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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三账破虚,病棚救命 三本账对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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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陈承乾没出府门。
他在节度使府的西厢里,支了三张桌子,把人分成三拨。
顺子管跑腿,来福管听,吴大管守门。他自己坐在中间那张桌子后头,只做一件事:等册子。
“殿下,”吴大忍不住问,“咱们不进营,怎么查?”
“查账不一定要进营。”陈承乾把三张桌子的位置摆了摆,摆成一个“品”字,“你去告诉节度使府里的书办,我要三样东西:第一,军需司这三年的军炭号票存根;第二,各营的领炭手印册;第三,粮秣的实收实数。”
“一个营一个营地搬?那得搬两天。”
“就搬。”陈承乾说,“搬来我这屋里,我在这儿对。”
“为什么非得搬到这儿?”
“因为在军需司对,他们看得见我在对什么。在我这儿对,他们不知道我对出了什么。”
——信息不对等,是他手里唯一比刀更快的东西。
册子从午后一直搬到天黑,堆了半屋。
第二天,他开始对账。
他没让任何人插手,只让顺子在旁边给他翻页、报数。他自己拿一支笔,在一张大纸上画格子。
顾清不在,可顾清教他的法子,他记着。
“顺子,念。”他指着第一本,“永昭九年十月,朔方中军,军炭号票,第几号到第几号,领多少斤。”
“一百七十一号到二百号,共三十张,每张一千斤,共三万斤。”
“记在第一行。”陈承乾在格子里写下“三万”。
“第二本,同月,各营领炭手印册。中军三个营,各领多少?”
顺子翻了半天,声音迟疑:“……前营八千,左营八千,右营八千。”
“多少?”
“两万四千斤。”
陈承乾笔尖一顿。
——号票上写着三万斤,可各营手印加在一起,只有两万四千斤。
少了六千斤。
“第三本,粮秣实收实数,同月。”
“中军领粮一千二百石,实收一千二百石。”
“记上。”
他一格一格往下填,填到第三天早上,那张大纸上,已经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三本账,两两一对,只有三种结果:
第一种,三本都对得上——这是真账。
第二种,三本都对不上——这是乱账,多半是书吏懒,或者营里自己糊弄。
第三种,只有两本对得上,第三本对不上——这才是要命的。
“顺子,把对不上的,全挑出来。”
挑出来一共十七处。
十七处里,有十四处是军粮,三处是军炭。而这十七处,有一个共同点:
——号票与手印册对得上,实收实数对不上。
也就是说:账面上,炭和粮都发出去了,各营也签收了;可实际上,东西没进营。
“殿下,”顺子看得头皮发麻,“这……这是说,有人领了东西,没往下发?”
“不是没往下发。”陈承乾指着纸,“是发到了另一个地方。”
“哪儿?”
“青龙口。”
他把笔一放,站起身。
“请人。”
赵豹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道疤撑出来的笑,可那笑在看见满地册子的时候,收敛了一点。
“殿下查账。”
“查账。”陈承乾点头,“赵副将请坐。”
赵豹坐下。
“我请教一件事。”陈承乾拿起一张号票,“永昭十一年腊月,朔方中军,军炭三万斤,领的人是——”
他故意停了停。
“是臣。”赵豹答得干脆,“臣亲自领的。腊月天冷,各营都要炭,臣一趟领了,分下去。”
“分给谁?”
“前营、左营、右营,各一万。”
陈承乾点点头,转头:“顺子,把三个营的军需官请来。”
门外站着赵豹带来的亲兵,没动。
陈承乾也不急,只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赵副将,你的人不动,我的人就不好去。要不,你让他们动一动?”
赵豹的脸沉了沉,抬手一挥。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军需官来了。
其中领头的那个,五十来岁,脸白得像纸,一进门膝盖就软了。
“你叫什么?”陈承乾问。
“……卑职周有德。”
“做什么的?”
“朔方中军……军需官。”
“几年了?”
“十……十一年。”
“十一年。”陈承乾点点头,“那么,十一年前你在做什么?”
周有德愣住了:“十一年前……卑职是前营的火长。”
“那你怎么当上军需官的?”
“永昭十一年的春天,上头说……说要换人。”
“谁说要换人?”
周有德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看了一眼赵豹,又飞快地低下头:
“是……是赵副将举荐。”
“举荐你什么?”
“举荐卑职……识字。”
陈承乾笑了一声,笑得极冷。
——识字。
一个会写字的人,被举荐到管粮管炭的位置上,十一年。这十一年的账,每一页都有他的手印。
将来有一天,这些账要人负责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这个“识字”的火长。
——马六说的那个名字。
“周军需官,”陈承乾把那张号票推过去,“你看看,这张号票,你认不认?”
周有德抖着手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就塌了。
“认……认。”
“腊月中军领炭三万斤,你们三个营,各领一万?”
“是。”
“实收多少?”
周有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陈承乾的声音很轻。
“……七千。”
“多少?”
