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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总,请勿投喂 白天是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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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第一次对我说“乖”的时候,我正准备往她的咖啡里吐。
倒不是对她有意见。
主要是我没做过猫,不知道毛球竟然还要从原路出来。
早会开到一半,会议室里坐着十一个人。十一个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的肚子一起一伏。运营总监连季度报表也不念了,谨慎地把电脑往后挪了两寸。
沈知微伸出手,把我从桌上抱下来,接住了那一小团毛。
她今天穿一身深灰西装,袖口的珍珠扣子抵着我的下巴。那只据说签过千万合同的手,托着一团来历不明的猫呕吐物。
“继续。”她说。
运营总监看着她的手,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儿。
我也忘了。
我活到二十六岁,第一次觉得,嫁人也不是不行。
当然,前提是先变回人。
七天前,我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过生日。蜡烛刚吹灭,窗外天亮了,我从床上滚下来,摔成一只白猫。
外婆在视频里看见我,连老花镜都没戴。
“哦,轮到你了。”
她说我们家偶尔会有这种事,日出做猫,日落做人,九十天自然过去。她年轻时赶上农忙,白天不能下地,倒省了不少力气。
“衣裳跟着变,脸也还是你的,不用怕。”
我用爪子拍手机,拍出一句混着标点的乱码。
外婆把手机拿远:“什么?找对象?”
我挂了。
第六天晚上,我出门买饭,顺便同一个临时客户核对修改意见。对方一句“再简单调整一下”,调整掉了我剩余的夜晚。
清晨五点多,我刚拎着豆浆走出写字楼,太阳就从玻璃幕墙后面出来了。
袋子落在地上。我来不及抢救早点,先被一只大黄狗追过了两条街。
最后,沈知微从路边把我捡起来。
她一手撑伞,一手拎着我的后颈。我不舒服,挣了一下,她立刻改成托着我。
“有主人吗?”
我把脸从她掌心别开。
有房东。有甲方。有一个指望我周末帮她抢鸡蛋的外婆。
没有主人。
她看了看我没戴项圈的脖子,把我裹进了外套里。
当天,我被带进了她的公司。
前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电梯旁的告示。
“沈总,公司不是禁止携带宠物吗?”
沈知微停下脚步。
那张告示是她亲自签的字,墨迹很有威严。
“下周试行宠物友好日。”她说,“先做个内部评估。”
我伏在她肩头,肃然起敬。
做人有出息,果然有用。连双标都能有试点。
可惜这场试点第一天就出了事故。
她去参加董事会之前,替我留了一碟水,半碗猫粮。把落地窗开了一条缝,又觉得不妥,关了。
我在她办公室里绕了两圈,把猫粮埋起来,等日落。
六点十七分,我从沙发上坐起来,重新有了手。
白衬衫、黑长裤,仍是变猫前那一身。脚上甚至有鞋。祖传的本事没有说明书,倒讲究体面。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挡在胸前。想想不对,又放下来。
我是穿着衣服的。心虚什么。
沈知微推门进来,看见我,站住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先打破僵局:“沈总,猫粮能退吗?”
她把手放在了门边的报警按钮上。
“不是嫌贵。”我赶紧说,“主要是我不爱吃鸡肉味。”
**二**
证明自己是一只猫,比证明自己是一个人难得多。
我报出身份证号,借她的电脑找出存在邮箱里的证件照片,解释了家族遗传,再把她中午在办公室里吃的东西完整地说了一遍。
沈知微不动声色。
“百叶窗后面可能有人看见。”
“你把西兰花藏进了第二层餐盒。吃完以后,对着我说,白白,保密。”
她沉默了。
我知道我赢了。
比神秘事件更能说服一个人的,是她藏得很好的挑食。
她终于松开报警按钮,把门反锁。
“姓名。”
“白栀。白色的白,栀子花的栀。”
“年龄。”
“二十六。不是猫龄。”
“职业。”
“以前做品牌项目助理,上个月辞职,现在自由接活。”
她把我的身份证放在桌上,指尖推回来,恰好与桌沿平行。
“接下来呢?”
