

      我抬头看她。

      “不用相亲。不用解释为什么三十六岁还不结婚。”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也不用在周末陪不喜欢的人吃饭。”

      我想起她上周说,周六没安排。

      当时我只是点头,祝她周末愉快。现在想来,我这个秘书,职业素养还很有提高的余地。

      晚上七点,我在她门口敲了两下。

      她没抬头:“进。”

      我把一张餐厅预约页放在她面前。

      “星期六,新开的粤菜。您有兴趣吗?”

      “客户?”

      “私人。”

      她终于看我。

      “白栀。”

      “嗯。”

      “你白天看见了?”

      我原本准备了两句漂亮话,碰上她的目光,都觉得不合适了。

      “看见了。对不起,以后我会绕开手机。”

      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把预约页收回来:“这顿饭也不用答应。我重新邀请,不借白天听见的事。”

      她按住了纸的一角。

      “几点?”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左手腕有一道常年戴表留下的浅痕。

      “十二点半。”

      她看着我,慢慢弯起嘴角。

      “白秘书,白天不可以。”

      这句话,她后来用了很多次。

      有时是提醒我不要在日出前贪睡,有时是拒绝我坐在电脑上堵她的邮件。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耳根发热,回去核对了一遍日落时间,才把晚餐订好。

      星期六,沈知微比我早到。

      她没穿西装,头发松松挽着,一件米色针织衫,低头翻菜单。隔着玻璃,我差点没敢进去。

      她看见了,拿手机发来消息。

      还打算在门外看多久?

      我回:在评估风险。

      她回:哪方面?

      我走进去,坐在她对面。

      “万一沈总不喜欢我,星期一我还能去上班吗?”

      她合上菜单。

      “能。”

      答得太快,我有点失望。

      随后她问:“但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捏着湿毛巾,忽然不知道该拿它擦什么。

      **五**

      那顿饭吃得很文明。

      沈知微给我夹菜,问我以前在哪里工作,为什么辞职。

      我说,前老板夸我最多的话,是听话。

      临时改方案,我听话;周末出差,我听话;别人不愿意去应酬,轮到我,我还是听话。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替项目损失签一份自愿赔偿。我忽然有点不自愿了。”

      她放下筷子。

      我怕把气氛讲冷,抢先笑:“没签。还把拖欠的报销拿回来了。你看,我也不是毫无长进。”

      她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

      “嗯,很有长进。”

      语气太认真,我那点准备好的自嘲,没了去处。

      吃完饭,我们沿着街慢慢走。

      一辆电动车擦着路边过去,她把我拉到里面,拉完没有立刻松手。

      我也没提醒。

      走过第二家便利店,她问:“手不热?”

      我说:“你要是想松开,可以直接说。”

      她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在问你。”

      我低头,看见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那就还有点冷。”

      她把手收紧了些。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本来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

      第二次约会在她家。

      倒不是进展神速,是沈知微发烧了。

      她下午开完会,把脸埋在手心里。我蹲在桌角,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她还是说没事。

      等到日落,我变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体温计。

      三十八度四。

      “明早还有会。”她说。

      我把笔记本合上。

      她皱眉:“白栀。”

      “听见了。”

      “我是说——”

      “三十八度四的意见暂不采纳。”

      她靠在沙发上,看了我一会儿,居然没再争。

      我把她送回家,按医嘱给她找药,煮了一锅很稀的粥。

      她吃了两口,问里面放的什么。

      “米。”

      “还有呢?”

      “水。”

      “……”

      我在她身边坐下,理直气壮:“沈总,这不是餐厅,是陪护。”

      她低下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咳嗽,凑过去,才发现她在笑。

      那一晚我住了客房。天快亮的时候,她退了烧,出来找水,看见我抱着枕头坐在沙发边,正盯着窗外。

      “不回去睡?”

      “怕弄坏你客房的床品。”

      “为什么会弄坏?”

      我想了想:“掉毛。”

      她扶着门框,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把窗帘拉严,又从柜子里抱出一条旧毯子,铺在自己旁边。

      “来这里睡。”

      我没动。

      她声音还哑着:“怎么了?”