“七千。”周有德扑通跪下,“卑职……卑职只收到七千。”
“那三千呢?”
“赵副将说,那三千是‘样炭’,要送去上头验。”
“送去哪儿?”
“青龙口。”
堂里死一样的静。
陈承乾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把这十七处的数目,一笔一笔加起来。
军炭:三万一千斤。
军粮:一千九百四十石。
折银:二十九万六千余两。
——比顾清在京城算出来的二十八万一千两,还多了一万五千两。因为顾清算的是三年,这十七处里,有四处是永昭八年以前的。
他把笔放下,慢慢站起来,绕着那三张桌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赵豹面前。
“赵副将。”
“殿下。”
“三年,十七处,号票与手印对得上,实收对不上。差的这些数目,全都写着‘样炭’,全都送去了青龙口。”
“青龙口那庄子,落的是‘北望行’的名。北望行的银子,走宝通柜坊。”
“宝通柜坊的账上,每季末有一笔整五千两,从京城汇入。”
“你说,这一串,是怎么串起来的?”
赵豹的脸,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
可他没有慌。
他抬起头,那道疤在脸上扯了一下,忽然笑了。
“殿下算得极准。”
“臣佩服。”
“只是殿下有没有算过一件事——”
他站起身,抬手往满桌的册子上一指:
“这些号票上,除了臣的名,还有谁的印?”
陈承乾的呼吸停了半拍。
“每一张号票,都要节度使府用印。”赵豹一字一顿,“三年,一千多张号票,每一张上,都有一枚节度使的印。”
“殿下要查,先查节度使。”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陈承乾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是苏纵。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慢慢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的册子,然后抬起眼,看着赵豹。
“赵豹。”
“末将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八年。”
苏纵点了点头,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承乾。”
“舅舅。”
“你说得对。”苏纵说,“这些印,都是我盖的。”
“每一张,我都盖了。”
第三天,苏纵带他出了城。
陈承乾以为是去青龙口。他甚至在心里把庄子、私兵、青烟、银子,都排了个顺序。
可马车往东走,走了不到五里,停在一处低矮的土围子外头。
围子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兵抱着枪蹲着,冻得直跺脚。
“这是哪儿?”陈承乾问。
苏纵没答,先下了车。
他走进围子,陈承乾跟在后头。
一进院子,他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药味、霉味、排泄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甜腻腻的,压在鼻腔里散不出去。这种味道他闻过——前世他父亲肺癌晚期,在医院病房里住了七个月,就是这个味道。
院子两侧是两排低矮的土房,房门都用草帘子挡着。
苏纵掀开最近一间的草帘。
屋里是通铺,铺上躺着人。一排,两排,三排。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一个小小的通气口,用草堵着。屋子正中间,摆着两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红得发亮。
热得反常。
——外面零下十几度,这屋里热得能出汗。
陈承乾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是难受,是警铃大作。
“多少人?”他问。
“三百一十七个。”苏纵说。
“都是什么病?”
“咳。先是咳,咳三个月,就开始咳血。再过两个月,人就瘦成一把柴,躺下起不来。”
“多少个营都有?”
“九个营。”
陈承乾走到一个铺位前,蹲下去。
躺着的是个年轻人,十九岁上下,脸颊凹陷,颧骨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他的手指头是杵状指——指尖鼓起来,像小鼓槌。
陈承乾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痨病。
——杵状指、长期咳嗽、咯血、进行性消瘦。这是慢性中毒,或者慢性的肺部损害。而一屋子人同时得,就只能有一个解释:他们呼吸的是同一种东西。
“小兄弟,”他放轻声音,“你叫什么?”
“常喜。”年轻人的声音像破风箱。
“你哪个营的?”
“左营,第二火。”
“你们屋里,冬天烧炭?”
“烧。”常喜咳了两声,“烧得旺。赵副将说,这炭金贵,是从京里特意调来的好炭,让我们省着烧,一天只给两筐。”
“京里调来的?”
“是。”常喜喘着气,“押炭的人说的。说这是宫里赏下来的,火力足,一点就着,还不冒烟。”
“不冒烟?”
“不冒烟。”常喜点头,“我们从前烧的炭,一烧起来满屋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这个炭,没烟,就是暖。烧完了,人还想睡。”
陈承乾闭了闭眼。
——无味、无烟、烧起来只让人想睡。
杜仲说过:青烟,掺在炭里,烧的时候跟着烟走,闻之无味,久了肺烂人衰。
可还有一样,杜仲没说全。
——不冒烟。
一种炭,烧起来不冒烟,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是烧透了的、极纯的好炭;要么,它里头掺了什么东西,把本该冒出来的东西,压在了里头。
“舅舅。”他站起身,“我要在这儿待三天。”
“你要做什么?”
“做一件事。”陈承乾道,“我让人抓二十只鸡,二十只兔子。”
“做什么?”