“先吃晚饭。然后回家。”
“你白天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我想起那只大黄狗,没接话。
她看见了我的停顿,伸手去拿电话。我以为她要打给动物救助站,正想提醒我的社保归人社局管,她已经叫楼下送两份饭。
一份不要西兰花。
我正要笑,她抬头:“你的要。”
饭还没来,她的电脑先响了。
隔着半扇屏幕,我看见一个国外客户发来的邮件,说所有方案推倒重来。附件里却仍是两星期前的旧版本。
沈知微打电话找项目经理,没人接。
“她今晚去医院陪母亲。”我指了指她桌上的便签,“你下午自己批的假。”
她拿开压在便签上的杯子,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
“他可能没看最新那版。你先别答应重做,问他对哪一页有意见。”
她依言回了邮件。
十分钟后,对方道歉,说助理发错文件,新的很好,只需改一处日期。
沈知微看向我。
我正认真挑饭里的西兰花,动作顿了一下。
“我以前常碰上。”我说,“别急着替甲方受苦,先看他有没有看文件。”
那天的晚饭,吃着吃着就成了面试。
她公司正做一个海外品牌的秋季发布项目,时差把团队折腾得很惨。原来的总助休产假,临时接手的人顾此失彼。
她问我愿不愿意做两个月夜间秘书。
我问薪水。
她报数。
我夹回一朵西兰花,决定给自己补充一点职业道德。
“晚上七点到十一点,远程可以,现场另议。住宿不是工作条件,你仍然回自己家。”她说,“保密条款会写清楚。”
“哪一种保密?”
她看了一眼猫碗。
“两种。”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一下,很浅,随即低头看合同模板,像怕我趁机要价。
她笑起来比不笑时年轻。我原本觉得她有点难亲近,那一瞬间,忽然想再说点什么,换她再笑一次。
“白天呢?”我问。
“你想来可以来。办公室总比马路安全。”
她停了一下。
“来不了,也不扣钱。”
我看着她,觉得这份工作最大的风险,可能不是身份暴露。
**三**
沈知微三十六岁,经营一家八十多人的品牌公司。
她的日程精确到十五分钟,办公室的笔按颜色排队,订书机有自己的停车位。
认识我的第三天,那排笔就被推下去两次。
第一次是本能。
第二次,她开会回来,忘了吃午饭。
我坐在桌上,一根一根拨。她盯着我,终于把电脑合上。
“白栀。”
我收住爪。
“你在报复我?”
我拍一下桌子。
我们已经约好了,一下是,二下不是。
她往椅背上一靠。
“因为我没吃饭?”
一下。
她盯了我一会儿,拨电话给餐厅。
从此,沈总的午饭有了一个很不体面的提醒方式。
比闹钟贵,但不好关。
夜里做人,我也不是十分便宜。
合同签字之前,我另外添了几条。
白天听见的私人话,不算工作资料;不进公司群,不记会议纪要。
抱猫先问;不愿意的时候,可以走开。
夜里是秘书,不提供握手、打滚和装死服务。
沈知微读到最后一条,抬起头。
“装死也不可以?”
“尤其不可以。上一家公司让我装了三年。”
她没笑。
她把那页纸放在合同上面,一起收进抽屉里。
白天,我睡在窗边的小沙发上。晚上,我坐在她办公室外的工位整理邮件。
秘书处的林姐四十二岁,见过大场面。
第一次发现我晚上来、白天不在,只问:“家里有事?”
我含糊地点头。
她立刻换了语气:“明白。排班的事找我,有需要就说。”
我受宠若惊。
后来才知道,她以为我白天要照顾卧床亲人。
也不能说全错。
我确实照顾了一个很爱卧床的。
同事们很喜欢白猫,尤其喜欢沈知微抱着白猫开会。
以前,她只要不说话,会议室里的人就开始反省。现在,她不说话,大家会先看一眼她怀里的猫。
我若打哈欠,气氛便松一点。
策划部为此给我起了个名字:气氛总监。
他们还印了工牌。
职位是编外,薪酬是三文鱼,直属上级写着沈知微。
沈知微拿着工牌看了很久,没给我挂上。
她把“直属上级”四个字划掉,改成了“紧急联系人”。
我趴在一旁,装作只顾舔爪,耳朵却没忍住,往她那边转。
当晚,我问她为什么改。
她看着电脑:“你白天又没领工资。”
“哦。”
我拖长了声音。
“那紧急联系人的服务,也只有白天吗?”
