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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卧荷叶尚絅说停云 “桃之夭夭 ...

  •   尚絅待昭锦,其实倒也未曾刻意磋磨,平日里不过使唤她端茶递水,做些轻省杂务。

      面上看着相安无事,贾昭锦心里却晓得,这定是自家干娘先头敲打过尚絅一回的缘故。

      也是奇怪,尚絅那么精的人,到了干娘跟前,便敛了性子,乖觉得很。

      只有一桩,她这干娘既是堂堂停云仙主、锦绣仙宫的掌门人,怎就没保住前身呢?

      “娘,我这便同师妹去啦!”昭锦换了一身藕荷过枝裙,回过身,朝不远处一妇人挥手唤道。

      那妇人正是停云仙主,身上着一件月白立水裙,怀里卧着只雪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只朝昭锦略笑了笑,并不答话。

      “师姐,走罢。”

      尚絅口中说着,搭手便攥住昭锦往前带。那力道极大,拽得昭锦冷不防打了个趔趄。

      “嗳,师妹,这般急匆匆的做什么?”昭锦忙不迭提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走得几步。只觉周身似穿过了一层极薄的障子。

      待再看时,二人已踏在一条珍宝铺就的甬道上。那脚下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想来是什么仙家物事,昭锦却是认不得的。夹道两旁又生着些似树非树的东西,枝干叶片仿若雪花银打就一般,隐绽异彩。

      昭锦原先还把心思放在尚絅身上,这会子陡见宝树,一时倒看得呆了。她只道那金银筑就的锦绣仙宫已是顶天的富贵,未想这蓬莱岛上,竟是这般气象。

      “师姐,”尚絅忽地驻了足,侧过身睨她一眼,“这玕珠树满山遍野皆是,也值得这般出神?”

      被她这一唤,昭锦忙干笑两声,“这不是……许久不曾出来走动,乍见玕珠树,难免多看两眼。”

      “是么?”尚絅轻嗤一声,松开牵着她的手,往前踱出几步,又扬声唤道:“夫诸。”

      此话出口,但见不远处宝树微动,缓步转出一头白鹿来。

      它生着四只玉角。并不张口,却有音自林间传来:“仙子何事?”

      尚絅道:“过来,送我二人往昆仑去。”

      那鹿眼皮也不抬,径直回道:“不去。”

      尚絅只道:“有贾昭锦。”

      那白鹿闻言,“咦”了一声,当即迈着蹄,缓缓凑近昭锦,歪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你是昭儿?”

      昭锦被盯得心头微怵,脚下不觉退了半步,面上却还得撑着笑应道:“正是我。”

      白鹿眨了眨眼,道:“你今日这身打扮好生素净,又同尚絅携着手一道来,我竟没认出。”

      “素净么……”昭锦垂眸,拈起一点裙摆瞧了瞧。细枝疏兰,自裙褶间若断若续地逸上来,虽淡雅,却仍用金线穿了边。这衣裳单拎出来绝不算素,只是较之从前这具身子酷爱的满堆金翠,确是清淡了许多。

      因而抿唇笑道:“大红大金的瞧得腻了,偶换一换,也图个新鲜。”

      白鹿点点头,也不多言,回身朝尚絅抬了抬头。

      尚絅当即会意,慢悠悠上前,伸手搭住白鹿一角,旋即拿眼风扫了扫昭锦,也下颌微扬。

      见状,昭锦心下略一思度,也依样探出手,扶住了另一侧的鹿角。

      但见那白鹿闭上眼目,她手中的鹿角便缓缓抽长,及至末了,竟脱顶而出,落在掌中。

      因不知后续如何施为,昭锦忙抬头去看尚絅,不想尚絅正垂着眼皮儿定定瞧她,两下里目光撞了个正着。

      往日尚絅对着昭锦,总爱半阖着眼,唇角微挑,叫人瞧着便无端心虚。谁知眼下她却抿紧了唇,眉头轻提,眉梢微垂,倒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可怜相。

      这副叫人见了心里疼惜的模样,本是她拿来应对旁人的做派,不该是对昭锦使的。

      只是,缘何她会这样看她呢?

