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公主》牵挂巫云

1、第 1 章 重生

　　苦李山深处的幽暗密林内，千年万年的恶木粗暴生长，吸人精血的白藤紧紧依附着漆黑树身，似白蛇缠绕黑骨，整个场景阴森可怖。

　　自从苦李山的主人们在三百多年前死绝后，黑白沨林再也没有人敢踏足，直到一名衣衫褴褛的柔弱女子无处可逃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给、本、宫、停、下！”

　　身后一声怒喝，一道凌厉剑光冲着柔弱女子当空划下！

　　“噗！”

　　女子被击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很快被白藤贪婪地吸收殆尽。

　　她不受控地向前狠狠扑落，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护住隆起的腹部，顾不上后背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剑痕，拼尽全力翻转身子，怕压到孩子。

　　这毫不留情的一剑几乎将她拦腰斩断！

　　“呵呵，这不是月贞公主吗？怎么狼狈得跟狗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还想逃？哼！”

　　空中传来的女声充满讥讽。

　　月贞艰难地以手撑地，拖着伤痕累累的残破身子一步一捱，背靠着幽黑树干坐稳，还轻柔地抚了抚肚子，安慰孩子不要怕，没事的。

　　她摸肚子的动作却似乎激怒了空中的女人，挥手又是一剑劈下，月贞惶急躲避，她法力低微又如何躲得过，双手环抱拼命地蜷缩起身子护住肚子，剑光袭来，“唰”地一声，整只右臂齐根斩下！血喷溅了一地，身上衣裙尽皆染血。

　　“啊！！！”

　　月贞凄厉哀嚎！

　　断臂和散落的鲜血被白藤迅速卷走，密密麻麻的藤蔓里“咔擦咔擦”声不绝，它正在吃。

　　“善天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赶尽杀绝！我的龙骨、龙筋和龙鳞，你都已经得到了！我只求带着我的孩子远离天宫，做凡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出现！为何你要如此苦苦相逼！”

　　月贞已经无力支起身子，仅剩的左手颤巍巍地放在肚子上虚虚护着，气息微弱，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空中的女子，声声泣血。

　　善天绮，天帝天后唯一的女儿，天宫九公主。

　　她傲然立在空中，一袭金色衣裙垂落，乌发高高绾起，眉心一点赤金花钿。

　　“龙骨、龙筋、龙鳞……是啊，都是潜灵君从你身上取下来给我的，我想想啊，应该是从你破壳开始吧，他就为我抽走了你的龙骨，所以你从来没化过龙，后来又是龙筋、龙鳞，更不可能化龙了。呵呵，可笑，在我沉睡的时候，你可是天宫唯一的公主，因为你是龙！无法化龙的龙公主，哈哈，当得有滋味吗？”

　　善天绮大笑，微微垂眼看着地上蓬头垢面、肢体不全的瘦弱女子，满眼嫌恶鄙夷。

　　“原来……竟是如此早吗？潜灵，潜灵……你好狠啊……”

　　月贞喃喃低语，怔怔落下泪来，脸上血污冲刷出道道痕迹，逃亡一年，又受重创，如今的她破衣烂裳、肢体残缺，谁能想到她曾是天宫的公主、武神的仙侣呢？

　　三界四海五山八域以天宫为尊，天宫由龙族善家统领，天帝天后，八位龙太子，一位龙公主，再加上武神潜灵仙君，除此外，世上再无龙。

　　直到一百年前，武神带回天宫一颗龙蛋，孵化破壳，取名月贞。

　　她被天宫封为公主，在九公主因为受伤而沉睡的百年间，她都是天宫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贵。人身成年后与武神潜灵君结为仙侣，从她还是颗蛋的时候就亲近他，可想而知能嫁与他，她有多么的心满意足。

　　在天宫生活的漫长岁月中，纵使身为龙公主，却因无法化为真正的龙而备受质疑与慢待；

　　纵使身为武神的仙侣，却法力低微，帮不上四处斩妖除魔的仙君，经常大半年无法与他见上一面，即使见面了也是客客气气冷冷淡淡，让她暗地里在无人撑腰的武神殿受了许多嘲笑和欺负……

　　月贞都始终心怀感恩，她自以为是地独自幸福了好多好多年。

　　后来，她知道了，天宫和潜灵只是为了将她养大拿她的龙骨、龙筋和龙鳞去救九公主……

　　九公主苏醒，她彻底地失去了龙身，永远不可能化为真龙了，也永远无法在修行上有寸进。

　　可他们还是不满足，竟然要拿走她的龙珠！

　　龙孕而有感，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不能再失去龙珠和孩子，所以她偷走了如意宝珠，逃离了天宫。