她终于转头。
我举起一份待签文件,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
“夜间服务要加钱的,沈总。”
她接过笔,在签名处写了名字。
“白秘书,”她说,“先把嘴角放下来。”
**四**
沈知微有一个毛病,心里越不高兴,扣子扣得越整齐。
有一天,她把衬衫一直扣到领口,连水都没怎么喝。
我以为项目出了问题,趁她出去接电话,绕到屏幕前看了一眼。
不是工作。
她的母亲发来一张男人的照片,后面附着一长串条件。房产、学历、性格,每一项都像招标要求。
沈知微回了两句话。
不见。
我喜欢女人,已经说过。
我原本想从键盘上过去,四条腿忽然不知道该先迈哪一条。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键盘边缘,一动不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摸了摸我的头。
“你倒省心。”
我抬头看她。
“不用相亲。不用解释为什么三十六岁还不结婚。”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也不用在周末陪不喜欢的人吃饭。”
我想起她上周说,周六没安排。
当时我只是点头,祝她周末愉快。现在想来,我这个秘书,职业素养还很有提高的余地。
晚上七点,我在她门口敲了两下。
她没抬头:“进。”
我把一张餐厅预约页放在她面前。
“星期六,新开的粤菜。您有兴趣吗?”
“客户?”
“私人。”
她终于看我。
“白栀。”
“嗯。”
“你白天看见了?”
我原本准备了两句漂亮话,碰上她的目光,都觉得不合适了。
“看见了。对不起,以后我会绕开手机。”
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把预约页收回来:“这顿饭也不用答应。我重新邀请,不借白天听见的事。”
她按住了纸的一角。
“几点?”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左手腕有一道常年戴表留下的浅痕。
“十二点半。”
她看着我,慢慢弯起嘴角。
“白秘书,白天不可以。”
这句话,她后来用了很多次。
有时是提醒我不要在日出前贪睡,有时是拒绝我坐在电脑上堵她的邮件。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耳根发热,回去核对了一遍日落时间,才把晚餐订好。
星期六,沈知微比我早到。
她没穿西装,头发松松挽着,一件米色针织衫,低头翻菜单。隔着玻璃,我差点没敢进去。
她看见了,拿手机发来消息。
还打算在门外看多久?
我回:在评估风险。
她回:哪方面?
我走进去,坐在她对面。
“万一沈总不喜欢我,星期一我还能去上班吗?”
她合上菜单。
“能。”
答得太快,我有点失望。
随后她问:“但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捏着湿毛巾,忽然不知道该拿它擦什么。
**五**
那顿饭吃得很文明。
沈知微给我夹菜,问我以前在哪里工作,为什么辞职。
我说,前老板夸我最多的话,是听话。
临时改方案,我听话;周末出差,我听话;别人不愿意去应酬,轮到我,我还是听话。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替项目损失签一份自愿赔偿。我忽然有点不自愿了。”
她放下筷子。
我怕把气氛讲冷,抢先笑:“没签。还把拖欠的报销拿回来了。你看,我也不是毫无长进。”
她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
“嗯,很有长进。”
语气太认真,我那点准备好的自嘲,没了去处。
吃完饭,我们沿着街慢慢走。
一辆电动车擦着路边过去,她把我拉到里面,拉完没有立刻松手。
我也没提醒。
走过第二家便利店,她问:“手不热?”
