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你闻》疏窗暖茶

16、十六 三

　　三月初三脱困。初四到达云泽。初五北霰要求和谈，提出以停战归还右宗王。初六商议条件，和谈签字，北霰开始退兵。初七镇北军归还北霰右宗王布哈斯赫。初八镇北大将军交接镇北军军中事宜。初九镇北大将军及督军荣王动身回朝。
　　原以为十九才能到，没想十八下午便到了遥京。皇上下旨赐端王府美酒佳肴，为端王接风洗尘，次日进宫面圣述职封赏。看着慕容锦琛赐下那些珍馐美馔，想起在西北那些明枪暗箭的日子，锦瑄便觉得难以下咽。离府近三月，见锦瑄回府，端王妃难掩喜悦急切的心情，美丽端庄之余多了一分少女的活泼，让锦瑄有些欣慰有些心动。但当柳芸多说几句，锦瑄又觉得方才均是幻觉，她依旧是与旁的贵族女子一般美丽雍容却又让人乏味。按捺下心中的不耐烦，锦瑄陪柳芸用过晚宴之后便以疲惫至极急需休息为由打发她走了。
　　呼和在一旁嗤笑道：“久闻端王与王妃鹣鲽情深。据传王爷幼时见过王妃一面后便念念不忘，十岁请大容皇帝赐婚，十六岁迎娶，王爷妻室至今只有端王妃一位，让天下人欣羡不已，传为美谈。今日一见，果然‘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说完嘴还咧得大大的迟迟关不上。
　　锦瑄冷着脸看了他一眼道：“‘何侍卫’容国的书看得倒是不少，语汇如此丰富。”
　　看他冷着脸呼和也不有所收敛，脸上笑意不减。
　　锦瑄又道：“锦瑄有事出府，沈总管为何侍卫安排下。”