      “师姐……”尚絅唤道,“你的法力呢?”

      昭锦短促地“啊”了一声,定睛看时,才见尚絅手底下的鹿角仍好端端长在白鹿顶上,并不曾如自己这般脱落下来。

      那白鹿许也是闻见动静,睁眼来看,一见昭锦手里的鹿角,也愕然道:“咦……昭儿,你这是?”

      昭锦见势不妙,下意识便要后退。不防尚絅却欺进上前,一把扣住她手腕。昭锦一时吃力不住,鹿角坠落在地。

      “师姐,你的法力呢?”尚絅又问了一句。

      “我……”

      昭锦正要回话,那白鹿已然恼了,嗔怒道:“尚絅,敢情在我这儿做戏,寻了个假昭儿来糊弄我!我只道昭儿怎会与你相安无事,还穿得这般素气!”

      因有尚絅在身前挡着,也瞧不见那白鹿作何举动,只听尚絅“啧”了一声,偏头道:“夫诸!我早说你是个睁眼瞎!”
      说罢,她探臂揽住昭锦,一手并指抵唇,低声念了咒。

      霎时,光景变了。

      二人落在一张极大的白荷叶上。四下望去,大大小小的荷叶挨挨挤挤,将一汪水面遮得严严实实。叶底想是活水,上上下下,高低起伏。

      尚絅叹气一声,退后一步,往荷叶上一坐,抬手扶额。

      昭锦看在眼里,暗吞了口唾沫。这荷叶晃荡得厉害,她便小心翼翼蹲下身去,往尚絅跟前挪了几下,轻声道:“尚絅,好师妹,这究竟是怎么了……”

      “你是个蠢物不成!”尚絅猛地抬起头来,喝道,“你使了什么手段夺了贾昭锦的壳?她那一身修为呢?叫你弄到哪里去了!”

      昭锦吓了一跳,咬着唇儿支吾道:“我……我几时夺舍了?师妹这话从何说起,我竟是一句也听不懂。”

      “听不懂?当真听不懂?”尚絅咬牙切齿,一把揪住昭锦胸前衣襟,往自己跟前狠狠一扯,“既是不懂,好师姐,我且问你,方才咱们见着的那株宝树,唤作什么名儿?”

      昭锦听得此言,不由犯起了嘀咕。那树名儿分明是尚絅方才说与自己的,难不成还有什么差池?因答道:“不是唤作……玕珠树么?”

      尚絅冷笑数声,道:“那是珠玕树!我特特倒了字眼儿,拿话试你的!”

      一语既出,昭锦是真慌了手脚,心下百转千回。

      方才说起那树名时,自己明明露了马脚,她却隐忍不发。怎生如今瞧出自己全无法力,才动了真怒?莫非……她压根儿不在乎这皮囊里装的是不是贾昭锦,只消有一身法力便罢?

      念及此处,昭锦长长吐了一口气,壮着胆子,颤巍巍伸手去拉尚絅的衣袖,低声道:“好师妹,事到如今,我便与你吐个实情罢。”

      “也罢,你且说来。”

      “实不相瞒,”昭锦胡诌道,“我原只是下界一个寻常的凡间女子。只因有一日梦游神思,竟到了锦绣仙宫。里头有个仙子姐姐问我:‘你可愿成仙?’我一个凡人,自然千肯万肯。谁知她竟自己从躯壳里走了出来,反将我迎了进去。待我一觉醒来,便成了这贾昭锦了。”

      尚絅道:“一派胡言!天下哪有这等荒唐事!”

      “怎的没有!”昭锦急了,忙分辩道,“师妹你细想想!我若真是个夺舍的邪祟,总归要有些道行法术罢?既是有道行的,又怎会连那玕珠树也不认得,反顺着你的话头儿自己露出破绽来?”

