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晚》Wisa

10、微波 永熙八年

　　永熙八年十月初一
　　秋意更甚，林晚照一早儿起来，发现自己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着实是冷了，好在窗户封的严实，冷风灌不进来，这才没有感冒。
　　待她梳洗完毕，来到静远堂时，林持正已经坐在桌旁用早膳了，看见林晚照进来，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晚照啊，这谢家夫人的生辰宴，你准备得如何啊。”林持正问道。
　　林晚照心中一喜，等了这么久，父亲终究还是问出这个问题，她故意顿了顿，才装作困惑道：“那日谢小公子回去后，晚照着实苦恼了一阵子，虽说我对那谢小公子并于他意，可谢夫人幼时待我极好，又是母亲的挚友，她的生辰，晚照于情于理都该去祝贺的。”
　　“嗯，”林持正听到这里，不由点了点头，他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但是女儿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不去，反而会显得林家不念旧情。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谢夫人待你不薄，也该去谢谢她。”林持正拍板道。
　　“是，父亲，女儿定会好好准备。”林晚照答道。
　　“嗯，时候不早了，为父要上朝去了，你自己吃吧。”林持正说着站起身，夏诚手里捧着官帽，跟在他身后出门去了。

　　午时末，林持正吃罢了午膳，半倚靠窗的楠木罗汉床上休息。今儿在朝上，太子一党趁着太后病重，抓着兵部侍郎赵敬先的错处不放，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若是太后迟迟没能恢复，他们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来。
　　想到这儿，他不禁皱起眉头，屈起手指轻叩桌面。
　　“老爷，姨夫人和表小姐来了，在门外候着呢。”夏诚进来禀告。
　　“她们来做什么？”林持正问道。
　　“说是来给老爷送碗川贝雪梨汤。”
　　“让她们进来吧。”
　　薛静霜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盘，上面放了一小盅汤，色泽清亮，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增。
　　“姐夫，我想着这深秋天气，吃点川贝雪梨最是补嗓子，正巧今日做了，就给您送来。”薛静霜说着，将白玉小盅放在罗汉床边上，自然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王清荷则安静的站在她背后。
　　“嗯，姨母有心了。我看晚照这几个月的气色好了不少，想来多亏了姨母费心照顾。”
　　林持正道。
　　“姐夫说笑了，晚照是我的亲侄女儿，我这个做姨母的，照顾她是应该的。”薛静霜微微一笑，又道：“只是，晚照的身子到底还没有好透，最近天儿又冷了，若是让她一个人去谢府赴宴，我这做姨母的也放心不下啊。”
　　林持正略一思索，道：“不知姨母的意思是……”
　　薛静霜一看机会来了，立刻凑近几分道：“我的意思是，不如让我和清荷陪着照儿一同去，一来呢，若是照儿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场面，我也好替她挡一挡；二来，清荷这孩子是最最贴心的，若照儿有什么不舒服，也好照顾照顾嘛。”
　　“姑父您放心，清荷一定紧紧跟着表姐，绝不会给您惹麻烦的。”王清荷也赶紧保证道。
　　林持正沉吟片刻，思考着她们的提议，要说她们没有私心，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近日太后病重，朝中关系剧变，若是清荷能与谢家攀上点关系，没准儿太子那边……
　　想到这儿，林持正道：“我知道了，姨母说的确实有道理，那就照姨母说的办吧。”
　　“是！多谢姐夫成全，我一定好好督促清荷学规矩。”薛静霜笑道。
　　待两人离去，林持正才端起拿盅汤，缓缓喝了一口，温热清甜的液体充斥口腔，他却依旧皱着眉，仿佛喝的不是甜汤，而是苦药。

　　申时初，林晚照从午睡中悠悠醒来，金灿灿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的屋里亮堂堂的，屋外，传来弄墨和拾蕊的笑声，听声音，似是在踢沙包。
　　林晚照呼出一口气，准备下榻，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又盖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她心中一暖，想着应该是杨嬷嬷进来过了。
　　“姑娘，你终于醒啦，陈嬷嬷说，要是您再不醒，就该来叫了。”拾蕊拿着沙包进来了，她玩的尽兴，额头上冒出了点点细汗，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拾蕊，你当心着凉啊。”林晚照忍不住提醒道。
　　“没事儿姑娘，我身体好着呢！说到这个，过几天的生辰宴，薛姨母和表小姐跟老爷说你身子不好，要陪着你去呢。”拾蕊有些生气道。
　　林晚照就笑着问她：“哦？她们也要去吗，拾蕊从哪里知道的啊。”
　　“我帮杨嬷嬷传话的时候，看见几个霜晖院的下人在开库房找料子，就多问了几句。”
　　林晚照站起身，道：“没事儿，她们要去就去好了，说到料子，你待会儿去和陈嬷嬷说一声，叫她去拿着料子给大伙儿做冬衣吧。”
　　“是，我知道了。”拾蕊领命而去。
　　林晚照走出房门，唤来天青和弄墨，道：“天青，你和陈嬷嬷说一声，我要去霜晖院，就不回来吃晚饭了，弄墨跟我一起去，记得给她留饭啊。”
　　“是，姑娘多穿点衣服吧，晚上风大，仔细吹着了。”天青道。