“做试验。”
苏纵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东西备齐了。
陈承乾在围子外头,搭了两间一模一样的小土屋,一样大小,一样没有窗户,一样只在屋顶留一个通气口,一样在正中间摆一个炭盆。
第一间,烧的是围子里现在用的炭——就是常喜说的“京里来的好炭”。
第二间,烧的是他从城里炭行买来的普通炭,同一斤两。
两间屋子,各放十只鸡、十只兔子。
“殿下,”吴大看得发毛,“这……这能看出什么?”
“看谁先死。”陈承乾说。
“那得等多久?”
“三天。”
他又让人在院子另一头搭了第三间屋子。
这间屋子,跟前两间一模一样,只多了一样东西:墙根底下开了一个洞,洞外接了一截土坯砌的烟囱,把烟往屋子外头抽;屋顶那个通气口,扩大了一倍,用木条支着,不堵。
这间屋子,也烧“好炭”。
“这间做什么?”苏纵问。
“这间叫对照组。”陈承乾说,“如果这间屋里的鸡和兔子没事,那就说明——要命的不是炭本身,是‘把炭关在屋子里烧’这件事。”
苏纵不懂什么是对照组,可他听懂了后半句。
他的脸色变了。
三天。
第一天,三间屋子里的鸡和兔子,都活蹦乱跳。
第二天上午,第一间屋子(“好炭”,密闭)里,死了两只鸡。
第二天下午,第一间屋子的兔子也开始缩在角落不动,眼睛半闭。
第三天早上,第一间屋子:十只鸡死了七只,十只兔子死了四只。
第二间屋子(普通炭,密闭):十只鸡死了两只,十只兔子全活着。
第三间屋子(好炭,通风):一只都没死。
苏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堆被掏出来的死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承乾,你方才说的那个……‘对照组’,是什么?”
“就是拿来比的那一间。”陈承乾道,“三间屋子,一样大小,一样的鸡,一样的炭。只有一样不一样——第三间多了一个烟囱。”
“为什么非得多这一间?”
“因为不多这一间,我就只能证明‘这种炭有毒’。”陈承乾蹲下去,把死鸡一只一只摆开,“可有了这一间,我能证明另一件事——”
“什么事?”
“毒的不是炭,是‘把炭关在屋里烧’。”陈承乾抬起头,“这一句差别,值一条命,还是值三百一十七条命,就看我们怎么说。”
“怎么说?”
“若只说炭有毒,那就要追:谁造的,谁发的,谁批的。追下去,营里要乱,兵要跑,人要先死。”
“可若说是‘屋里烧炭得开窗’——”苏纵眼睛一亮,“那这就只是一桩改规矩的事。”
“是。”陈承乾点头,“改规矩不惊动人。等规矩改完了,人的命保住了,我再慢慢追炭是谁造的。”
苏纵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娘要是看见你这么算,她得笑。”
陈承乾蹲下去,把一只死鸡的胸腹剖开。
肺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一层细密的、像是被人用墨一层一层刷上去的黑。他把肺捏在手里,捻了捻,捻出一点极细的灰。
“舅舅,你看。”他把那点灰摊在掌心,“这不是烟灰。”
“这是什么?”
“是炭里头掺的东西。”陈承乾说,“它不冒烟,是因为它不跟着烟走——它比烟沉,它沉在人的肺里。”
“它出不去。”
苏纵的手在袖子里抖起来。
“那……那我这三百一十七个人……”
“还有救。”陈承乾站起身,“立刻办三件事。”
“第一,所有营房,屋顶的通气口一律拆开,不许堵。墙根底下开洞,砌烟囱,把烟抽出去。”
“第二,炭盆一律不许摆在屋子正中,摆在门口,人要睡就往里头睡,离炭盆越远越好。”
“第三,”他顿了顿,“这些炭,全部封存,不许再烧。从今天起,营里烧我从城里买的炭。”
“那得多少银子?”
“我出。”陈承乾说,“承记出。先垫两万斤。”
苏纵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承乾,你……”
“舅舅,先救人。”陈承乾打断他,“人是本钱。人没了,账算得再清楚,也只是一堆死数。”
三道命令,当天下午就传了下去。
天黑之前,围子里三百多间营房的通气口,全被拆开了。
夜里,风灌进屋子,冷得人打哆嗦。可那一夜,围子里咳嗽的声音,少了整整一半。
陈承乾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稀下去,仰头看着满天星星。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读过书,做过实验,管过几千人的厂子,签过上亿的单子。
可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那点知识,值。
“殿下。”常喜被人扶着,走到院子里,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出来了?”
“我想……我想看看外头的天。”常喜咳了一声,笑了,“屋里太闷了。”
陈承乾扶他坐下。
“常喜。”
“在。”
“你们那炭,是谁押来的?”
常喜想了想:
“是个京里来的官。穿着便服,骑一匹青骡。”
“他多大年纪?”
“四十来岁。”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常喜摇头,“就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他左手……少一节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