      “你现在是叫猫,还是叫我?”

      她的手在毯子上停了一下。

      “叫你。猫可以睡窗边,你不用。”

      我过去坐下。

      她把毯子搭在我膝上,没再碰我。

      我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先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沈知微。”

      她望过来。

      “你生病的时候,怎么比平时好说话?”

      “大概没有力气管你。”

      “那等你好了,我还能不能亲你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嘴唇,随即把视线挪开。

      我笑起来,没再逼她。

      窗帘后面,天慢慢亮了。

      **六**

      沈知微很讲信用。

      病好以后的第一个晚上,她在停车场叫住了我。

      我以为有文件没带,翻了翻包。

      她说:“不是公事。”

      我就不找了。

      她站在车边,手指扣着钥匙,神色难得有一点不自在。

      “上次的事,还算数吗?”

      我看了她几秒,假装没听明白。

      “哪次?”

      她走近一步,又停下来。

      “白栀,我想吻你。”

      我准备好的玩笑全忘了。

      她问:“可以吗?”

      我点头。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我一下。

      停车场不太安静,有车开进来,有人隔着两排车位说话。我听见自己包上的金属扣碰了她的车门,声音清脆,竟像哪里盖了一个章。

      她退开一些,抬手替我理好翻起的衣领。

      “现在呢?”她问。

      “现在什么?”

      “还担心星期一不能上班?”

      我摇头。

      她笑了。我趁她笑,拉住她的手,又亲了她一下。

      谈恋爱以后,沈总确实有一点管人的癖好。

      她会把晚饭推到我面前,说,吃完。会在我改方案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拿走电脑,说,今天够了。

      起初,我每次都要抬杠。

      后来发现,有人替我决定今晚不再工作,是一件颇舒服的事。

      有一回,我故意磨蹭,问她:“这么听话,有奖励吗?”

      她看着我,像终于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

      “你想要什么?”

      我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墨绿色领带递过去。

      “这个。”

      “拿去做什么?”

      “收藏。看看有一天,能不能让沈总也听我的。”

      她没立即放手。

      “你真想让我安排的时候,要先告诉我。不想的时候,也直接说。”

      我把领带从她指间一点一点抽出来。

      “那要是我嘴上听话,心里在骂你呢?”

      她很平静:“别骂出声。我听力挺好。”

      我笑倒在她肩上。

      那些小小的命令与奖励,我们只留在下班以后。我喜欢她低声叫我过去,也喜欢在她以为我会答应的时候,故意说一声不要。

      她每次都停。

      有一次,我说完不要,过了半分钟,自己又挪回去。

      沈知微放下书,看着我。

      “这次想好了?”

      我点头,把下巴搭在她肩上。

      “想好了。今天借你管十分钟,不许夹带工作。”

      她把书翻扣在桌上,牵住了我的手。

      白天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第一次在会议室里习惯性地朝我伸手,我往旁边挪了挪。

      她怔了一下。

      我拍了两下桌子。

      沈知微收回手,神色如常:“先看第二页。”

      运营总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终于没忍住,小声说:“沈总,您这只猫挺有原则。”

      她翻过文件。

      “随她。”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当时以为,这件事我们已经都懂了。

      **七**

      猫期过到第六十天,我出了一点小名。

      公司公众号做宠物友好办公专题,选了我一张照片:沈知微在前面讲话,我在后面,睡得四仰八叉。

      配文是,老板讲得很好,下次不必再讲。

      阅读量比公司所有获奖通稿都高。

      沈知微看完,没发脾气,还发到了管理群里。

      当晚,三个部门把例会缩短了。

      我趴在她桌上,觉得自己虽然没有白天的工资,倒也为大家做了一点实事。

      那时,我正在准备一份自己的策划案。

      前同事顾棠离职后,和朋友开了一间社区书店,书卖得一般,咖啡也卖得一般。她想重新做开业活动,找我帮忙。

      预算不高,难处不少。我却愿意接。

      以前我的名字都缩在方案最后一页,放在“执行协助”后面。这次,从选题、招募到现场安排,都可以由我试一试。

      我给这次活动起名“允许无所事事”。

      不设必须完成的读书任务,不送早起打卡券。人可以在书店里坐一下午,买不买书都行。带宠物来的客人有独立区域,不喜欢动物的人也有清静座位。

      顾棠说:“你这个方案,看着不大想赚钱。”