　　霜晖院内，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很是热闹。薛静霜站在正屋门口，中气十足地指挥道：““银屏，你手脚给我轻着点！那匹大红遍地金的妆花缎娇贵得很，别让外头的树枝刮了丝！”
　　银屏捧着那匹闪闪发光的料子，笑着应声：“姨夫人放心，奴婢省得呢，这就给表姑娘送进里屋去。”
　　薛静霜又转头吩咐：“王嬷嬷，那件白狐皮里的斗篷你亲自拿去针线房，让她们连夜把腰身收一收。初九表姑娘可是要穿的，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王嬷嬷谄媚地道：“是，姨夫人，老奴记下了。这斗篷可是先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整个京城独一份儿呢，表姑娘穿上保准光彩照人！”
　　这时，云岫从院门在跑进来，道：“姨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忽然来了。”
　　“什么？这节骨眼上，她来做什么？快，翠翘，青雀，把小姐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把这斗篷抱进里屋收好了，快啊。”薛姨母着急到，虽然她动了自己姐姐的嫁妆，但动了是一回事，要是被人家亲女儿发现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另一边，林晚照在弄墨的搀扶下，施施然走进了霜晖院。
　　薛静霜刚刚遣走了满院的下人，定睛一看，自己这侄女儿虽只穿着一件秋香色的素面细绢夹袄，外罩一件黛青色的羽缎斗篷，脸上不施粉黛，可面容白净柔嫩，五官精致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淡漠沉静，满头乌黑的青丝只用一只镶珍珠的银簪挽起，端得是一副江南美人像。
　　这病秧子怎么这般扎眼，真是随了她娘。薛静霜暗道，可是明面上，她还是堆起笑容，亲热的迎上去，道：“照儿！今儿怎么有空来姨母这儿啊。”
　　林晚照瞥过院中零星散落的红木箱子和王清荷腰上那条来不及脱的大红金边丝绸腰带，轻声道：“姨母，初九就是谢夫人的生辰宴了，晚照想着，自己多年未出门应酬，难免出错，故而想请姨母指点一二，顺便在姨母这里吃顿晚膳。”
　　薛静霜悄悄松了一口气，道：“照儿不必担心，姨母已经求了你父亲，那日我和你清荷妹妹陪你一起去。”
　　林晚照听了，故意装作开心的模样，放心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有姨母和表妹在，我就安心了。”
　　“表姐，我们先进屋吧，马上就开饭了。”王清荷穿的有些少，急切道。
　　“是是，快进屋吧，这天儿怪冷的，清荷快去添件衣服，照儿，你先略坐一坐，姨母处理点事情就来。”说着，薛静霜向外走去。
　　林晚照进了正厅，王清荷被青雀拉去西侧室穿衣服了，屋内一时之间没有人。
　　林晚照朝门外看了看，确定小丫鬟没有注意这边后，让弄墨在正厅待着，自己谨慎地朝东侧间走去，如果薛静霜真的要藏毒药，那只可能是在她自己起居的东侧间，而林府的每个院中构造都差不多，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么……
　　她果断来到靠墙的多宝阁前，在侧面摸索起来，果然，在离地不过五六寸的地方，有一个细小的缝，林晚照用力一推，咔嗒一声，从侧面弹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抽屉，里面赫然摆放着一个用纸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还有一些大额银票。
　　林晚照心下了然，随意扫了一眼就合上暗格，穿过两道珠帘，小心地回到了正厅。
　　她刚坐稳，就听见西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王清荷换好衣服出来了。
　　“表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快来人，给表姐拿个暖手炉过来。”王清荷叫道。
　　“清荷妹妹费心了，方才姨母有事出去，让我一个人暂坐一会儿呢”林晚照柔声道。她打量着王清荷，发现她也换上了素色的衣衫，那条腰带也换下来了。
　　王清荷被她看的心里发毛，问道：“怎，怎么了，表姐，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林晚照还没来得及回答，薛静霜就走进来了，“哎呦，照儿久等了吧，咱们这就开饭，快来坐。”
　　于是林晚照轻轻一笑，也就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