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落北疆红帐子·关东四宝掘出黄金江山》瑞雪漫漫

10、赵半城的请帖 请帖？还是

　　请帖送到寨里那天，落款三个字：赵敬堂。

　　烫金的帖子，说听闻山里新立了参把头，规矩分明，连困参的手法都惊动了吉林城。赵府备下薄酒，请"新把头"过府一叙。
　　帖子上没写名字。
　　可三天前，胡胖子的马车刚离开宁古塔。他去吉林城，必过赵府的门。

　　“鸿门宴。”孙二狗把帖子摔在桌上，“当家的，不能去！赵半城这两年明里暗里啃了咱们多少回？上回围杀你的官刀，查来查去查到武库——武库的钥匙，就在赵家手里！”

　　屋里吵成一团。
　　我坐着没说话，眼睛落在那行字上——“困参的手法惊动了吉林城”。
　　赵敬堂把胡胖子的信看得很细。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连我怎么困参，都知道。

　　“去。”

　　满屋吵嚷里，王佐只说了一个字。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很久，敲得所有人都闭了嘴，才开口：
　　“帖子是白天到的，今夜后山就会多几双眼睛。我们不去，他就知道我们怕了；我们怕，他就敢动。”他顿了顿，“去。但不白去——我倒要看看，他请的是苏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下山后，我们先在城外扎营。

　　第二天起，每日进城。
　　我把宁古塔的皮货行市转了个遍：各家收什么价、出什么价、库里压多少货，问得又慢又笨，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采买丫头。两日，我记满了三页纸。

　　第三日，赴宴。临出门，我用六十两银子，买了一把短刀。
　　刀是辽东匠人打的，刀身一泓秋水。

　　我把它递给王佐：“山里虫蛇多，官刀又长得一模一样。你的刀，得有个记号。”

　　王佐接过去掂了掂，忽然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红绳——放山人的认绳——一圈一圈缠上刀柄，缠得很慢，很认真。
　　“红绳系刀。”他说，“往后这刀出鞘，要么见我的血，要么见仇人的血，没有第三条路。”

　　宴席摆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雅间三面开窗，窗外正对着武库的高墙。
　　选这个位置，是他赵敬堂的第二张帖子。

　　赵敬堂比我想象的年轻。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三绺长须，像个教书先生，不像半个城的霸主。
　　他亲自斟酒：“苏把头年少有为。请——”

　　“赵老爷见谅。”我端起茶杯，“小女子以茶代酒。”

　　席间静了半息。以茶拒酒，在关东是当面打脸。
　　赵敬堂却不恼，抚掌道：“有意思。苏把头既然懂茶，想必也懂货。我赵家做了三十年皮货——今年这行情，把头给掌掌眼？”

　　第一回合，他试我“酒”，试的是胆，也是底。
　　我放下茶杯：“关里打仗，北皮南下的道断了半条，去岁冬寒又早，貂皮入冬必涨，开春必俏。囤皮在冬前，出手在开春，一转手三成利。这些，老爷比我清楚——行里都管这叫赵家的秋收。”

　　我抬眼：“小女子只有一句不明白：行情这么好，赵家皮行去岁，怎么反倒亏空了两千两？”

　　赵敬堂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货压库，钱没赚到，不是行情的错。”我说，“是柜上有洞，洞里坐着人。”

　　第二回合，他拍了拍手。
　　屏风后转出来一个女子，抱着琵琶，挨到我身侧斟酒，手腕有意无意地往我肩上搭。
　　“苏把头常年在山里，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这丫头琴棋书画俱全，赠予把头如何？”

　　色。他试我的底色。
　　我连眼皮都没抬：“谢老爷。小女子夜里记账，多一个人在旁边，数钱不方便。”

　　满席的陪客哄笑起来，那女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敬堂笑道：“把头说笑了，一个丫头——”

　　“再说，”我端起茶，慢悠悠道，“赵老爷送出来的人，我不敢收。怕她耳朵里，带着老爷的话回来。”

　　赵敬堂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未落，他抬手一按——
　　第三回合来了。

　　屏风后再转出一个人。

　　武库守备，姓刘，一身官皮，腰挎制式官刀。他解下佩刀，双手捧上：“听闻苏把头精通算学。刘某这口刀，武库前年新铸，请把头估个价。”

　　满席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走到那口刀前，没有接，俯下身，就着灯光看刀身。刀身近格处有一行极小的铸记，寻常人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武库制式，刃长二尺二，血槽通脊。”

　　我的手指停在刀背上一道细微的崩口上。
　　“守备大人，这口刀，用过。”

　　刘守备脸色微变：“兵刃库中操练，自然——”

　　“操练的刀，崩口在刃上。”

　　我直起身，声音不高，“这口刀的伤，在刀背斜三寸——是砍在人骨头上崩的。去年腊月，城外林子里，有一个人身中三箭，肋下被官刀斜劈一刀，伤口翻卷，深可见骨。那道伤，是我亲手缝的。”

　　我环视满席，一字一字：
　　“那道伤口的宽窄、斜度，跟这口刀，分毫不差。”

　　雅间里死一样静。
　　刘守备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赵敬堂静静地看了我足足十息，忽然抬手——鼓掌。

　　“好。好一个苏把头。算学、眼力、胆色，三样俱全。”

　　他笑着，亲手斟了一杯酒，自己干了，放下杯子，忽然叹了口气，像闲话家常：
　　“苏把头这般人才，赵某人眼熟得很。当年京城里也有这么一位——账算得精，嘴闭不严。”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往我心口上放：
　　“你父亲在牢里，也是这么会说话。他要是早学会闭嘴，不至于来宁古塔。”

　　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今天的宴席不是试探，是验货——验完了，他连装都懒得装。

　　可紧接着，我抓住了那句话里藏着的另一个声音。

　　——在牢里。也是这么会说话。
　　说这话的人，近期见过我爹。
　　我爹还活着。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用尽全力，才没让手抖出来。茶入喉，苦得发麻。
　　“赵老爷。”我放下茶杯，站起身，福了一福，“茶喝完了。小女子告辞。”

　　走出酒楼，雪光刺得眼睛生疼。

　　王佐在门外等着。

　　他不能进城。赵府的宴席，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进去的。

　　走出十几步，我才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他知道我是谁。从头到尾，都知道。”

　　王佐的脚步顿了一下。

　　雪落在我们俩中间。他伸手，替我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那正好。”他说，“他知道了，才不敢在明处动你。”

　　“暗处呢？”

　　“暗处有我。”

　　我抬头看他。雪光里，这个人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像老林子里最深的那口井。

　　还没走出十几步，我把宴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后背一点一点凉上来。

　　三回合，我全赢了。

　　可赢的每一步，也都在给他递刀：我认得那道伤，认得武库的刀——“我认识王佐”四个字，是我亲手端上桌的。

　　赵敬堂验的货，从来不是我苏锦。

　　是我身后的那座山。

　　身后，酒楼的方向，一双眼睛一直把我们送出了城门。

　　雪还在下，把我们的脚印一行一行填平。

　　可我们出城的方向，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