我说:“你要是想松开,可以直接说。”
她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在问你。”
我低头,看见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那就还有点冷。”
她把手收紧了些。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本来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
第二次约会在她家。
倒不是进展神速,是沈知微发烧了。
她下午开完会,把脸埋在手心里。我蹲在桌角,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她还是说没事。
等到日落,我变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体温计。
三十八度四。
“明早还有会。”她说。
我把笔记本合上。
她皱眉:“白栀。”
“听见了。”
“我是说——”
“三十八度四的意见暂不采纳。”
她靠在沙发上,看了我一会儿,居然没再争。
我把她送回家,按医嘱给她找药,煮了一锅很稀的粥。
她吃了两口,问里面放的什么。
“米。”
“还有呢?”
“水。”
“……”
我在她身边坐下,理直气壮:“沈总,这不是餐厅,是陪护。”
她低下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咳嗽,凑过去,才发现她在笑。
那一晚我住了客房。天快亮的时候,她退了烧,出来找水,看见我抱着枕头坐在沙发边,正盯着窗外。
“不回去睡?”
“怕弄坏你客房的床品。”
“为什么会弄坏?”
我想了想:“掉毛。”
她扶着门框,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把窗帘拉严,又从柜子里抱出一条旧毯子,铺在自己旁边。
“来这里睡。”
我没动。
她声音还哑着:“怎么了?”
“你现在是叫猫,还是叫我?”
她的手在毯子上停了一下。
“叫你。猫可以睡窗边,你不用。”
我过去坐下。
她把毯子搭在我膝上,没再碰我。
我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先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沈知微。”
她望过来。
“你生病的时候,怎么比平时好说话?”
“大概没有力气管你。”
“那等你好了,我还能不能亲你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嘴唇,随即把视线挪开。
我笑起来,没再逼她。
窗帘后面,天慢慢亮了。
**六**
沈知微很讲信用。
病好以后的第一个晚上,她在停车场叫住了我。
我以为有文件没带,翻了翻包。
她说:“不是公事。”
我就不找了。
她站在车边,手指扣着钥匙,神色难得有一点不自在。
“上次的事,还算数吗?”
我看了她几秒,假装没听明白。
“哪次?”
她走近一步,又停下来。
“白栀,我想吻你。”
我准备好的玩笑全忘了。
她问:“可以吗?”
我点头。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我一下。
停车场不太安静,有车开进来,有人隔着两排车位说话。我听见自己包上的金属扣碰了她的车门,声音清脆,竟像哪里盖了一个章。
她退开一些,抬手替我理好翻起的衣领。
“现在呢?”她问。
“现在什么?”
“还担心星期一不能上班?”
我摇头。
她笑了。我趁她笑,拉住她的手,又亲了她一下。
谈恋爱以后,沈总确实有一点管人的癖好。
她会把晚饭推到我面前,说,吃完。会在我改方案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拿走电脑,说,今天够了。
起初,我每次都要抬杠。
后来发现,有人替我决定今晚不再工作,是一件颇舒服的事。
有一回,我故意磨蹭,问她:“这么听话,有奖励吗?”
她看着我,像终于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
“你想要什么?”
我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墨绿色领带递过去。
“这个。”
“拿去做什么?”
“收藏。看看有一天,能不能让沈总也听我的。”
她没立即放手。
“你真想让我安排的时候,要先告诉我。不想的时候,也直接说。”
我把领带从她指间一点一点抽出来。
“那要是我嘴上听话,心里在骂你呢?”
她很平静:“别骂出声。我听力挺好。”
我笑倒在她肩上。
那些小小的命令与奖励,我们只留在下班以后。我喜欢她低声叫我过去,也喜欢在她以为我会答应的时候,故意说一声不要。
她每次都停。
有一次,我说完不要,过了半分钟,自己又挪回去。
沈知微放下书,看着我。
“这次想好了?”
