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公主》牵挂巫云

2、第 2 章 周旋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诸行无常，无常迅速”

　　“随缘消旧业……”凭栏遥望的白裙女子黑发如瀑，未饰珠钗，素面朝月，如一尊被冰冻了千万年的雕像。

　　青荭侍立一旁，心内疑惑，不过寻常一小憩，怎的公主醒来后好似变了个人呢。

　　潜灵君尊为武神，时常要下界降妖除魔，有时候一年半载的都回不了天宫一次，正是因着聚少离多，每一次仙君回返天宫公主都十分欣悦，早早便会去殿门处等待，可今次……她犹豫着，还是近前去，正听到公主低笑道：

　　“呵呵……更莫造新殃。”

　　青荭原是下界青木洲一无名灵山上生长的一棵荭木，在千年前荭木算不得什么珍贵树种，没奈何妖界出了个性嗜荭木的鸟妖，竟将荭木吃得只剩偏远灵山上一棵独苗，便是青荭了。因此司掌天下植株的灵官便将青荭点化带上天宫做了仙婢，省得独苗也被吃了。

　　树脑袋的青荭完全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公主，您笑什么，什么新的羊的，天宫有仙羊吗？”说罢她也抬头望月，月亮比仙君还好看吗？公主看了这么久。

　　天风将月贞的发丝扬起，与九度往生剑挥斩时带起的冷厉寒风不同，天宫的风是温和的、柔软的，可月贞还是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已经同孩儿一块死去的她，竟然回到了一年多前！

　　听闻西方极乐世界有金色头陀，有三位分掌过去、现在和未来，那么她是回到了“过去”，还是去了一遭“未来”呢？

　　过去也好，未来也罢，不重要……

　　随缘消旧业，更莫造新殃……更不可能！

　　善天绮，天帝，天后，还有……武神潜灵！

　　所有人，我都将为你们，一一重燃旧业、再造新殃！

　　月贞紧闭眼眸，平复胸腔中升腾的血气，已经在青荭面前失态了，绝不能在第三人面前表露分毫。这座表面瑞气千条、威严公正的天宫，其实腌臜丑恶透顶，没有一丝法度秩序可言，残忍的伪善、铁血的权利！

　　再睁眼时，她轻拭眼角，语带落寞，温和柔弱，全然敛去了情绪，“青荭，我只是难过，我是不是根本配不上潜灵仙君……”

　　“公主……您是公主啊！天宫公主，怎会配不上武神呢？是又有人乱说了吗？公主，我们不听那些胡言乱语！”

　　月贞公主是因为生而为龙而被册封为公主的，可公主幼时起便是人身，从未化形为龙过，兼之体弱多病，修为浅薄，天宫里竟渐渐有了月贞公主实非真龙的说法，近些年各类谣言更是甚嚣尘上，连青荭这种才上天二十年的仙婢都知晓了，可见传得有多广。

　　青荭一向老实，果真以为公主是因为流言才难过失常、一反常态没有去迎接仙君，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安慰公主，教她别理会胡说的话。

　　“嗯，我不听了。”看着义愤填膺的青荭，月贞眼眶有些湿润。

　　青荭，前世唯一一个肯偷偷助她逃出仙宫的仙婢，不知道自己走后她怎么样，有没有连累到她？若醒来见到的不是青荭，或许月贞会在睁眼的一霎那就开始伪饰自我。

　　“青荭，请你以后做我的贴身仙侍，你愿意吗？”

　　“啊……”青荭小声惊呼，她只是武神殿照管花木的小仙婢，是因为今日内殿当值的姐姐有事，再加上她们一向慢待公主惯了，公主也不计较，才拉了自己来暂时随侍公主的。

　　“我愿意，我愿意的，公主！”青荭连连点头，能跟在公主身边，比每日只能在角落里给花草树木修剪浇水那不强多了。

　　“好。”月贞淡淡笑了一下。

　　青荭好似被这个极浅的笑容击中了，红着脸呆呆道：“公主，您真好看……天宫再没有比您更美的仙子了，您是最美的公主！”

　　在青荭眼里，月贞公主就如月下海棠上的露水般，美得晶莹剔透，自然天成。

　　青荭是真心赞赏，可月贞听了内心没有丝毫波澜，在实力面前，容貌算什么呢，根本不值一提。

　　月贞问她：“你还见过其他的公主吗？”

　　“没有呢，奴婢听说天宫还有一位九公主，但从来没出现过，不知是真是假。”青荭老实回答，她上天年月太短了。

　　月贞眼睫低垂，掩去眸内一闪而逝的恨意，“……是真的。”

