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雪清愈》地产小兵

20、宫门在望 半页涂抹的

　　半页涂抹的残纸连同那枚磨损的铜令牌碎片被李锦带回医署封存，这条线索暂时搁置。药库案依旧困在死局，抓得到底层爪牙，捅不破上层的遮蔽。匿名示警的那股势力，自从疫坊外围搏斗事件之后，彻底杳无音信，那片麻布碎片也随着嫌犯的身死，变成一条没有下文的旁证。
　　大明那边催促进度的咨文依旧一次次送来汉城。归期这把悬顶之剑，没有片刻移开。只要朝鲜朝堂给出一份 “疫势稍缓” 的奏报，苏清愈便要踏上返回辽东的路途。
　　王宫那边的权衡终于落下结果。朝鲜王正式下达特旨，准许苏清愈进入王宫疫点，参与染病宫人照护。依旧定下严苛约束：只可处置疫病相关事务，不得干预朝堂纷争，不得私下结交王宫贵胄，一举一动，都有内侍监视。
　　朴大人亲自将王旨带到小院宣读。读完之后，他面露忧色：“王宫不比民间疫坊，一举一动皆落在旁人眼底。稍有差池，便是大祸。”
　　“我清楚其中凶险。” 苏清愈垂首接旨。
　　晚禾听完王旨，心底沉甸甸的。民间疫坊的明枪暗箭尚且防不胜防，踏入宫门，便是踏入整个朝鲜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入宫之前的几日，整座汉城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安静下来。街市之上依旧有抬棺的行人匆匆而过，疫坊里的咳嗽声日夜不绝，朝堂上的奏疏往来、大明送来的咨文，一桩桩暗流都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涌动。
　　苏清愈加倍仔细梳理自己手上全部观察记录。麻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两国各地病患症候、瘀斑细节、药材的利弊。所有文字都只用浅淡炭灰书写，便于遇到搜查之时可以立刻抹除。云纹玉佩依旧牢牢缝在内衣夹层，每一次抬手、转身，都要时时刻刻提防被人触碰、搜身。
　　这几日，李锦也数次因药材事宜来到小院或者疫坊。二人借着公务碰面，除去核对药材储备、病患安置，也会就王宫内各方派系交换看法。一次会面，李锦端起茶盏，语气沉缓，说起朝堂格局：“领相一党向来排斥外来之法，而内侍府一派，更愿意尝试新的防疫手段。你往后在宫内行事，对两派都要多加留意。”苏清愈也把一路实地观察得来的时疫症候据实相告。
　　二人始终保持公事层面的分寸。可数次交谈，让彼此对对方的认知，早已跳出市井流传的那些矛盾传闻。李锦身负不能对外宣明的重责，许多真话只能点到即止；苏清愈身负罪籍与家族血海冤屈，处处如履薄冰。
　　入宫前一日的傍晚，小院的院门被仆役轻轻叩响。来人并非李锦本人，只是医署一名不起眼的杂役，扛来一小箱炮制妥当的防疫草药。杂役放下木箱，转述李锦一句口信，便躬身退走，不留姓名，不留字条。
　　晚禾掀开木箱盖子，草药收拾得干净齐整，药香淡淡的漫开。“是李主事送来的。主事交代：王宫阴寒，姑娘保重。”
　　夜色慢慢浸透小院，月色惨白如水，清辉铺洒在青石板地上。院外兵丁轮番巡守，甲叶碰撞的脆响隔一阵便悠悠传过来。四下寂静，再也没有熟悉的叩墙声响。那一股曾经隔着院墙递送消息与信物的力量，仿佛彻底消散在汉城的夜色之中。
　　晚禾坐在木板床沿，望着窗外面的月色。“匿名的人再也没有消息。昨夜那场争斗之后，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生是死。往后进了王宫，我们连这一点点微弱的外界警示，也再也没有了。”
　　苏清愈靠在墙边，胸口夹层之下玉石的凉意静静传来。抬眼望向高高的院墙，墙外便是汉城万家灯火，可这满城烟火之下，藏着数不清尚未解开的纠葛。
　　“本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暗中相助。往后所有的凶险，只能靠我们自己一双眼睛，一双手去分辨。”
　　归期悬在头顶，王宫的大门近在咫尺。荒原的死亡、鸭绿江边的私货、杂役司的暗算、郊驿收到的云纹玉佩、疫坊药库的投毒、半页来历不明的残纸、抢夺残纸的神秘刺客、磨损的铜令牌。无数零碎痕迹堆在她的脑海。一部分线索随着匿名势力的沉寂就此断掉；另一部分线索，或许只有踏入王宫，才有机会寻到新的突破口。
　　可王宫之内，同样遍布陷阱。一旦行差踏错，不但查不到真相，连自身性命，都会就此葬送。
　　风雪漫过汉城的城墙。一路从午门刑场的血雪之中活下来，她见过荒原遍野的死亡，踏过两国边界的江水。真相散成满地残痕，真正的漩涡，就在那王宫朱门之后。
　　远处汉城街市巡夜的梆子声悠悠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敲碎沉沉夜幕。
　　明日，她们便要踏入那座巍峨王城，去直面疫病、朝堂与所有潜藏在暗处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