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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在意 咕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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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的生活是慢而充足的,社交是小而透明的,友善得很明显,坏也会很容易感知到。
岑铮从前行军打仗,途经村镇时,也曾与当地百姓同吃同住,他们大多崇敬爱戴他,每逢他率军凯旋,沿途百姓总会夹道相迎,而他能回报给他们的,便是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和他们一起种田倒是第一次。
今日一早,村里的老伯便来借人手,说家中有块田赶着收拾,偏偏两个儿子都去了邻村帮工,一时抽不开身。
祁无愿听了,二话不说便把岑铮和小七推了出去。
田间泥土湿软,刚下过一场雨,踩上去便陷进去半截脚掌。老伯教他们扶着秧苗往田里插,株距要留得恰好,太密了长不开,太疏了又浪费地方。
岑铮起初做得并不熟练,手指沾了泥,插下去的秧苗也歪歪斜斜,老伯倒不嫌弃,蹲在旁边耐心教了几遍,很快便学会了。
小七更是学得认真,生怕自己做得不好,连带着将军的脸面也丢了。
岑铮挽着裤腿,袖口也卷到了手肘,原本整齐的衣摆沾了不少泥点。他做事向来讲究章法,插秧也不例外,一行一行地往前推进,倒是比小七快上不少。
日头渐渐升高,田间的蝉鸣也跟着响了起来。
“诶呦,陈小兄弟,谢谢你帮忙啊。”等最后一块田也收拾妥当,老伯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总算是搞完了,你去那边歇会儿,我去拿点水。”
“没事,反正我也是闲着。”岑铮微笑着摇头,顺着老伯的话去了屋外的木凳上坐下。
夏季蝉鸣扰人,岑铮拭去身上劳动后的汗水,眯起眼,看向另一块田里的小七。
小七正被几个村里的孩子围着,似乎在教他们如何将散落的秧苗捆好,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时不时伸手去碰他手里的东西,倒把他弄得有些手忙脚乱。
岑铮看了一会儿,转眸,又看向不知何时逛到这边的祁无愿。
她还是初见时那副打扮,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道袍,腰间挂着些零零碎碎的卦具。今日太阳大,她撑着一把旧伞,伞沿压得不高不低,露出一截白净的下颌。
和身边的生面孔侃侃而谈,两人说着说着,便一同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应当是和买了新房的村民聊新房的风水呢。
岑铮收回目光,正准备闭目歇一会儿,耳边却传来一道不大客气的声音。
“哼,臭道士。”
他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个子不高,脸上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稚气。此时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截枯草,见他看过来,便又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
岑铮问:“你在说谁?”
小男孩撇了撇嘴,朝祁无愿刚才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那个祁道长,她是个坏人,肯定是她用了什么招数咒我们家。”
岑铮神色微敛。
小男孩却不愿多说,红着眼瞪了他一眼,转身跑远了。
没过多久,老伯端着一只粗瓷碗从屋里出来,见小男孩跑远,叹了口气:“这孩子,又来找祁道长的麻烦了。”
岑铮接过水碗,没有急着喝:“他方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老伯在他旁边坐下,摇摇头,简单说了几句。
原来那孩子叫小满,前些日子父亲病重,郎中都说药石难医。他母亲病急乱投医,找到了祁无愿,祁无愿看过之后,也说人已经没救了,劝她多陪陪丈夫,莫再四处求医折腾。
临走前,她还算出妇人近日有一劫,特意提醒她少去河边,出门多加小心,也让孩子多陪陪母亲。
可惜,男人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妇人料理完丧事后不久,便在河边失足落水,没能救回来。
“祁道长那时也劝过,可人家哪里听得进去?”老伯叹道,“如今只剩下小满一个孩子,他心里难受,便把这事怪到祁道长头上了。”
岑铮看向那间屋子:“祁姑娘没有解释过?”
“解释什么呢?”老伯苦笑,“她说了人家也未必肯听,那妇人出事之后,祁道长还替他们家送过几回米粮,平日里见着小满,也会问他吃没吃饭,可孩子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旁人劝得再多也没用。”
老伯说着,往屋门方向看了一眼:“祁道长有句话说得挺明白,人的命数是人的命数。”
岑铮若有所思。
这时,屋门打开,祁无愿撑着伞走了出来,身后的人还在向她道谢。
她摆摆手,刚转过身,一道小小的身影便从屋侧窜了出来。
是小满。
他手里攥着一只破旧木瓢,里面盛着半瓢浑浊的水,趁祁无愿不备,抬手便泼了过去。
岑铮刚起身,祁无愿已经侧身避了一下,却仍被溅湿了半边衣袖。
随后,她收起伞,弯下腰,一把将小满抱了起来。
小满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瓢掉在地上:“你、你干什么!”