      我把后面的咖啡套餐和周边设计翻给她看。

      “允许客人无所事事。咱俩不行。”

      她很满意,把第一笔定金打过来。

      我拿着手机,高高兴兴去找沈知微。

      她还没下会。林姐先把我叫住,递来一页纸。

      “沈总让我拟的。你看看,有意见尽管提。”

      是我的续聘方案。

      薪水涨了,福利也好了。总经办长期岗位,还可以申请公司附近的公寓。工作内容却和现在差不多,都是会议、邮件、行程。

      白天仍然不需要对外。

      我看了两遍,忽然没那么想展示我的定金了。

      沈知微开完会,见我坐在她办公室里,先问吃饭没有。

      我把纸递给她。

      “这个是以后一直这样?”

      她脱下外套:“可以慢慢调。你过了这段时间,也不用急着找工作。”

      “我接了书店的项目。”

      “我记得。那个可以继续做,当作放松。”

      我抬头看她。

      她察觉了什么,放下外套。

      “怎么了?”

      我把手里的策划案翻开。第一页做得很认真,标题下方,写着我的名字。

      “我不是拿它放松。”

      她看着那一页,没出声。

      我又说:“我想试试把自己的项目做完。”

      “可以。我没说不让你做。”

      她说得很自然。

      我的眼睛却有点发热。

      沈知微也听出了那句话里的不妥。她走近,我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停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说,“薪水、房子,都很好。可你为什么没有先问我想做什么?”

      “白栀,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我有时候是想听你的。今晚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谁先亲谁,都可以商量。”

      我把续聘方案压在桌上。

      “可工作不能因为我想亲你,就由你替我选。”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一块广告牌,灯灭了,又亮起来。

      她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是我没想周全。”

      我知道她已经让步,也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大概会伤她。但有些话,我忍过一次,就会很熟练地忍第二次。

      “还有,我变回人以后,也不一定会像白天这么乖。你可能要重新习惯我。”

      她看着我,慢慢把手放下来。

      **八**

      我没有摔门。

      当晚十一点,工作做完,我照常给沈知微发了交接清单,回自己家。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公司。

      我在窗台上晒了一上午太阳,睡醒,看见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串消息。

      沈知微问,我到家没有。

      又问,今天想不想来。

      最后一条是,不想来也没关系,我让林姐把你留的东西收好。

      我趴在手机旁边,试图打一个“好”。

      爪子先点开了语音,再打开前置摄像头,最后把自己鼻孔的特写发给了她。

      我闭上眼睛。

      两分钟后,她回复:看见了,精神不错。

      我很想拉黑她。

      可惜爪子做不到。

      那几天,我们只谈工作。

      她的邮件越来越客气,称呼从白栀变成了白秘书,结尾附“辛苦”。

      我盯着那两个字,觉得还不如被她叫过去喝汤。

      外婆晚上打来视频,听完始末,先关心我的薪水有没有受影响。

      我说,没有。

      “那还不错。”

      “外婆。”

      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你想她来哄你?”

      我坐在地板上,没说话。

      “还是想让她听懂?”

      “都想。”

      外婆点点头:“要求挺明确。告诉她呀。”

      我抱着膝盖,看见窗玻璃里自己的脸。

      我原本已经练会了跟甲方谈预算,跟房东谈押金,跟前老板谈报销。到了沈知微面前,却还等她自己猜。

      我给她发消息。

      明晚七点半,你有空吗?不谈续聘,谈一谈我们。

      她过了十几秒才回复。

      有。去哪里见你?

