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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土城问炭,帅府限三 朔方城规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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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城是土黄色的。
城墙是夯土的,房子是夯土的,连城外那几棵歪脖子柳树上,都落着一层土。风一起,整座城像蒙在一层黄纱里,人走在街上,嘴里能嚼出沙。
这是永昭十一年的腊月,大周北边最要紧的一座城。城墙上挂着二十年前打出来的豁口补痕,补痕上的砖比别处新,也比别处薄。
陈承乾一行人混在进城的人流里,从东门进。
城门洞很深,两边站着六个守卒。守卒不查路引,只收钱——一个人两文,一辆车五文,挑担子的看担子。收钱的兵不说话,只伸一只手,掌心朝上,眼睛看着别处,像是在讨债。
一个卖柴的老汉挑着两捆柴,抖抖索索摸出两文,那兵看了看柴,又伸了伸手。
“我这柴……只卖三文。”
兵还是伸着手。
老汉把剩下的一文也放进去了。
陈承乾站在后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两文钱,一个兵一天能收多少?城门一日进出两千人,就是四千文,四两银子。三十个城门兵,一月就是一百二十两。这笔钱不入户部,不入兵部,不入军需,它只进一小撮人的口袋。
——这叫规费。前世他做企业,最恨的就是这种东西:规矩上没写,可人人都得交;不交办不成事;交了没人认账。它坏就坏在——它小,小到没人当回事,可它把整个系统的地基,一寸一寸地蛀空了。
进了城门洞,吴大忽然停住脚。
“怎么了?”陈承乾问。
吴大没答,直勾勾地盯着城门洞右边墙根下一个摊子。
摊子上摆着锥子、麻线、几块旧皮子。摊子后头蹲着个老头,六十上下,一只眼睛白蒙蒙的,正低头给一只破靴子上掌。
“老栓。”吴大喊了一声,声音劈了。
老头抬起头,那只白眼睛对着吴大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锥子一放,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瘸子。”
“瘸子回来了。”
两个老头当街抱在一起,谁也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承乾站在一旁等着。
贺老栓请他们到自己的摊子后头——那其实是个一丈见方的窝棚,里头一铺土炕,一个灶,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断了,用麻绳绑着。
“我在这城门洞里钉了十一年鞋。”贺老栓往灶里添了把柴,“三十年前,我是守这城门的。”
“你守城门,如今在城门底下钉鞋。”吴大说。
“钉鞋好。”贺老栓笑,“钉鞋能看见每一个人进进出出。谁家娶亲,谁家出殡,谁家的车半夜出城,我都看得见。”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陈承乾。
“这位小相公是……”
“这位是——”
“我是吴大的主家。”陈承乾打断吴大,在炕沿上坐下,“老人家,我姓陈。”
贺老栓点点头,没多问。他这种人活到这个岁数,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不问。
“老栓,你三个儿子呢?”吴大问。
贺老栓添柴的手停住了。
“老大,永昭四年,跟苏节度使打白草口,没了。”
“老二,永昭八年,巡边遇上马贼,没了。”
“老三呢?”
“老三……”贺老栓的声音低下去,“老三去年没了差事,在家闲了半年。今年春天,城里有商号招护卫。”
“什么商号?”
“北望行。”
陈承乾手里的茶碗一歪,茶水洒在膝盖上。
“招护卫,给多少?”
“说是给得高。”贺老栓道,“一月二两,管吃管住,还先给三个月的安家银。老三去的时候,我拦过。我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差事,招护卫还先给安家银。他不听。”
“他说:‘爹,我在家闲着,家里就多一双筷子。我去了,家里少一双。’”
“他去了几个月?”
“去了七个月。头三个月,回来过两回,带了银子,带了肉。后四个月,一回也没回。”
“你没去找?”
“找了。”贺老栓抬起那只白眼睛,“我去北望行问,掌柜的姓牛,胖,笑起来眼睛没了。他说,我儿子被派去北边押货了,走得急,没来得及回。”
“再问呢?”
“再问,就不让进门了。”
窝棚里静下来,只有灶里的柴在响。
陈承乾把茶碗放下,问:“老人家,那庄子在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贺老栓道,“城南二十里,青龙口。我年轻时候在那儿放过马,那会儿是片荒滩子。”
“你后来去过没有?”
“去过。”老头咬着牙,“我去了三回。头一回,墙外头转了一圈。第二回,我爬上北边那道土梁,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我儿子。”
陈承乾浑身一震。
“他在干什么?”
“他在院里扫地。”贺老栓说,“穿的是号衣,不是护卫的衣裳,是军中的号衣。他扫得很慢,像是不敢抬头。”
“你喊他没有?”
“喊了。”老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喊了一声,他听见了,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接着扫地。”
“没过来?”