　　“竟是真的，那九公主去哪儿了呢？”

　　青荭久久未等来公主的回答，好在她也不是一棵好奇的树，转而提醒道：“公主，您真不去迎迎仙君吗？仙君这次为了剿灭南海作乱的海妖，已经离宫七个月之久了。”

　　月贞轻吸一口气，转身语气平静道：“迎不迎，武神并不在意。直接去玉宫吧。”

　　青荭愣住了，不在意吗？好像是有传言说潜灵仙君不是很在意公主的……她拍了一下额头，以后还是不要多嘴了，以免惹公主伤心。

　　-

　　武神殿，玉宫。

　　武神潜灵的寝宫。

　　横川正在宫门外来回踱步，虽面上不显，但不时引颈而望的动作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随侍仙婢们不解，领头婢女正待询问可是仙君有事吩咐，横川却挥袖让她们都退下，自顾望着云阶远处，想着公主怎么还没有来呢。

　　潜灵仙君自南海平乱而归，面禀天帝战况后径自回了武神殿，以往公主都会在殿门外相迎，今日非但没有现身，眼下仙君都进寝宫一炷香了也没看到公主身影。

　　左右四处的人都打发了，横川懒得遮掩，眉心皱起，背着手在原地转来转去，及至看到了一抹轻飘身影后眼前一亮，猛地停下，上前迎出十几步，行礼道：“公主。”

　　“免礼。”月贞淡淡道。

　　灵官横川随侍武神，对内总领玉宫一切庶务，对外则是武神征战时的副将，在武神殿地位超然。

　　前世宫中其他天奴仙婢，时日久了，眉眼中总会或多或少表露出对月贞的轻慢，横川却不会，明面上一直恭敬有礼。

　　可再如何表面功夫做足，在前世，横川也绝不会如此刻这般特地来迎她。

　　多少年岁里，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她欣喜雀跃地在武神殿前等待，只为早一眼看见潜灵。

　　今日她没有痴痴地主动送上门去，然今日又是特别的……所以，是等急了吗？

　　急着为善天绮剐走她的龙鳞！

　　“公主，仙君就在寝宫内。”横川不动声色地催促道。

　　“嗯。”月贞微微颔首，吩咐一直跟在身后的青荭道：“就在这里等我。”

　　“是，公主。”

　　横川和青荭一样在原地等待，月贞独自一人缓缓地迈进玉宫，这座于她而言始终陌生的宫殿。

　　潜灵与她虽结为仙侣，可二人在武神殿各有寝宫，他不在天宫的日子里，玉宫结界开启，不允许任何人踏入，自然也包括月贞。

　　雪白裙裾曳地，一级一级阶梯逶迤向上，月贞站在寝殿的大门外，眼底幽深晦暗。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潜灵了。

　　前世自她偷走如意宝珠逃出天宫，直到在黑白沨林被善天绮杀死，再没有见过他。

　　最后见到的是他的执法仙剑，那把寒气四溢、威震三界的神兵，剜去了孩儿的龙珠，也碎裂了她的龙珠，彻底杀死了他们母子。

　　殿门缓缓推开，一缕清冽的寒香迎面而来，月贞微微低头迈过门槛，等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一扇巨大的雕花轩窗半敞着，窗外云海茫茫，清冷的月华穿窗而入，落在倚窗望月的青衣仙人肩头。

　　他早已察觉有人进来，脚步声早便停了，等了几息，确认身后人不打算再走近，身形微动，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倾洒，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眉骨清峻，薄唇微抿，容颜俊美出尘，凛若霜雪。

　　垂眸而立，神色淡漠，青衣不见锋芒，却自有一股久经杀伐的凛然气势，仙姿卓绝。

　　——天界武神，潜灵仙君。

　　四目相对间，月贞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便是她倾心爱慕、全然信赖了百年的仙君吗……为了他真正心爱的九公主，不惜将她扒皮抽筋，连他们的孩儿都可以献祭。

　　潜灵，潜灵！你好狠，好狠啊……

　　“公主。”

　　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月贞神智复明，沉静见礼道：“仙君，平乱有功，恭贺凯旋。”

　　潜灵不知为何，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满，沉默着并不言语。

　　月贞心下一凛，他起疑了。

　　这不是当下的自己该呈现的状态。

　　内心凄然，面上却露出一个羞怯中难掩热切的笑容，语调中带着丝邀功的意味，道：“仙君，天后嘱我修炼清静经，我已勤勉修行半年有余了，我修得怎么样？是不是沉稳多了？”