      我说,我家。

      第二天,她拎着一袋食材来。

      我开门的时候,她先看了看我,像确认我没有少掉什么。

      袋子里有虾、鸡蛋、青菜,还有一盒已经切好的水果。

      没有猫罐头。

      我把她让进来:“怎么不带礼物?”

      她低头看手里的袋子。

      我说:“毕竟是第一次正式登门。”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文件袋。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沈知微看见了,立即解释:“不是合同。”

      里面是我的旧方案。

      第一次面试后,我发过一份作品集给她。现在它被打印出来,翻过许多遍,有几处夹着便签。

      “我看过,但没有认真看。”她说。

      我拿起其中一页。

      那是我以前做的一个小展览。主视觉被客户改得面目全非,只有展签还留着原来的样子。

      她指了指展签。

      “这个是你写的?”

      我点头。

      “我喜欢这部分。你没让参观的人先读一大段说明,直接问他,今天有没有哪件事,你其实不想做。”

      我看着她的侧脸,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你当时就问过了。”她说,“我还替你做决定。”

      **九**

      沈知微的道歉,比她开会简短。

      她说,她习惯了先把麻烦解决,再通知别人结果。

      在公司,有时行得通。在我这里,她也照做了。

      “我知道你前一份工作受了委屈,所以想替你留个稳妥的位置。可你没让我替你留。我把自己想做的,当成了你想要的。”

      她说完,把那个文件袋放在旁边。

      里面没有更好的待遇,也没有第二份方案。

      我终于放松下来,伸手去拿水果。

      她看了一眼,替我把保鲜膜揭开。

      这个动作太熟,我差点就说算了。

      可我没说。

      “下次你担心我,可以直接告诉我。别一担心,就把我安排好了。”

      她点头。

      “也别动不动说,不用出去找工作了。我听着像在你家养老。”

      她抬眼:“我有那么老?”

      我咬着苹果,呛了一下。

      她递水给我,嘴角终于动了动。

      我喝完,老实说:“没有。是我说得不周全。”

      沈知微坐在我那张有点矮的沙发上,膝盖抵着茶几。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好看的黑色大衣,我以前见她穿过。

      那次是去见很重要的客户。

      我问:“出门之前挑衣服了吗?”

      她没想到我问这个,停了一下。

      “挑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我。总得看着顺眼一点。”

      我垂下眼,把手里的叉子放好。

      她是我见过最会镇住场面的人。我总觉得,她一伸手,所有东西就能归到该去的位置。原来她坐在我家,也会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沈知微。”

      “嗯。”

      “你可以过来了。”

      她看了看我们之间那点距离,没动。

      “这句算邀请,还是你终于要用那条领带?”

      我笑起来,拽住她的大衣袖口。

      她顺着我的力道挪过来,让我把头靠在肩上。

      这次,谁也没有急着把气氛变得更好。

      我们就挨着坐了一会儿。

      后来我去厨房,发现她买了剥好的虾仁。

      “给我做饭?”

      她站在门边,问:“你愿不愿意?”

      “愿意。不过我今晚要吃两碗。”

      她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

      我站在旁边看她切菜。看着看着,忍不住从后面抱了一下她。

      “我还是喜欢你管我一点。”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补充:“私人时间。可以随时撤回的那种。”

      她关小火,转过头来。

      “那你现在先去把袜子穿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沈总,你是不是很早就在等这句话?”

      她拿过锅铲,终于笑出了声。

      我原来的合同按期结束。她结清薪水,我把工牌交还给林姐,只留下那张写着紧急联系人的。

      白天想去的时候,我还是去。想留在家里,就留在家里。

      沈知微不再问我明天来不来,只在办公室沙发上,多留了一条毯子。

      有时我去了,她正忙,不来抱我,我也没觉得受了冷落。

      我在她身边睡一觉,她抬头看见我,伸出一只手。

      我自己走过去,碰一碰她的手指。

      **十**

      书店重新开业,定在我猫期结束后的第一天。

      顾棠最初不同意。

      “为什么非得这天?”

