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落北疆红帐子·关东四宝掘出黄金江山》瑞雪漫漫

11、王佐的刀抵在自己人脖子上 刀抵在自己

　　雪把脚印一行一行填平，可我们出城的方向，瞒不住了。
　　出城三十里，官道尽了，前头只剩进山的雪道。
　　天黑下来，孙二狗带着四个弟兄赶两架爬犁走前头，王佐勒住马，退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跟紧。”他只说了一句。
　　雪道走到老柞树那段，风忽然停了。
　　山里的老人说，风一停，就要出事。
　　我停住脚的同一瞬间，身后的雪窝里猛地弹起三条黑影。
　　一股大力把我掀翻在雪里，后脑磕上冻土，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喊杀声、刀风、雪雾搅成一团。等视线重新聚起来，我看见的是王佐的背影——
　　他反手一刀，一个蒙面人捂着手腕栽进雪里。孙二狗抡起抬货的木杠，把另一个扫得横飞出去。
　　“当家的！小心——”
　　喊声未落，王佐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的刀停在半空。对面那个蒙面人扯掉面巾，火把的光照亮一张全寨都认得的脸。
　　二当家，冯彪。
　　“大哥。”冯彪的刀尖垂着，脸上横肉直抽，“别怪我。赵家许我的，是你这座寨子的一半。”
　　“我知道。”王佐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冯彪愣得最狠：“你……你知道？”
　　“你上个月下山，进了城，在三春园待了一夜。”王佐说，“你柜里多了四百两，没入账。冯彪，你跟我十二年——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眨。”
　　“那你为什么不动我？！”
　　“我在等。”王佐说，“等你把要咬的人，全都引出来。”
　　火光里，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冯彪身后的雪坡。坡上暗处，几道黑影见事败，正悄悄往后缩。
　　王佐撮唇打了个唿哨。
　　四面的林子里，应声亮起一片火把，把整片雪坡照得雪亮。原来从我们进山道起，林子深处一直跟着人——他早埋好了。
　　“都看清楚了？”王佐扬声，“赵家养的狗，今夜进山的，一个都跑不了！”
　　混战只持续了一炷香。
　　清点下来：冯彪带来的人，死三，伤五，擒了四个活口。捆人的工夫，我蹲在老柞树下，手心全是汗。
　　冯彪被按跪在场院中央的雪地里，是我们连夜回寨之后。
　　天将亮，火把还没熄。王佐亲自拎刀走过去。
　　我站在人群里，指甲掐进掌心。十二年的兄弟。
　　“大哥！”冯彪忽然嚎啕大哭，“我也是没办法！赵家拿住了我儿子的命根子——我儿子在他们手里！”
　　王佐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冯彪面前，看了很久，久到一支火把烧掉了一半。
　　“你儿子三天前，就被我从赵家柴房里赎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本想，等你自个儿回头。”
　　刀光落下去的时候，我别过了头。
　　雪地上传来沉闷的一声，像一袋子粮食落了地。
　　全寨三百多口，没有一个人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祭山：出卖了山的人，拿命祭山神。
　　散场后，我一个人站在场院边上，看着人抬走尸首、冲净雪地。
　　王佐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他的刀还提在手里，刀柄上那截红绳，红得扎眼。
　　“害怕？”他问。
　　“不怕。”我说，“我只是在算。”
　　“算什么？”
　　“算这场伏击，你布了几天。”我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出城三十里，你把爬犁支到前头，把我按在你三步之内。赴宴那半天，你没在城外干等——你沿着这条道来回踩了一遍。哪里雪深能埋人，哪里林子能藏刀，你心里有数。连林子里埋着的救兵，都是提前备好的。王佐，你早知道有蛇，还一声不吭把我按在这条道上。你拿我当饵，引蛇出洞。”
　　火光明明灭灭，他的脸静了很久。
　　“我拿的不是你。”他最后开口，声音很低，“我拿的是我自己。冯彪要咬的头一口，是我——你跟在我三步之内，蛇咬到你，是它不长眼；蛇咬到我，是它倒霉。苏锦，我王佐拿人当饵的事，干过。但从不拿你。”
　　雪又下起来，落进血洗过的场院，把血色一点一点盖住。
　　第二天清理冯彪的遗物，我在他枕头芯子里，摸出了半张纸。
　　展开来，我的手慢慢冷了下去——
　　那半张纸，是宁古塔城的布防图。城墙、瓮城、武库、粮仓，标得清清楚楚，角落里一行小字批注：某处守军几何，某夜换防几时。
　　冯彪一个山匪，要布防图做什么？
　　做生意的赵家，要布防图，又有什么用？
　　武库的东西，能流进山匪的枕头芯子里——这条道，比图本身更可怕。
　　想要这张图的，是想在这座城里，养一支不在册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