我点头,把下巴搭在她肩上。
“想好了。今天借你管十分钟,不许夹带工作。”
她把书翻扣在桌上,牵住了我的手。
白天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第一次在会议室里习惯性地朝我伸手,我往旁边挪了挪。
她怔了一下。
我拍了两下桌子。
沈知微收回手,神色如常:“先看第二页。”
运营总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终于没忍住,小声说:“沈总,您这只猫挺有原则。”
她翻过文件。
“随她。”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当时以为,这件事我们已经都懂了。
**七**
猫期过到第六十天,我出了一点小名。
公司公众号做宠物友好办公专题,选了我一张照片:沈知微在前面讲话,我在后面,睡得四仰八叉。
配文是,老板讲得很好,下次不必再讲。
阅读量比公司所有获奖通稿都高。
沈知微看完,没发脾气,还发到了管理群里。
当晚,三个部门把例会缩短了。
我趴在她桌上,觉得自己虽然没有白天的工资,倒也为大家做了一点实事。
那时,我正在准备一份自己的策划案。
前同事顾棠离职后,和朋友开了一间社区书店,书卖得一般,咖啡也卖得一般。她想重新做开业活动,找我帮忙。
预算不高,难处不少。我却愿意接。
以前我的名字都缩在方案最后一页,放在“执行协助”后面。这次,从选题、招募到现场安排,都可以由我试一试。
我给这次活动起名“允许无所事事”。
不设必须完成的读书任务,不送早起打卡券。人可以在书店里坐一下午,买不买书都行。带宠物来的客人有独立区域,不喜欢动物的人也有清静座位。
顾棠说:“你这个方案,看着不大想赚钱。”
我把后面的咖啡套餐和周边设计翻给她看。
“允许客人无所事事。咱俩不行。”
她很满意,把第一笔定金打过来。
我拿着手机,高高兴兴去找沈知微。
她还没下会。林姐先把我叫住,递来一页纸。
“沈总让我拟的。你看看,有意见尽管提。”
是我的续聘方案。
薪水涨了,福利也好了。总经办长期岗位,还可以申请公司附近的公寓。工作内容却和现在差不多,都是会议、邮件、行程。
白天仍然不需要对外。
我看了两遍,忽然没那么想展示我的定金了。
沈知微开完会,见我坐在她办公室里,先问吃饭没有。
我把纸递给她。
“这个是以后一直这样?”
她脱下外套:“可以慢慢调。你过了这段时间,也不用急着找工作。”
“我接了书店的项目。”
“我记得。那个可以继续做,当作放松。”
我抬头看她。
她察觉了什么,放下外套。
“怎么了?”
我把手里的策划案翻开。第一页做得很认真,标题下方,写着我的名字。
“我不是拿它放松。”
她看着那一页,没出声。
我又说:“我想试试把自己的项目做完。”
“可以。我没说不让你做。”
她说得很自然。
我的眼睛却有点发热。
沈知微也听出了那句话里的不妥。她走近,我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停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说,“薪水、房子,都很好。可你为什么没有先问我想做什么?”
“白栀,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我有时候是想听你的。今晚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谁先亲谁,都可以商量。”
我把续聘方案压在桌上。
“可工作不能因为我想亲你,就由你替我选。”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一块广告牌,灯灭了,又亮起来。
她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是我没想周全。”
我知道她已经让步,也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大概会伤她。但有些话,我忍过一次,就会很熟练地忍第二次。
“还有,我变回人以后,也不一定会像白天这么乖。你可能要重新习惯我。”
她看着我,慢慢把手放下来。
**八**
我没有摔门。
当晚十一点,工作做完,我照常给沈知微发了交接清单,回自己家。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公司。
我在窗台上晒了一上午太阳,睡醒,看见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串消息。
沈知微问,我到家没有。
又问,今天想不想来。
最后一条是,不想来也没关系,我让林姐把你留的东西收好。
我趴在手机旁边,试图打一个“好”。
爪子先点开了语音,再打开前置摄像头,最后把自己鼻孔的特写发给了她。
我闭上眼睛。
两分钟后,她回复:看见了,精神不错。
我很想拉黑她。
可惜爪子做不到。
那几天,我们只谈工作。
她的邮件越来越客气,称呼从白栀变成了白秘书,结尾附“辛苦”。
我盯着那两个字,觉得还不如被她叫过去喝汤。
外婆晚上打来视频,听完始末,先关心我的薪水有没有受影响。
我说,没有。
“那还不错。”
“外婆。”
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你想她来哄你?”