　　锦瑄刚一进荣王府，便被下人告之王爷在书房。锦瑄愣了愣，直接去了阅微小筑。一进院门，便见碧珠在书房门外守着。
　　“王爷。”
　　锦瑄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正说，“小如，若是皇上命你画虎你当如何？”
　　锦瑄心里正疑惑，这“小如”又是渡晚新收的何方美人，能让他这玩性颇重的堂弟晚上还呆在书房里。又听里面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木如今日在书上读到，‘婉娩白虎，优人是崇。’虎乃仁兽，若是木如执笔，当作雄健而不失温厚之虎。”
　　听到这个声音，锦瑄方想起，这是渡晚从他那里要走的下人，那个作“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之言的画师。听他方才那一番话，倒真是个颇有些天资才华之人。锦瑄推门进去，见慕容航一双闪了异样的光芒，那双狭长的眼睛忍不住眯起来，“小如！你果然是我我命中注定那人！果然自成一格，颇有见地！”
　　锦瑄见他正要啰嗦，开口掐断他的话道：“不过……”
　　书案旁的两人果然齐齐回过头望向他，慕容航大步凑过来重重在锦瑄肩上一拍，道：“好小子，终于回来了！”锦瑄牵了牵嘴角，微微颔首，也将手拍回慕容航肩上。
　　木如放下手中画轴，走过来恭敬道：“木如见过端王殿下。”
　　锦瑄点了点头，眼睛往那书案上一扫，竟是老荣王颇为喜爱的几幅虎图。心道，渡晚再怎么宠他的‘美人们’也没有这样宠过。
　　慕容航拉过锦瑄衣袖，道：“你方才说‘不过’，不过什么？”
　　锦瑄走到案边，将那些画看了一遍，抬头道：“不过若是皇上命画虎，要看的自然是‘百兽之王’的王者之气。‘仁兽’虽好，却非人人都能看懂。”
　　慕容航道：“这倒是，以皇上的个性，‘仁兽’不一定得圣心，一味威猛雄健恐怖狰狞又太过‘人云亦云’有失个性。”
　　木如不急不缓道：“木如以为，画虎如画人。虎与人无异，有家有子，有友亦有敌。百兽之王者，自然雄健孔武，震慑群兽。一家之主却又温柔敦厚。若皇上命画虎，可跳开画独虎的窠臼而画群虎。长者威武强健须发贲张，幼虎嬉戏玩耍憨态可掬。如此，既可展现虎锐猛神勇的刚硬气质，又可表现慈爱从容的内在气度。”
　　闻到此处，端王荣王齐齐将目光投向木如。木如尚不知为何如此，听得慕容航道：“小如，你……总能出其不意给我惊喜。”
　　锦瑄向木如拱手正色道：“幸得渡晚慧眼识才，木先生在锦瑄府里着实委屈了。”木如回礼道：“王爷谬赞。木如多得二位王爷赏识，能得见如此大家作品，令木如眼界大开。”
　　慕容航笑拍了拍锦瑄，道：“我举荐小如参加制科，锦瑄也来给小如指点指点。”
　　锦瑄伸手指了指案上一幅大写意的虎图道：“此画采用没骨画法，巧拙相济，正中有奇，形中有变。运笔涩止轻灵多变，墨色浓淡相宜，所画之虎狂怪有理，威猛果毅。”转而又指向另一幅大写意道：“古有书法大家观剑舞有感，以剑法入书法，此画以书法入画法，所用点、线、画均从狂草技法中得来，其实淋漓痛快、流畅飞动。”说着转过头看木如。
　　木如低垂眼帘看画，侧耳思索锦瑄所言。灯光照射下，纤长的眼睫在眼底投下细细的影子，轻轻眨眼间，锦瑄想到若非若停将飞未离的蝴蝶。锦瑄也不知道怎的，似乎全身的注意都给了眼睛，连看到木如浅粉的嘴唇开合，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愣愣地看着那张异常清晰的脸。直到看到眼前的侧脸慢慢扭转，鹿儿一般清澈的圆眼流光闪耀地看着自己，锦瑄才回过神。觉得木如应是在谢他提点再有求教，做出一副回答的模样，道：“制科考试，若考书画，以赏析品鉴为主，木先生方才论画虎侃侃而谈，自不必为此烦恼。若考作画，从时间上工笔太过费时，自然以写意为佳。立意之外，技法也格外重要。若有新意别具一格，自然脱颖而出。锦瑄虽不是丹青大师，但所见画作也算不少，尝以品鉴之力自诩。画之一道，技法上，无外乎布局、勾画、设色。内容上千变万化，技法上却有律可循。先生或可从这些方面入手。”复又笑看慕容航道：“渡晚以‘风流王爷’享誉遥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俱佳，本王也就不在荣王殿下面前班门弄斧了。渡晚这里有的是好字好画，先生自不必客气。今日若不是碰巧，只怕锦瑄还见不到老荣王的珍藏。”
　　木如微微笑道：“多谢二位王爷厚爱。想来两位王爷尚有要事商议，木如便不多叨扰了。恭贺端王殿下凯旋，木如告退。”
　　慕容航嘱咐木如早点休息，唤了璎珞收拾画卷跟他回去，又唤了碧珠换茶。
　　锦瑄刚抿了一口明前黄芽，抬头就看到慕容航眯着狐狸眼睛笑着看着他，茶还没咽下去已经被他笑得浑身发毛。
　　“锦瑄，觉得亏了没？你如今后悔了我可不会把小如还你~”
　　锦瑄被他逗得一乐，也不接话，只道：“你眼光倒是不错。”
　　“那是自然~”
　　“你也别怕，我今日上门可不是问你要讨人的。”
　　慕容航撇了撇嘴，道：“你问我要我会给么，你拿千机门跟我换小如我也不给。”
　　锦瑄笑道：“早知今日，我当日就该要你拿千影门来换。”
　　慕容航瞪他一眼道：“真该让你呆在西北回不来。”
　　锦瑄收敛了神色，沉声道：“只怕三哥此刻正后悔让我去了西北。偷鸡不成蚀把米。”
　　慕容航叹息一声：“皇上逼你如此又是何苦，以你的性子，此番回来只怕也不易干休。锦瑄，我虽是你堂弟，你我情谊早已胜过亲兄弟。但你须记得，便是今日皇上如此，我荣王府也不得轻易插手。本朝历代荣王的使命，都是以千门势力暗中保护皇家社稷。虽说我曾向先帝和父王保证定要护住你性命，但我荣王府历代责任却不可忘。便是皇上非要行险路，我也只得护你，不得助你。如今，我也只能答应你两不相帮。”
　　锦瑄知他所言非虚，两语三言亦不能动摇，按下呼和之事，只捡了些在镇北军营中的事说与他听，又商讨了些千门之事便离开回府。

作者有话说

　　没骨画法是国画中一种技法，不勾线条直接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