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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波 凑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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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齐四个人,花了三天。
王副局长起初只当是无稽之谈,直到苏雁音随口道破他家里祖辈的排行、老爷子当年走街串巷的营生,分毫不差,他才哑了声,后半信半疑应了下来。
老刘更痛快,这段时间店里家里邪门事接二连三,一听能理顺心气,当场就点头,说啥时候都行。
没人跟他们细讲什么死结、因果、反噬。只说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动旧桥基,得找四家沾过旧缘的后人撑场,图个安稳。
都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的人,对这种老讲究,半信半疑,却也愿意顺着来——毕竟这段日子的不顺,实在太磨人。
选的是阴天,下午三点整。
正是当年石桥塌的时辰。
工地特意停了半小时工,旧桥基的位置,工人按指点挖了两尺深,露出半截桃木楔。
巴掌长,乌黑干裂,上面缠了半圈褪成土黄色的红绳,埋在泥里几十年,普通得像块随手丢弃的烂木头。
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钉了三户人家两代人的命运,压了两条人命的旧账。
苏雁音站在坑边,没下去。
“四个角,一人站一个。”她声音很轻,“把你们随身天天用的东西,拿出来。”
陈守坤摸出干活常戴的粗纱手套,沈归鸿掏出兜里的钢笔,王副局长拿出用了多年的皮质名片夹,老刘掂了掂腰上挂的铜秤砣。
都是各自天天摸、日日碰的物件,沾着自己的烟火气,牵着自己的因果线。
“下去,对着楔子的四个角,用手里的东西,轻轻碰一下。”
“碰的时候,心里念一遍自家老爷子的名字。”
“别多念,别多想,碰一下就上来。”
四个人依次下到浅坑里。
风忽然就停了。
远处马路上的车声、旁边工地的机器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捂住了,闷了一瞬。
没人说话,坑底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四个人,四个角,依次弯腰。
手套、钢笔、名片夹、铜秤砣,轻轻碰在桃木楔的四个角上。
轻得像一阵风吹过。
就在碰实的那一秒。
沈归鸿莫名心口一抽,像是有根细线猛地从心底扯出去,鼻子一热,鲜血顺着人中往下淌。
王副局长眼前一黑,晃了晃,赶紧扶住坑壁,才没栽倒在泥里。
老刘胃里一阵绞痛,冷汗瞬间冒了满额头。
陈守坤腿一软,单膝跪在泥里,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没有光,没有雾,没有任何异象。
只有四个人自己知道,有什么拧了几十年的东西,在身体深处碎了。
又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散了出去。
也就几秒钟的工夫。
苏雁音在坑边轻轻说:“可以了。”
四个人依次爬上来,脸色都白得像纸。
陈守坤蹲在地上,半天喘匀气。
“这、这就完了?”
“完了。”苏雁音点头,“结拆了。”
“但是账没消。”
“当年的旧债反噬,平分在你们四个人身上。各自扛一段日子,就过去了。”
没人追问怎么个扛法。
刚才那一下彻骨的体感,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沈慎站在远处的树荫下,全程看着,没过来。
看见四个人都上来了,他转身走了。
监察署的职责,是盯着不闹出人命、不扩散大乱子。
民间自己的旧账,自己了断,他不插手。
当天下午,工地复工。
怪事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螺丝不再莫名松动,罐车不再自己溜坡,工人干活稳稳当当,连小磕小碰都少了。
周边的路灯也不坏了,学校的孩子也不再频频摔跤。
一切回归正轨,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反噬也如约而至,不多不少,刚好四份。
陈守坤工地第二天就出了材料损耗事件,进场的钢筋莫名少了两吨,查来查去没头绪,自己赔了十几万。
沈归鸿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重感冒,卧床一周,浑身骨头缝都疼,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王副局长的小女儿又得了支气管炎,住院挂了五天水,折腾得夫妻俩筋疲力尽。
老刘的水果店夜里被撬了门锁,丢了两千多块钱的零钱和烟,报警也没找到人。
四件事,四个人,轻重差不多,刚刚好。
像是被无形的秤,精准称过一样。
沈归鸿病好上班那天,已经是一周后。
出了单元门,走在人行道上,旁边一个路人走得好好的,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膝盖擦破一大片。
那人骂骂咧咧爬起来,拍了拍灰,一瘸一拐走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绊这一下。
沈归鸿站在原地,愣了愣。
晚上回家跟苏雁音提起。
苏雁音正在盛饭,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结拆了,几十年攒的因果碎波,不会凭空消失。”
“会顺着风,顺着路,顺着人来人往,散到各处去。”
“落在陌生人身上,就是摔一跤、丢点钱、闹点小毛病。”
“没人知道为什么,没人会往这上面想。”
“就这么散在人间里,慢慢耗,慢慢淡。”
沈归鸿沉默了很久。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一了百了。
你拆开一个死结,就会散出无数片碎波。
你了却一笔旧账,就会生出无数细碎的牵连。
这张网从来不会消失,
只是从一团拧死的扣,
变成漫天看不见的细雨,
落在每一个擦肩而过的普通人身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每个人都走着自己的路,过着自己的日子。
没人知道自己身上,
是不是正沾着哪段几十年前的旧因果,
是不是正带着哪次拆局散出来的碎余波。
幽络无声,
遍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