      我想了半天,告诉她,我有一个需要调整的作息。

      她看着我黑眼圈不重、精神很好的脸,十分狐疑。

      最后我只好约她来家里,赶在日出之前,把事情讲清楚。

      她听完,端起咖啡。

      “我给你的预算,有低到需要你编这个理由吗?”

      六分钟后,咖啡洒了。

      她坐在我家地板上,伸出一根手指,试图碰我的鼻子。我往后躲,她惊喜地说:“脾气也是一样的!”

      从此,项目有了一个不能写进合同的困难。

      白天需要打电话、见人的事,由顾棠去;我尽量把能预先做的工作做完,留好说明。她碰上拿不准的,就等晚上一起商量。

      合作的第一个星期,她给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其中九个是忘了我暂时不能说人话。

      后来,她养成了自己先想一想的习惯。

      “白栀,”她某晚在电话里说,“你以前替别人操多少心,才把所有人惯成这样的?”

      我正在改现场导览,听得一愣。

      “也没有所有人。”我说。

      “沈知微算不算?”

      我低头笑了笑。

      “她最近进步挺大的。”

      所谓进步,是她来书店接我时,听完我和顾棠争论活动动线,没有插话。

      等顾棠走了,她才问:“想不想听一个第一次来的客人的意见?”

      我说,想。

      她把门口那块牌子挪了一点,让坐轮椅的客人也能看见。

      然后她就停了,问我还有没有没做完的。

      她原本是那种看见歪了的相框,都要顺手扶正的人。现在,她在我的事面前,学着先把手收回来。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忽然很想抱她。

      我也这么做了。

      顾棠恰好回来拿钥匙,看见我们,停在玻璃门外。

      她转过身,对路过的客人说:“还没营业。里面有一项很慢的装修。”

      我把脸埋在沈知微肩头,笑得直抖。

      开业前一晚,也是第九十个日落以后,我们回了她的办公室。

      我落了一只杯子在这里,杯底有我自己贴的栀子花。

      林姐还没走,看见我,塞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抽屉里还找到这些。”

      两支笔、一包发圈,一张写错了抬头的便签。

      我拉开袋子,便签上居然写着:沈总,记得想我。

      本来是记得签字,写到一半,心思跑了。

      林姐神色如常:“废纸我没替你丢,怕丢了重要资料。”

      我红着脸把袋子合上。

      沈知微站在旁边,伸手来拿。

      我不给。

      她说:“跟我有关的资料,我看看。”

      林姐拎起包,走得很快。

      走到门口,还回头嘱咐了一句:“玻璃墙,百叶窗记得拉。”

      我跟沈知微对视了一眼。

      她先笑,抬手把百叶窗拉下来了。

      **十一**

      我们那晚没有在办公室待很久。

      沈知微送我回家,帮我检查第二天要带的东西。

      她检查到第三遍,我从包里拿出那条墨绿色领带,放在她手里。

      “轮到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想让我做什么?”

      “坐下。喝水。今晚十一点之前,不许再想我的活动。”

      她坐下,喝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儿,手又伸向桌上的流程表。

      我按住那张纸。

      她抬眼看我,我也看她。

      最后她松开手,把纸推远了一些。

      “这次真听话。”我说。

      她靠在沙发上,朝我伸手。

      “奖励呢?”

      我走过去,亲了亲她。

      她揽住我的腰,让我坐在身边。那条领带被我们夹在中间,压出一条不大体面的褶皱。

      她低头整理,我趁机问:“明天早上,你会不会有点失望?”

      “什么?”

      “沙发上没有猫了。只有一个可能会抢你浴室、占你车位,还会跟你争谁先吹头发的人。”

      她把领带折好,放进我手里。

      “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

      “先从抢浴室开始。”

      我没忍住,笑着扑过去抱她。

      真正到了早晨,我却醒得很早。

      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帘缝里一点一点透进来的光。九十天前,我还在为会不会丢工作、会不会变不回来哭。现在,第二个问题快有答案,第一个问题,倒是被我自己解决了。

      沈知微醒来,没问我怕不怕。

      她起来烧水,切面包,给两只杯子里都倒上热牛奶。

      我看着那只属于我的杯子。

      “万一外婆记错了呢?”