      “那是珠玕树……”尚絅叹道,一时竟驳她不得,索性撒了手,仰面往那荷叶上一倒,抬起小臂遮住了眼。

      见她这般光景,昭锦心里愈发没底,只得轻轻唤道:“尚絅……你这是怎的了?”

      歇了半晌,才听得那袖底闷闷地传出声来:“你如今失了道行,叫我拿什么去同她交差?”

      昭锦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交差啊?”

      尚絅默然良久,方慢慢移开掩着眼的小臂,望着空处道:“昆仑且不去了。”

      “不去昆仑,莫非要回去?”昭锦说着,忽地悟了什么,慌得膝行半步,一把扯住尚絅的衣袖,“好师妹,你要去告发我?万万使不得!你怎忍心这般害我?”

      “聒噪!”尚絅一把抽回袖子,也不起身,只就着荷叶面一翻身,拿脊梁对着她,“回什么仙宫!回去等你露了马脚,好叫她作我的罪么!”

      “尚絅……”昭锦看着她的背,两只手在半空虚虚比着,竟是不敢落下去,“究竟是哪个要动怒?又治你的甚么罪?”

      “自然是关宓。”尚絅说着,复又将身子一拧,索性伏在荷叶上,把个脸儿深深埋进臂弯里,“你回宫,她必是要细细验你有没有伤处。可你如今一身修为尽失。到那时,定要攀扯到我头上,说是我在里头捣鬼……”

      说到末了,那声音渐次低微下去,竟隐隐带出几分凄楚来。

      昭锦没见过尚絅这般光景,登时手足无措,那悬在半空的手踌躇半晌,这会子才敢落到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推,小心问道:“尚絅,这关宓又是哪个?”

      尚絅没好气道:“停云仙主。”

      “那不就是我娘……”

      话音未落,早被尚絅一口截断,“那不是你娘!”

      “好好好,不是便罢!不是便罢!”昭锦暗叹一口气,自家原是个假冒的贾昭锦,自然算不得关宓的孩儿,“这有何妨?届时寻个由头遮掩过去也就是了。我在仙宫里混了这许多日子,不也未曾露出破绽么?”

      “我懒得同你口舌!”尚絅叱了一句,又是一翻身,恰仰面躺在昭锦身下。她蹙着两道眉,定定地将昭锦上下打量。

      昭锦被她瞧着,难得没有心虚,也低头回望着她。

      这一细看,才发觉尚絅生得一双极长的眼睫,削肩细腰,身量虽高,骨架儿却单薄得紧。据之前撇见的,昭锦忖度,只怕尚絅先前的眉色想来还要更浓重些,虽不知原本是个甚么眉形,只觉她这副面庞,须得配上一双浓眉才更显出色。

      眼睛…她方才大概实在气得厉害,这会子瞧着,竟似笼了一层雾儿。湿漉的,欲滴的,这会儿忽地眨了一下。

      泪大概是很少,没有落下。

      她怎地这般惧怕贾昭锦的干娘?不过才提了一嘴,竟就吓得要掉下泪来?思来想去,昭锦终究是参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师姐。”尚絅忽地唤了一句。

      “怎么了?”昭锦答道。

      尚絅牵了牵嘴角,“我有法子了。”

      说罢,也不等昭锦回神,往上一起,顺势携了她的手。昭锦猝不及防,被拉得眼前一花,待再抬头看时,四下里景致又变了。

      二人正坐在一朵云彩上,飘飘摇摇,不知往何处去。尚絅端端正正盘膝坐着,两手拢在袖中,合着双目。

      昭锦左瞧瞧右瞧瞧,问道:“尚絅,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尚絅眼也不睁,不答反问:“你唤作甚么名字?”

      “昭锦。”昭锦随口答道。

      尚絅闻言,睁开一只眼瞧她:“我问的是你真名。”

      昭锦道:“说来也奇,我也叫昭锦,不过我姓蓁。”

      “蓁?不知是哪个‘蓁’字?”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蓁。”昭锦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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