我坐在地板上,没说话。
“还是想让她听懂?”
“都想。”
外婆点点头:“要求挺明确。告诉她呀。”
我抱着膝盖,看见窗玻璃里自己的脸。
我原本已经练会了跟甲方谈预算,跟房东谈押金,跟前老板谈报销。到了沈知微面前,却还等她自己猜。
我给她发消息。
明晚七点半,你有空吗?不谈续聘,谈一谈我们。
她过了十几秒才回复。
有。去哪里见你?
我说,我家。
第二天,她拎着一袋食材来。
我开门的时候,她先看了看我,像确认我没有少掉什么。
袋子里有虾、鸡蛋、青菜,还有一盒已经切好的水果。
没有猫罐头。
我把她让进来:“怎么不带礼物?”
她低头看手里的袋子。
我说:“毕竟是第一次正式登门。”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文件袋。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沈知微看见了,立即解释:“不是合同。”
里面是我的旧方案。
第一次面试后,我发过一份作品集给她。现在它被打印出来,翻过许多遍,有几处夹着便签。
“我看过,但没有认真看。”她说。
我拿起其中一页。
那是我以前做的一个小展览。主视觉被客户改得面目全非,只有展签还留着原来的样子。
她指了指展签。
“这个是你写的?”
我点头。
“我喜欢这部分。你没让参观的人先读一大段说明,直接问他,今天有没有哪件事,你其实不想做。”
我看着她的侧脸,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你当时就问过了。”她说,“我还替你做决定。”
**九**
沈知微的道歉,比她开会简短。
她说,她习惯了先把麻烦解决,再通知别人结果。
在公司,有时行得通。在我这里,她也照做了。
“我知道你前一份工作受了委屈,所以想替你留个稳妥的位置。可你没让我替你留。我把自己想做的,当成了你想要的。”
她说完,把那个文件袋放在旁边。
里面没有更好的待遇,也没有第二份方案。
我终于放松下来,伸手去拿水果。
她看了一眼,替我把保鲜膜揭开。
这个动作太熟,我差点就说算了。
可我没说。
“下次你担心我,可以直接告诉我。别一担心,就把我安排好了。”
她点头。
“也别动不动说,不用出去找工作了。我听着像在你家养老。”
她抬眼:“我有那么老?”
我咬着苹果,呛了一下。
她递水给我,嘴角终于动了动。
我喝完,老实说:“没有。是我说得不周全。”
沈知微坐在我那张有点矮的沙发上,膝盖抵着茶几。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好看的黑色大衣,我以前见她穿过。
那次是去见很重要的客户。
我问:“出门之前挑衣服了吗?”
她没想到我问这个,停了一下。
“挑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我。总得看着顺眼一点。”
我垂下眼,把手里的叉子放好。
她是我见过最会镇住场面的人。我总觉得,她一伸手,所有东西就能归到该去的位置。原来她坐在我家,也会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沈知微。”
“嗯。”
“你可以过来了。”
她看了看我们之间那点距离,没动。
“这句算邀请,还是你终于要用那条领带?”
我笑起来,拽住她的大衣袖口。
她顺着我的力道挪过来,让我把头靠在肩上。
这次,谁也没有急着把气氛变得更好。
我们就挨着坐了一会儿。
后来我去厨房,发现她买了剥好的虾仁。
“给我做饭?”
她站在门边,问:“你愿不愿意?”
“愿意。不过我今晚要吃两碗。”
她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
我站在旁边看她切菜。看着看着,忍不住从后面抱了一下她。
“我还是喜欢你管我一点。”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补充:“私人时间。可以随时撤回的那种。”
她关小火,转过头来。
“那你现在先去把袜子穿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沈总,你是不是很早就在等这句话?”