      她说:“早餐给你留着。开业现场的事,你已经跟顾棠交接过了,她能接上。”

      我点点头。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我旁边。

      我握住她。

      光慢慢挪过窗沿,照到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没变。

      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眼里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我扑上去,差点撞翻牛奶。

      “沈知微!”

      “嗯。”

      “现在是白天。”

      “看见了。”

      我捧住她的脸,认真地亲了一下。

      她笑着抱稳我,脸贴在我肩上,很久都没抬起来。

      去书店的路上,我用她的手机给外婆打电话。

      外婆听我宣布完,问:“旁边那位呢?”

      我把镜头转向驾驶座。

      沈知微找地方停好车,才转过身,郑重地叫了一声外婆。

      外婆把眼镜戴上,端详片刻。

      “小沈啊,辛苦你了。”

      沈知微正想说不辛苦,我急忙把镜头转回来。

      “外婆,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你小时候吃鱼,都要别人替你挑刺。”

      沈知微看了我一眼,笑着没出声。

      这桩家族遗传,大概还有一些需要保密的附属资料。

      **十二**

      书店开业那天,比预想中热闹。

      我拿着麦克风站在入口,第一次在上午向客人介绍自己的方案。

      日光照着纸上的字,我忽然说得比排练时慢了些。

      沈知微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没替我接话,也没朝我打手势,只在我看过去的时候,轻轻点头。

      我把后面的介绍说完了。

      活动结束,顾棠一边清点当天的流水,一边问我,下个月还有没有空。

      我没马上答应,先说,预算得重新谈。

      她看着我,啧了一声。

      “谈恋爱之后,胆子倒大了。”

      我把她那份结算单推过去:“主要是这次名字印在前面了,想对得起自己。”

      沈知微过来接我,听见这句,站在旁边笑。

      我把第一笔尾款收到的消息给她看。

      她看得很认真,比我第一次给她看定金时还认真。

      “想怎么庆祝?”她问。

      我想了想:“今天能不能先睡一觉?”

      她替我把包拿起来。

      “能。”

      后来,我和顾棠继续合作,也接别的项目。沈知微公司的活动,偶尔会请我们帮忙,我去提案,她照样会挑毛病。

      挑得多了,我就在桌子底下踩她一下。

      她抬起眼,平静地说:“第三页,白老师。”

      我低头翻页,忍着笑,把第三页讲清楚。

      同事们花了很久才接受,白秘书现在白天也会出现,而气氛总监已经退休。

      有人问沈知微,猫去哪里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过她想过的日子去了。”

      那天我来接她下班,顺便把装在小盒子里的工牌带来了。

      “还给你。”我说,“纪念一下。”

      沈知微打开,看见那张薪酬写着三文鱼的卡片。

      卡片背面,我多贴了一张纸。

      请勿投喂。

      已经能够自己赚钱吃饭。

      她笑了一会儿,把工牌收进最里面的抽屉。

      我坐在她桌沿,晃了晃脚。

      “沈总,今天准时下班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封邮件。”

      “那我等你。”

      我说完,顺手去拨她的笔。

      她一把按住笔盒,抬眼看我。

      我也看她。

      过了两秒,我们同时笑了。

      她把那封邮件发出去,合上电脑,拿起大衣。

      我伸出手,等她来牵。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停下,从包里找出一样东西。

      是那条墨绿色领带,已经熨平了。

      “怎么还给我?”我问。

      “你说收藏的。一直忘在我这里。”

      我接过来,叠好,放进自己的包。

      电梯门合上,镜子里,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她问:“晚饭想吃什么?”

      “鱼。”

      “带刺的?”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嘴角已经弯了。

      我晃了晃她的手。

      “沈知微。”

      “嗯。”

      “今晚想借你管一会儿。”

      她低头,替我把围巾拢好。

      “好。”

      电梯到了一楼。她牵着我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鱼刺你自己挑。我也挑不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沈总,请勿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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