　　如意宝珠隐匿气息，但需要神莲花瓣如期养护，五日前，宝珠最后一缕光华消失，她撑着虚弱的身子逃到了仙人妖绝迹的苦李山黑白沨林，却还是躲不过善天绮的追杀。

　　“善天绮，你为何恨我至此？非要杀了我不可？我自问，自问从没有对你不住之处。”

　　月贞已是奄奄一息，为了腹中孩儿苦苦支撑，没有任何人会来救她和孩子，她却还不肯放弃，试图和善天绮说开恩怨，求一条生路。

　　“你竟然敢逃，就是你的罪！”善天绮睥睨着她，不屑道。

　　“龙骨，龙筋，龙鳞尽皆被你取走炼化，若再取走龙珠，我只有死路一条，我为求生而逃，这也是罪吗？”

　　月贞眼眸充血，耳边嗡鸣阵阵，心中大恨。

　　“是罪！如若不是因为我在战场受了重伤，根本不可能有你诞生的机会。你本就是为我修复身体而存在的，没有龙珠，我怎能恢复如初？作为天帝天后的亲生女儿，天宫真正的龙公主，世间一切，只要我想，尽皆我有！”

　　善天绮说罢抬手，袖间金纱一闪，一道风刃猛冲而下，“啪”的一声，月贞的脸被打向一边，又吐出好几口鲜血。

　　“小瞧你了，没成想你敢偷走如意宝珠，偷逃下界，你本该识相一点，乖乖待在天宫，等时机到了，为我献上龙珠，那才是你唯一的价值所在！”

　　想到月贞在宝珠庇护下竟然跑了整整一年杳无音讯，害得自己差点就要错过苦等三百年再塑金身的时机，善天绮恨得牙关紧咬、面容扭曲，挥袖又是一道风刃，月贞被打飞出去数丈，两边面颊高高肿起，血痕瘢布。

　　月贞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取悦了她，高贵的龙公主娇笑一声，轻抚耳畔千年红珊瑚打磨成的流苏垂珠，凌空而下，金色裙摆曳地，裙裾之下，一双赤金云纹履缓缓踏出，鞋尖缀着的东珠莹莹生辉，停在月贞染血麻衣包裹着的高耸腹部前。

　　“不……不要……”

　　月贞无力地向后缩，护住肚子的左手颤抖不已，嘴角不断渗出血来，内心的绝望排山倒海般快要将她淹没，潜灵……潜灵！这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救救他吧，救救他吧！

　　不会来，他不会来……他不喜欢她，更不会喜欢这个孩子……

　　月贞心如死灰地望着虚空，眼角流出两行血泪。

　　“呵……”善天绮嗤笑，“在看什么？在等什么？月贞啊月贞，你真是蠢得令我同情，到了这般境地，竟还指望潜灵君来救你吗？还有，”她抬脚踢了踢月贞的肚子，吓得对方恐惧惊叫，才又继续道，“你以为你的孩子怎么来的？诞育新龙，你以为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月贞猛地抬头，牙齿咯咯打颤，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令她遍体生寒不可置信的可怕猜想，她太害怕，太恐惧，苍白干裂的嘴唇开合几次都无法吐出完整的语调。

　　“你、你要的不是我的龙珠，是、是……噗！”

　　后面的话太过残忍，她说不出口只喷出一口血来。血泪再度倾涌而出，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瞎了，她的世界黑暗死寂，孩子是唯一摇摇欲坠的光亮，也要就此熄灭吗？

　　善天绮哼笑一声，“你还不是太笨嘛，没错，我要的不是你的龙珠，你生来资质就差，你的龙珠能顶什么用？根本不配被我使用。不然你以为这么多年，你的龙珠为什么能好好待在你身体里？”

　　月贞也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气力，她半侧着匍匐在地，“咚咚咚”地不要命似地向胜券在握、满面得意之色的高贵公主磕头，苦苦哀求道：

　　“公主，九公主，我求您了，放过我的孩子，你要龙珠，我，我心甘情愿地给你，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的孩儿吧，他，他还没有出生，我求您了！”

　　善天绮不为所动，只好笑地看着泥土地上挺着大肚子将自己脑门磕得血肉模糊的卑贱女人，如今的她形销骨立、面容丑陋，哪还有半点初见时的模样，可笑自己还曾为她是潜灵君的仙侣而气闷过。

