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你闻》疏窗暖茶

23、二十三 虽说兼

　　虽说兼任礼部，事实上木如并未多出多少事情。封妃这类事宜，礼部、宗人府坐起来驾轻就熟，一切按部就班即可。对于木如来说，职位变化所带来最明显的影响是他多了跟人打交道的机会。之前只做翰林学士，每日所作不过草拟无关紧要的诏令，重要的事情自有皇帝心腹所制。这几日皇上似乎对他颇为倚重，即便不该他当职，皇上也招他伴驾。
　　因任了礼部郎中，木如还见了一位故人。礼部尚书崔皓乃是木如之父柳涵之的恩师和岳丈，大哥柳芮、二姐柳芸的外公。木如幼时曾见过崔皓，印象中这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老人。多年后再见，老人目光炯炯、精神矍铄，面上威严更甚往昔。木如见他时，只觉尚书大神眼含不屑，大概崔尚书也以为他是借两位王爷借皇帝后宫争斗上位的跳梁小丑吧。木如犹记得幼时父亲常给自己讲师公刚直不阿十分正直甚至有些古板。
　　除了面见礼部长官之外，木如还因册封事宜去了流华宫，这是木如在皇帝身边外第一次另见淑妃。淑妃进宫以来，宠冠后宫，后宫妃嫔对她颇有微词。以木如所观，除却容貌才情，除却温柔婉转善解人意，不管是伪装还是本性，淑妃较之别的妃嫔都要多一份从容淡定。在权力纷争的后宫，一份即便是面上的淡然亦是颇为吸引人。木如伴驾之时，常见各种妃嫔在瑶光殿外请求通报，有的嚣张跋扈有的苦苦哀求。对待木如这类常伴皇帝的人，她们的态度也千差万别，有的出手阔绰有的骄横无礼。只这位淑妃，从来只有皇帝传唤她，不见她不请自来；从来只见她以礼待人，不见她轻视或是过于热情。由此微处看来，淑妃不得宠也是难的。须知帝王所图最是新鲜，千万人捧着追着未必就龙心大悦，所谓伊人，只怕若即若离最是动人。
　　也因着册封的事情，太后近来时常来瑶光殿，每次都和皇上不欢而散，皇上也因此最近情绪波动极大。太后育有两子，皇帝已二十有五，幼子沁王慕容锦琸亦有十八岁了（锦瑄六哥）。太后已逾四旬，但养尊处优调养得当，看起来倒是如三十来岁的美妇。只她行事果断犀利，性格刚毅，面部因常年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虽说太后从未针对他做过什么事情，但每次来瑶光殿都不会给木如好脸色，木如亦能感受到太后对他强烈的怒意与蔑视。
　　近来因这许多事，木如少与荣王有甚交流。或许除公务繁忙之外，木如与慕容航都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对方。木如很明显地感觉到荣王近来心情不好，即便荣王对他总是笑脸相迎。
　　而端王，自那日差沈总管来送琴之后，便也无甚消息。偶然在宫中碰到一两次，所见也觉颇为陌生，与他素日所接触的素来大相径庭，一副风力倜傥却又有些玩世不恭的模样，与他照面也显得有些轻浮。想起端王在柳溪别苑与他相交的样子，木如觉得眼前之人只是一具失去主人的躯壳。
　　木如开始觉得累。这或许是人开始有所在乎之后有的烦恼。木如无欲无求平静淡泊的性子，有他自身的因素，但也与之前那些日子里的孤独寂寞有关。母亲逝去后木如便更无牵挂，性子也愈加冷了下来。而今，便是不知两位王爷心中真正所想，他自己已是将慕容航、锦瑄、璎珞、碧珠甚至沈总管、何侍卫视作是朋友，是时常挂念的人。如今这种要有所顾忌要有所伪装的日子，木如真的觉得十分疲惫，难得心中有些不安与烦躁。而既已开始便再难结束，想想今后漫长的人生便会如此下去，木如忍不住心惊恐惧。
　　窗外打着雷，风横雨狂。木如有些睡不着觉。侧身望着窗户的方向，明明灭灭，他的脸在夜里浮浮沉沉，仿佛他此时的心情。也不知怎的，他忽的想起生命中唯一欢快的时光。幼时他并不是沉静的孩子，他如同龄的男孩一般活泼顽皮。无论父亲母亲告诫过多少次，他总喜欢偷偷爬上小院里那棵大梧桐，躲在上面看大家急着寻他或者卧在树干分叉的地方睡觉。想着这些，木如嘴角也浮了些笑意。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披衣而起，挑灯执笔涂了一幅写意。那是母亲小院里的景色，以及树上酣眠的小小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