　　潜灵眉心不易察觉地微蹙：清静经，修者清静无为、修心寡欲。竟是在修行此道吗……所以才与往日不同，未来殿前相迎，也不似往常着粉簪花。

　　“修行当合乎本心，量力而行。清静经不适合公主。”

　　话音刚落，潜灵的身影已凭空消失。

　　下一瞬，便见他端坐于月贞站定不远处的紫霄木茶案前，挥袖轻拂，一整套寒髓玉茶具现于茶案之上，茶壶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其中流转的淡金色茶汤。

　　抬手一招，茶壶自行浮起，倾出一道细细的金色水线。

　　“连清静经也不适合我吗？我资质这般差，怕是今生今世都无法修行有成了，化龙……更不用想。”

　　月贞语气哀伤，难过至极。

　　青衣仙君修长的手指执起茶盏正欲轻抿，闻言一顿，复将茶盏放回，半晌，才轻声道：“本君会助公主化龙的。”

　　呵呵，助公主化龙？

　　哪位公主？是善天绮，是天宫尊贵的九公主，而不是她这条下界无父无母的野龙！

　　“多谢仙君！”月贞笑道，言语崇敬依恋。

　　潜灵又执起茶盏，垂眸不语。

　　茶香袅袅，氤氲的水汽渐渐散去，他却始终未曾饮上一口。

　　月贞很有耐心，沉默着站在原地等待，她知道她将会听到什么。

　　良久，潜灵指尖微微收紧，眸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似有万般思绪翻涌，最终尽数归于沉寂。

　　他缓缓搁下茶盏，终于下定了决心。

　　“公主，可愿意将寝宫移去四时春？”

　　“好。”月贞没有犹豫。

　　“公主……不问为什么吗？”

　　月贞理所当然道：“仙君定是为了我好，一如以往。我又何必多问呢？”

　　四时春里已经布下阵法，好将她的龙鳞换给善天绮。她不答应也得答应，既然如此，何必多费唇舌？何况……

　　“仙君，听闻玉宫中有一盏莲灯，灯身乃九瓣真莲，并无灯芯，遇水虚空自燃，很是神奇，我可以借去赏玩几日吗？搬到四时春前便归还。”

　　潜灵见公主这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满脸都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里不由得一软，那盏灯虽是为了……罢了，就给她。

　　月贞欢欢喜喜地抱着莲灯出了玉宫，直到进了自己的寝殿兰台，才恢复平静模样。

　　她知道潜灵不会拒绝她的，特别是在让她配合移宫的当口。况且她说了只是借来赏玩，会还的，他更加不好推拒。

　　月贞让青荭屏退寝殿内外所有仙婢，并吩咐她亲自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来打搅。

　　施法令莲灯浮于空中，月贞划破掌心，鲜血灌注灯内，紧张地注视着莲灯变化。

　　只见九瓣真莲染血后红艳欲滴，开始缓慢地吸收血液，待到最后一滴血珠渗入花瓣，殷红的花瓣霎那间变得纯白，一朵奇异的紫火虚空自燃。

　　月贞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更加忐忑地掀起衣袖，露出莹白手臂，颤抖着靠近紫火的光亮。

　　在紫火映照下，渐渐地，月贞白皙的手臂上竟浮现出金紫色的粼粼光亮，是龙鳞！

　　是她被封印在人身中的龙鳞！

　　月贞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龙鳞。

　　“空水……空水，你没有骗我，你说的都是真的！神莲紫火果然能映照万物真身！”

　　月贞呆呆地看着手臂上流光溢彩的龙鳞，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不能由自己作主，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何其可悲可笑！

　　火光晃动，支撑不了多久了。月贞眼中厉色一闪，捏住鳞片边缘，“唰唰唰”，狠狠地快速生拔了三片龙鳞下来，血肉翻飞，疼得她浑身战栗。

　　龙鳞可助修行。她法力低微，身无长物，想在不惊动天宫和潜灵的前提下潜入天宫禁域——万山牢，唯有此举。

　　她没有时间了，被关在万山牢的空水更没有时间了。

　　【月贞，这个世界是假的，只有玩家是真的。太晚了……我俩都太倒霉了，在这个虚假的世界受尽了真实的苦难，妈的……】

　　前世一起流浪的时候，空水说的很多话她都听不懂。

　　但没关系，这次，一定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