“哎呀。”祁无愿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在他脸颊上抹了一把。
她方才躲得不够彻底,袖子上的泥水蹭了些在手上,这一抹,正好将小满的脸也抹花了,也将身上染的水蹭到他身上。
“怎么不多泼些?我这边还有半边脸干净着呢。”
小满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好好好。”
她乐呵呵地将人放下,替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下回可别拿这东西泼人了,万一溅进眼睛里,可就不好了。”
小满红着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祁无愿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袖子,嘀咕道:“可惜了,刚洗干净的。”
岑铮走到她身边:“没伤着吧?”
“没事,一点脏水而已。”
岑铮看了眼小满跑远的方向:“你倒不生气?”
“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她重新撑开伞,语气轻快,“他又没本事真把我怎么样。”
之前小满气急之下,曾冲她喊过一句:“你又没尝过没爹没娘的日子,凭什么管我!”
祁无愿当时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地告诉他,自己确实也没有爹娘。
那孩子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在原地,连原本准备好的责骂都忘了。
她没有再提他父母的事,只记得那孩子家中还有些木工用具,便随口指了条路。
村里有位木匠师傅手艺不错,若他愿意,可以去跟着学些本事,总好过日后只靠着怨恨过活,或者像那些仗着可怜身世四处骗吃骗喝的人一样,渐渐把自己也活成了讨人嫌的模样。
至于他听没听进去,祁无愿并不在意。
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风吹动祁无愿的伞沿,露出半张被日光照亮的脸:“况且,若她真的听了我的话,也未必就能躲过去。”
道门讲究因果,不轻易替人改命,更不该随意插手旁人的选择。她平日里替人卜算,顶多点到为止,能不能避过祸事,终究要看当事人自己。
她本不该多言,却还是多算了一卦,提醒她近日莫近水,凡事多留心些。
可惜,人有人的命数,天有天的定数。她能窥见一角,却终究不能替谁走完往后的路。
“小七呢?”祁无愿撑着伞往回走,一只手扇了扇:“这天太热了,今日不宜在外待着。”
“还在那和孩子们打闹。”岑铮看了眼那边的小七。
“那不管了,我先回去了。”
祁无愿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问他:“陈兄,你伤势好些了吧?”
“好多了。”
“那便好。”她抬手遮了遮伞沿,“我打算这两日动身去京城。”
岑铮脚步微顿:“去京城?”
“嗯,当然进城算命挣钱了,我得攒钱动身呀。”祁无愿说得轻描淡写,“在这里也耽搁了些时日,该走了。”
岑铮沉默片刻,道:“我也正有此意。”
祁无愿侧过脸,她并不惊讶,自己葬礼都快办了,不回去就有鬼了。
只象征性问一句:“你也要去京城?”
“有些事需要回去处理。”他没有细说,只道,“只是眼下没有合适的身份文书,进城恐怕不容易。”
祁无愿打量他一眼,笑道:“这倒不难想办法,你们先把东西收拾好,等我安排便是。”
岑铮看着她:“有劳,进京之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祁无愿眨了眨眼,笑道:“陈公子,你如今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想着帮我呢?”
“总有能帮上的时候。”
“那我可记下了,”她摆摆手,伞面轻轻一转,遮住了半边眉眼,“到时候可别赖账。”
伞沿斜斜压下,日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半,另一半便隐进了伞下的阴影里。
她走得随意,步子轻快,好似除了师傅并无什么能够让她停下脚步。
岑铮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却掠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师傅真的不在人世了呢。
她又会去哪里?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在意,等回过神时,那道身影已经走远了些。
“道长。”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怎么了?”
岑铮迈步跟上,语气如常:“等等我。”
祁无愿疑惑看了他一眼,倒也没问缘由,只将伞往旁边递了过去。
“好侄子拿好。”
岑铮应了一声,走到她身侧,稳稳接过伞柄,将两人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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