　　潜灵，曾与自己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武神，银白铠甲，执法仙剑，如霜似雪，飘然出尘，这样的绝世仙君，却总是护在她身前，甚至愿意为了救她和下界低贱龙族成婚，甚至还……

　　善天绮甜蜜一笑，失去了戏弄月贞的耐性，五指虚空一抓，一柄带着森然气势的薄刃仙剑凭空浮现，剑身莹亮中缠绕着丝丝寒气，周围温度瞬间下降。

　　月贞磕头的动作僵住，发丝被寒气所削纷扬落下。

　　善天绮剑指月贞，语调森寒无比：“月贞，这把仙剑，你不陌生吧？这就是潜灵君对你的态度，诛之！”

　　“呵……”月贞无声惨笑，无需抬头观望，如此神兵，如此神兵……只能是她的夫君、身为天宫武神的潜灵仙君的执法仙剑——九度往生剑！

　　正是刚才斩断她右手的剑！

　　善天绮冷嘲一声，继续道：“你不过下界一低贱龙族，却受天宫养育之恩，做了天宫公主，嫁了武神为妻，你该知足了。你猜得不错，我要的是你腹中幼龙的龙珠。你的龙珠不堪大用，潜灵君肯与你诞育子嗣，正是为将你们孩子的龙珠，献给我。”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不成！你休想！”

　　月贞凄厉大叫，形状疯狂，单手扣进土里，两腿蹬地，血淋淋地朝后爬去。

　　“锵！”

　　善天绮扬手，寒剑破空，穿透肩膀将只剩一口气的月贞狠狠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月贞，这就是你，以及你的孩子存在的意义，为我献出你们的一切！你做了潜灵的仙侣，是他的耻辱，更是我的耻辱。你，根本不配。”

　　“善、天、绮！”

　　“天、宫！”

　　“……潜灵……潜、灵！”

　　月贞一字一顿，饮血高叫，声音里充斥着无尽的恨意。

　　她几乎已经是一个血人，白藤为剑气所摄不敢近前，窸窸窣窣声不绝在旁跃跃欲试，等着将眼前的血人吞吃食尽。

　　善天绮丝毫不理会那疯女人的嚎叫，一手握着一盏莲花灯，一手掐诀，朝月贞腹部并指一点，一个小小婴儿显现，默诵法诀，婴儿隐去，金色龙珠光芒闪现，她心下大喜，施法引龙珠入莲花灯。

　　在婴儿显现的一瞬，月贞看到了孩儿稚嫩的面容，绝望的泪水如雨落下。

　　“不……不！”

　　她痛哭出声，用仅剩的左手无力地来回挥动，想打断钩引龙珠离体的光华。

　　“不自量力！”

　　善天绮加大法力输出，金色龙珠终于浮出月贞腹部，莲花灯收拢花瓣将其紧紧纳入。

　　没有了龙珠，胎儿根本不能成活，母子连心，在龙珠离体的一霎那，月贞已感知到腹中孩子的死亡，她无比绝望无比悲痛地哀恸嘶喊道：“不！！！”

　　那边善天绮却捧着莲花灯喜不自胜，“本宫终于可以、终于可以再塑金身了！”

　　月贞如厉鬼般睁着血红的眼珠循声望向她。

　　“还真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女吗，不过卑贱如蝼蚁。舍不得你的孩子，你们就一起留在这里吧！”

　　善天绮收起莲花灯，握紧九度往生剑，寒气隔空划下，月贞胸口爆发出一团血雾，一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珠子黯淡下去。

　　月贞的龙珠，碎了。

　　“哈哈！”善天绮畅快大笑，这个碍眼的贱种，终于是死了。虹芒闪过，她御风回了天宫。

　　“为何……为何，如此待我……”

　　无人在乎她临死前的锥心发问，黑白沨林中，月贞奄奄散了最后一口气，睁着空洞的血眼不肯闭上，死不瞑目。

　　四面白藤欢呼雀跃，拖走了地上腹部高高隆起的女人的尸体，享受这久违的饕餮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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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公主，醒醒啊，潜灵仙君回了天宫，马上就要进武神殿了。”

　　白玉云榻上的清纯仙子睁开眼睛，眼神怨毒仿佛带着累世的恨意，吓了仙婢青荭一跳。

　　定睛细看，月贞公主还是柔弱温和的模样，定是自己看错了。

　　半晌，公主喃喃道：“回来了，好啊，好啊……”

　　青荭看公主失神自语，不禁轻笑，公主深悦潜灵君，每次仙君回来，她都欢喜无限，就如此刻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