她拿过锅铲,终于笑出了声。
我原来的合同按期结束。她结清薪水,我把工牌交还给林姐,只留下那张写着紧急联系人的。
白天想去的时候,我还是去。想留在家里,就留在家里。
沈知微不再问我明天来不来,只在办公室沙发上,多留了一条毯子。
有时我去了,她正忙,不来抱我,我也没觉得受了冷落。
我在她身边睡一觉,她抬头看见我,伸出一只手。
我自己走过去,碰一碰她的手指。
**十**
书店重新开业,定在我猫期结束后的第一天。
顾棠最初不同意。
“为什么非得这天?”
我想了半天,告诉她,我有一个需要调整的作息。
她看着我黑眼圈不重、精神很好的脸,十分狐疑。
最后我只好约她来家里,赶在日出之前,把事情讲清楚。
她听完,端起咖啡。
“我给你的预算,有低到需要你编这个理由吗?”
六分钟后,咖啡洒了。
她坐在我家地板上,伸出一根手指,试图碰我的鼻子。我往后躲,她惊喜地说:“脾气也是一样的!”
从此,项目有了一个不能写进合同的困难。
白天需要打电话、见人的事,由顾棠去;我尽量把能预先做的工作做完,留好说明。她碰上拿不准的,就等晚上一起商量。
合作的第一个星期,她给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其中九个是忘了我暂时不能说人话。
后来,她养成了自己先想一想的习惯。
“白栀,”她某晚在电话里说,“你以前替别人操多少心,才把所有人惯成这样的?”
我正在改现场导览,听得一愣。
“也没有所有人。”我说。
“沈知微算不算?”
我低头笑了笑。
“她最近进步挺大的。”
所谓进步,是她来书店接我时,听完我和顾棠争论活动动线,没有插话。
等顾棠走了,她才问:“想不想听一个第一次来的客人的意见?”
我说,想。
她把门口那块牌子挪了一点,让坐轮椅的客人也能看见。
然后她就停了,问我还有没有没做完的。
她原本是那种看见歪了的相框,都要顺手扶正的人。现在,她在我的事面前,学着先把手收回来。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忽然很想抱她。
我也这么做了。
顾棠恰好回来拿钥匙,看见我们,停在玻璃门外。
她转过身,对路过的客人说:“还没营业。里面有一项很慢的装修。”
我把脸埋在沈知微肩头,笑得直抖。
开业前一晚,也是第九十个日落以后,我们回了她的办公室。
我落了一只杯子在这里,杯底有我自己贴的栀子花。
林姐还没走,看见我,塞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抽屉里还找到这些。”
两支笔、一包发圈,一张写错了抬头的便签。
我拉开袋子,便签上居然写着:沈总,记得想我。
本来是记得签字,写到一半,心思跑了。
林姐神色如常:“废纸我没替你丢,怕丢了重要资料。”
我红着脸把袋子合上。
沈知微站在旁边,伸手来拿。
我不给。
她说:“跟我有关的资料,我看看。”
林姐拎起包,走得很快。
走到门口,还回头嘱咐了一句:“玻璃墙,百叶窗记得拉。”
我跟沈知微对视了一眼。
她先笑,抬手把百叶窗拉下来了。
**十一**
我们那晚没有在办公室待很久。
沈知微送我回家,帮我检查第二天要带的东西。
她检查到第三遍,我从包里拿出那条墨绿色领带,放在她手里。
“轮到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想让我做什么?”
“坐下。喝水。今晚十一点之前,不许再想我的活动。”
她坐下,喝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儿,手又伸向桌上的流程表。
我按住那张纸。
她抬眼看我,我也看她。
最后她松开手,把纸推远了一些。
“这次真听话。”我说。
她靠在沙发上,朝我伸手。
“奖励呢?”
我走过去,亲了亲她。
她揽住我的腰,让我坐在身边。那条领带被我们夹在中间,压出一条不大体面的褶皱。
她低头整理,我趁机问:“明天早上,你会不会有点失望?”
“什么?”