“没过来。”
陈承乾闭上了眼。
——一个人听见亲爹喊他,却不敢抬头。那堵墙里头,得有多怕人。
“老人家。”他睁开眼,“你方才说,你在这城门洞里,看得见每一个人进出。我问你几件事,你答我。”
“小相公问。”
“第一,这几年,城里有没有人家,孩子不见了?”
贺老栓想了想:“有。多是十三到二十的。有的说是去边市上跟商队走了,有的说是进城做工。一年总有十几个。”
“第二,营里发炭,冬天发几回?”
“两回。十月一回,腊月一回。”
“炭好不好烧?”
贺老栓忽然笑了,笑得极难看:
“小相公,我们当兵的,哪挑过炭。炭就是炭,能着就行。”
“可我告诉你一桩怪事。”他压低声音,“从前年起,营里烧炭,烧到后半夜,人就开始咳。不是一个人咳,是一屋子人咳。咳得胸口疼,咳出来是黑的。”
“去年冬天,我一个老兄弟,咳了三个月,人就没了。说他得的是痨病。”
“痨病会传染。”陈承乾慢慢地说,“他们一屋子人一起咳,却只有一个人得痨病?”
贺老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对啊。”
“老人家,你那老兄弟,叫什么?”
“叫陈二虎。”贺老栓道,“跟我一个村出来的。他娘还在,八十了,儿子死的时候,没敢告诉她。每月我们几个老兄弟凑钱,托人送三百文去,说是她儿子在营里当差,托人捎的俸银。”
“送了多久?”
“送了一年半。”
“那位老太太,还等着么?”
“等着。”贺老栓说,“逢人就问,我儿多咱回来。”
陈承乾没有说话。
——三百文,一年半。八个老兵,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钱,替一个死了的人,养着他的娘。
这笔账,不进户部,不进兵部,不进任何一本册子。
可它是真的。
“老人家,你再想想,”陈承乾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一屋子人咳的时候,是不是屋门关着的?窗户是不是糊了纸?炭盆是不是摆在屋子正中间?”
“你怎么知道?”贺老栓猛地攥住他的袖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承乾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在心里把杜仲说过的那五个字,又念了一遍:
——青烟。炭里掺的。
就在这时,城门洞外忽然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那队人马涌进城门洞,把卖柴的老汉和挑担子的百姓冲得东倒西歪。守门的兵慌忙闪开,站得笔直。
为首一人,四十来岁,一身半旧的铁甲,脸上一道从颧骨划到嘴角的旧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往上扯。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窝棚前,隔着帘子,高声一揖:
“臣,朔方副将赵豹。”
“奉节度使之命,在此恭候四殿下,已候三日。”三进的院子,墙皮剥落,门漆掉了大半。正堂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守土”两个字,字是文帝的手笔,落款处已经模糊。堂下的砖地裂了缝,缝里长着枯草。
没有乐声,没有仪仗,没有跪迎的人墙。
只有一个老头,抱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雪。
苏纵是站在正堂台阶上等他的。
五十岁的人,个子不高,背挺得极直。脸是常年被风吹出的那种黑红,皱纹像刀刻的,从眼角一直拉到腮边。头发白了一半,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看着陈承乾从雪地里走进来。
陈承乾走到阶下,站住。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看了很久。
——上一次见,是十四年前。那时他八岁,舅舅三十五岁,最后一次进京述职。他记得舅舅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胡茬扎得他脸疼。舅舅说:“我外甥长大了,得当个将。”
后来舅舅再没回过京。
“瘦了。”苏纵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
陈承乾喉咙一紧。
“舅舅也老了。”
苏纵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只在眼角停了停,就没了。
他走下台阶,伸出手——
陈承乾看清了那只手。
左手。小指那一节,没了。断口处是旧伤,磨得发亮,愈合了很多年。
陈承乾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安奴儿说:点货的官,四十来岁,左手少一节小指。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舅舅的脸。
那张脸上有风霜,有疲惫,有十四年没说出口的话。可他看不出别的。
“怎么了?”苏纵的手停在空中。
“没什么。”陈承乾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极粗糙,掌心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块硬得像石头的东西——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舅舅的手,怎么伤的?”
苏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很随意地答:
“永昭二年,白草口。一刀砍下来,剁了半截。”
“疼么?”
“忘了。”苏纵说,“那一仗,咱们死了三百二十七个人。我少了半根手指,他们少了命。记住疼的,该是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得像水。
陈承乾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下去。
进了堂,坐下。
堂里没有炭盆,只有一个小小的火塘,烧的是牛粪饼。
陈承乾这才注意到,大周三九天里最冷的时候,这座北边第一重镇的节度使府,正堂上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
“舅舅府上,不烧炭?”
