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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义庄骨 车子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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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往西开的时候,天一点点擦黑。
沈归鸿把车窗升上去半扇,顺手把后座的外套扯过来,搭在苏雁音肩上。“风凉。”他眼睛看着前路,手却准确地把领口给她拢了拢,“保温杯在你脚边,枸杞红枣的,喝两口。”
苏雁音嗯了一声,拿起杯子焐手。
杯壁温温的,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窜,慢慢压下了骨头缝里的乏。她侧头看了眼沈归鸿的侧脸,路灯的光掠过去,明暗交替,下颌线绷着,是他认真开车的样子。
“等这事了了,”她轻声说,“去城南巷口买那家糖炒栗子吧。好久没吃了。”
“行。”沈归鸿嘴角弯了弯,“再往前开两家,还有你爱吃的那家梅花糕。都买。”
“顺便回老院子住两天?”他又补了句,“西厢房的太阳好,晒着舒服。我把炕提前烧上,你好好歇几天。”
苏雁音笑了笑,没应声。
她知道他是心疼她这阵子累。可这世间的因果,哪里是说歇就能歇的。刚理顺了东北的阵,西边的义庄又出了事。就像扯线头,扯起一根,连着一串,永远没个完。
但她没说扫兴的话。
就这么盼着点小事,盼着点烟火气,挺好。
到老义庄的时候,沈慎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了。
黑漆大门敞着,门轴锈得厉害,推一下吱呀一声响,像老人咳嗽。院子里荒草没膝,正屋是大通间,一排棺材摆得整整齐齐,三十多口,棺盖全都斜斜敞着,露出里面发黑的尸骨。
“都查过了。”沈慎领着他们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棺锁都是从里面别开的,不是外力撬的。尸骨原本都是平躺仰身,现在统一左侧卧,脸朝正东,分毫不差。”
“没有陪葬品丢失,也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守庄的老头说,半个月前过来打扫还好好的。”
苏雁音站在堂屋门口,没急着进去。
她微微闭了闭眼,精神力顺着门槛铺进去。
不是凶气,也不是怨气。是一种很沉、很钝、像沉睡了很久的懵懂气息,顺着东边的方向,一点点往外探。就像冬眠的虫子,感觉到了春天的暖意,慢慢往暖处爬。
“是地脉引的。”她睁开眼,“东北那边地脉活了,生气顺着地下往西漫,漫到义庄底下。这些尸骨沉了百年,感觉到了生气,本能地往那边转。”
“不是尸变,也不是有人作祟。就是……醒过来了。”
沈归鸿站在她身侧,手虚虚扶着她的腰。
她刚歇了七天,底气还不足,站久了身子就会微微发晃。他不说破,就这么悄悄护着,万一她晃一下,能立刻扶住。
“能稳住吗?”他低头,凑在她耳边小声问,热气扫过她耳廓,“不行就先回去,明天再来。”
“没事。”苏雁音摇摇头,往里走了两步,“就是沉得很,像底下压着东西。”
她走到最中间那口棺材边,低头看里面的尸骨。
骨头发黑,很纤细,是个女人,手腕上还套着个铜镯子,磨得发亮,款式是光绪年间的。尸骨侧着身,脸朝东,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
“光绪七年的。”苏雁音轻声说,“和东北那场瘟疫是一批。”
“当年瘟疫死的人,本来都要往刑场那边埋。后来刘墨轩摆了阵,那边地气阴,怕再激出怨气,就把剩下的都迁到这义庄来了。算下来,正好一百一十四年。”
沈慎哦了一声。
难怪这些尸骨跟着地脉动。
本就是同一场瘟疫里的人,当年被刘墨轩的阵气压在东边,尸骨迁去了西边,气脉却还连着。如今阵改活脉,生气往东走,这些沉了百年的尸骨,凭着那点残气,本能地往源头转。
就像落叶归根。
“那现在怎么办?”沈慎问,“要不要重新敛葬,钉上棺盖?”
“没用。”苏雁音摇头,“地脉还在往西走,生气还在漫。今天钉上,明天还得顶开。强行钉死,气憋在里面,反而容易生出别的事端。”
她顿了顿,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底下不对。义庄底下是空的。”
“不是天然的土洞,是人工砌的。有东西在里面,和地脉缠在一起了。”
沈慎脸色一凛:“你是说,这义庄底下,还有东西?”
“嗯。”苏雁音皱着眉,精神力往下探,却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蒙蒙的,看不真切,“很沉,很稳,像是……另一座阵。”
“但不是活阵,是死的。压在地脉上,像块秤砣似的。”
沈归鸿立刻扶住了她。
就这一会儿工夫,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探了。”他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明天带洛阳铲来,挖开看看就知道了。你精神还没补回来,硬撑着伤身子。”
苏雁音本来还想再试试,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暖,力道不大,却很稳,把她的手腕裹在掌心里,像揣着块温玉。她抬头看他,他眉头皱着,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赞同。
她心里软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沈慎也看出她累了,连忙说:“行,那就明天。我晚上调两个人过来守着,别出什么岔子。”
三人往外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星子挂在天上,稀稀拉拉的,风卷着荒草叶,打在裤腿上,沙沙响。沈归鸿一直攥着苏雁音的手没放,她的手凉,他就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暖着。
两人走得慢,落在沈慎后面半步。
“回去给你熬姜汤。”沈归鸿小声说,“放点红糖。喝完发发汗,别冻着。”
“嗯。”苏雁音靠了靠他的胳膊,“你说这底下,会是什么?”
“管它是什么。”他语气很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呢。”
苏雁音笑了笑。
这话听着简单,却踏实。
这么多年,从河底旧账到城锚移脉,从魏东亭的血脉咒到刘墨轩的七魄牵,不管遇上什么事,他永远都在旁边。不说大话,不抢风头,就默默陪着,递杯热水,披件衣服,站在你身侧,替你挡着风。
不像那些惊天动地的情爱,就像脚下的地脉,沉、稳、暖。
走到车边,沈归鸿先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又给她系好安全带,才绕去驾驶座。
沈慎已经上了自己的车,按了下喇叭,先走一步。
沈归鸿发动车子,慢慢往回开。
苏雁音侧头,望着窗外往后倒的夜色。
老义庄渐渐远了,最后缩成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蹲在旷野里。
三十多具敞着盖的尸骨,还在朝东望着。
地底下,那座沉了百年的未知旧阵,还静静压在地脉上。
像一颗没引爆的旧雷。
她轻轻叹了口气。
沈归鸿听见了,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想了。”他说,“回家先睡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嗯。”
苏雁音点点头,闭上眼。
车里很暖,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很安稳。
身边是最踏实的人,前面是回家的路。
就算底下埋着再多的旧因果,再多的烂摊子,慢慢解就是了。
毕竟日子,从来都是这么一桩接一桩,陪着人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