“沙发上没有猫了。只有一个可能会抢你浴室、占你车位,还会跟你争谁先吹头发的人。”
她把领带折好,放进我手里。
“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
“先从抢浴室开始。”
我没忍住,笑着扑过去抱她。
真正到了早晨,我却醒得很早。
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帘缝里一点一点透进来的光。九十天前,我还在为会不会丢工作、会不会变不回来哭。现在,第二个问题快有答案,第一个问题,倒是被我自己解决了。
沈知微醒来,没问我怕不怕。
她起来烧水,切面包,给两只杯子里都倒上热牛奶。
我看着那只属于我的杯子。
“万一外婆记错了呢?”
她说:“早餐给你留着。开业现场的事,你已经跟顾棠交接过了,她能接上。”
我点点头。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我旁边。
我握住她。
光慢慢挪过窗沿,照到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没变。
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眼里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我扑上去,差点撞翻牛奶。
“沈知微!”
“嗯。”
“现在是白天。”
“看见了。”
我捧住她的脸,认真地亲了一下。
她笑着抱稳我,脸贴在我肩上,很久都没抬起来。
去书店的路上,我用她的手机给外婆打电话。
外婆听我宣布完,问:“旁边那位呢?”
我把镜头转向驾驶座。
沈知微找地方停好车,才转过身,郑重地叫了一声外婆。
外婆把眼镜戴上,端详片刻。
“小沈啊,辛苦你了。”
沈知微正想说不辛苦,我急忙把镜头转回来。
“外婆,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你小时候吃鱼,都要别人替你挑刺。”
沈知微看了我一眼,笑着没出声。
这桩家族遗传,大概还有一些需要保密的附属资料。
**十二**
书店开业那天,比预想中热闹。
我拿着麦克风站在入口,第一次在上午向客人介绍自己的方案。
日光照着纸上的字,我忽然说得比排练时慢了些。
沈知微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没替我接话,也没朝我打手势,只在我看过去的时候,轻轻点头。
我把后面的介绍说完了。
活动结束,顾棠一边清点当天的流水,一边问我,下个月还有没有空。
我没马上答应,先说,预算得重新谈。
她看着我,啧了一声。
“谈恋爱之后,胆子倒大了。”
我把她那份结算单推过去:“主要是这次名字印在前面了,想对得起自己。”
沈知微过来接我,听见这句,站在旁边笑。
我把第一笔尾款收到的消息给她看。
她看得很认真,比我第一次给她看定金时还认真。
“想怎么庆祝?”她问。
我想了想:“今天能不能先睡一觉?”
她替我把包拿起来。
“能。”
后来,我和顾棠继续合作,也接别的项目。沈知微公司的活动,偶尔会请我们帮忙,我去提案,她照样会挑毛病。
挑得多了,我就在桌子底下踩她一下。
她抬起眼,平静地说:“第三页,白老师。”
我低头翻页,忍着笑,把第三页讲清楚。
同事们花了很久才接受,白秘书现在白天也会出现,而气氛总监已经退休。
有人问沈知微,猫去哪里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过她想过的日子去了。”
那天我来接她下班,顺便把装在小盒子里的工牌带来了。
“还给你。”我说,“纪念一下。”
沈知微打开,看见那张薪酬写着三文鱼的卡片。
卡片背面,我多贴了一张纸。
请勿投喂。
已经能够自己赚钱吃饭。
她笑了一会儿,把工牌收进最里面的抽屉。
我坐在她桌沿,晃了晃脚。
“沈总,今天准时下班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封邮件。”
“那我等你。”
我说完,顺手去拨她的笔。
她一把按住笔盒,抬眼看我。
我也看她。
过了两秒,我们同时笑了。
她把那封邮件发出去,合上电脑,拿起大衣。
我伸出手,等她来牵。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停下,从包里找出一样东西。
是那条墨绿色领带,已经熨平了。
“怎么还给我?”我问。
“你说收藏的。一直忘在我这里。”
我接过来,叠好,放进自己的包。
电梯门合上,镜子里,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她问:“晚饭想吃什么?”
“鱼。”
“带刺的?”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嘴角已经弯了。
我晃了晃她的手。
“沈知微。”
“嗯。”
“今晚想借你管一会儿。”
她低头,替我把围巾拢好。
“好。”
电梯到了一楼。她牵着我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鱼刺你自己挑。我也挑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