苏纵瞥了那火塘一眼:“烧。烧牛粪。营里兵烧什么,我烧什么。”
“为什么?”
“因为有一年,我烧了好炭。”苏纵说,“那年冬天,一个老兵来找我,进门就说,节度使,我们营的炭,怎么跟您屋里烧的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他说:您屋里烧的炭,黑,沉,一块顶两块。我们营里的炭,轻,灰白,烧得快,还呛人。”
“后来呢?”
“后来我把我屋里那两筐炭,全抬到营里去了。”苏纵淡淡地说,“从那年起,我府里就烧牛粪。”
陈承乾喉咙发紧。
——一个人为了在炭上不比士兵多占一分,烧了十几年的牛粪。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从没低头看过一眼:自己营里的炭,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舅舅,”他低声说,“您没做错。”
“我知道我没做错。”苏纵抬起眼,“可我也没做对。”
苏纵没有开宴,只让人端上一壶热茶。茶是砖茶,熬得发黑,倒进碗里,浮着一层沫。
“路上走了二十天。”苏纵说,“我算过,你若走官道,十四天;走煤路,十七天;走桑干河,被截了;你走的,是鹰愁沟。”
陈承乾手里的茶碗一顿。
“舅舅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苏纵看着他,“你不信别人给你指的路。你宁可多走六天,也不肯走一条别人算得到的路。”
“这是你娘的脾气。”
陈承乾低下头。
“舅舅知道我娘的脾气?”
“她比我小七岁。”苏纵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小时候,我带她爬城墙。她不敢,站在墙根哭。我说,你哭什么,上来。她说,我怕摔。我说,摔了有我接着。”
“后来她上来了没有?”
“上来了。”苏纵说,“爬到一半,摔了,摔破膝盖,血顺着腿流到鞋里。她没哭,自己爬起来,接着往上爬。爬到顶上,她回头看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哥,从这儿往下看,人都一样高。’”
堂里静了很久。
陈承乾的眼眶发酸。
——他这辈子没见过娘。所有关于娘的事,都是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可他拼了十八年,也没能拼出一张完整的脸。
“舅舅。”他抬起头,“我这次来,是奉旨查核朔方军需。”
“我知道。”
“我有旨。”
“旨我看过了。”苏纵把碗放下,“兵部行文,内侍监用印,你的名。一样不差。”
“那舅舅——”
“我不拦你查。”苏纵打断他,“我拦你查的方式。”
陈承乾一愣。
“你要怎么查?”
“我要带人进营,点炭,点粮,点名册,一个营一个营地查。我要见军需官,要见账,要见那三年来每一张号票。”
“你查不了。”苏纵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京城。”苏纵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京城的官,查错了,写一份检讨,贬两级,过两年还能起复。朔方的兵,一听朝廷要查军需,第一件事不是等,是跑。”
“跑什么?”
“跑命。”苏纵盯着他,“营里的兵,三年没关全饷。他们为什么没散?因为他们知道,节度使府里也没余粮,散了就是死。他们留着,是信我。”
“如今来一个钦差,带着京里的印,说要查军需。他们怎么想?他们想:完了,上头知道我们穷了,要来治罪了。第一个跑的是最穷的,第二个跑的是最横的。跑的跑了,剩下的那批,是手里有刀的。”
“我给你三天。”
陈承乾张了张嘴。
“三天之内,你在我府里,哪儿都能去,什么人都能问。三天之后,你出城,回京,我不送。”
“舅舅——”
“你听我说完。”苏纵抬手止住他。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块“守土”匾下,背对着陈承乾,声音很慢:
“承乾,你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京里。”
“你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
陈承乾摇头。
苏纵沉默了很久。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先帝身边的周崇,写信告诉我的。”他说,“周崇跟我说是‘别让他受一点苦’。可我不信。”
陈承乾猛地抬头。
“舅舅?”
“我妹妹通医理。她知道自己要死。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最后一句话,不会是说给孩子听的软话。”苏纵转过身,眼睛红了,可没有泪,“她会说给能办事的人听。”
“她会说:‘别让他像你一样。’”
堂里静得能听见雪从檐上滑落的声音。
——别让他像你一样。
不是“别让他受苦”。是“别让他像你一样”。
像谁?像苏明仪?一个通医理、看得懂药方、最后被自己看懂的东西杀死的女人。
陈承乾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所以你懂了么。”苏纵走回来,声音疲惫得厉害,“我拦你,不是因为我有鬼。”
“是因为你要是查错了这一步,朔方就乱。朔方一乱,我妹妹用命换来的那一点点东西,就全没了。”
“我给你三天。”
“三天之后,你要么回京,要么——”
他停了停。
“要么什么?”
苏纵看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说:
“要么,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看完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宁可让你恨我,也不让你再往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