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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雪地托孤,稚子为眼 苏九娘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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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没有名字,窑边的人都喊他"狗剩"。
狗剩他娘姓沈,单名一个"兰"字。她男人原先是北门外的脚夫,三年前给城里的贵人抬箱子上坡,一个没站稳,连人带箱滚了下去,当场就没了气。留下沈兰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娃娃,还有个嗷嗷待哺的闺女。
闺女没能熬过那年冬天。娃娃,就是狗剩。
沈兰从此靠给码头上的苦力浆洗衣服过活。一双手在冷水里泡了三年,指节粗得像干姜,裂开的口子一到冬天就往外渗血。她性子倔,再难也没去求过人,只把狗剩养得皮实,光着脚,满城北跑。
苏九娘找上门的时候,沈兰正蹲在棚户外头,就着一盆结着冰碴的水,搓一件汗臭冲天的短褐。
"是沈嫂子吗?"苏九娘站在她面前。
沈兰抬头,见是个脸上带疤的女人,衣裳干净利落,不像这土墙根下的人,心里先警惕了三分。她没起身,只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是?"
"我姓苏。"苏九娘说,"昨儿在废窑边上,见过你家孩子。他挺机灵。"
沈兰脸色一变,霍地站起来,把狗剩往身后一护:"他一个小娃娃,不懂事,若冲撞了你,我给你赔不是。你别为难他。"
苏九娘看她这护崽子的架势,心里反倒软了一下。她摆摆手:"嫂子别慌。我不是来为难他的,是想给他条活路。"
沈兰半信半疑。
苏九娘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串铜钱,还有一小包米。她递过去:"这钱,你收着。往后,让孩子别去废窑拣炭渣了,那地方不太平。"
沈兰盯着那包钱,没接。她在这城北讨生活三年,太清楚天底下没有白来的钱。
"你……到底要我们做什么?"她问,声音发紧。
苏九娘想了想,直说了:"我要你家孩子,帮我看个地方。不用他冒险,就照常在那儿转悠,看见有人进出、抬什么东西,回头学给我听。钱,按月给。他娘的浆洗活儿,也顺带安置了。"
沈兰的脸,一点点白了。她听出来了,这是要她儿子去当眼睛。城北这些年,给贵人当眼睛的人不少,可没几个落了好下场。
"我儿子还小。"沈兰摇头,"这活儿,他干不了。你另找旁人吧。"
苏九娘没再劝。她蹲下身,平视着躲在沈兰身后的狗剩,问了一句:
"狗剩,你昨儿是不是说,那窑里闹鬼,夜里常有人进进出出?"
狗剩从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点了点头。
"那你怕不怕鬼?"
狗剩想了想,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怕。可我更怕没饭吃。"
苏九娘的眼眶,没来由地热了一下。她站起身,把那个布包,直接塞进了沈兰怀里。
"嫂子,"她说,"这世道,靠一双泡烂的手,养不活一个孩子,也保不住他。你护他,是对的。可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让他跟我干。我不让他沾刀,不让他沾血,就让他睁大眼睛,把看见的说给我听。"苏九娘顿了顿,一字一句,"有我在,没人能伤他一根头发。"
沈兰抱着那包钱,怔怔地站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不是被这钱打动的。她是听出了苏九娘话里,那股子跟她一样的、咬着牙也要把孩子护住的劲儿。
"……好。"沈兰抹了把脸,哑着嗓子,"我应你。可你得跟我发个誓。"
"你说。"
"我儿子要是出了事,"沈兰盯着苏九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苏九娘看着她,郑重地点头:"我发誓。你儿子若出了事,我这条命,赔给他。"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城北的冷风里,就这么把一桩事,定了下来。
狗剩还不大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他仰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几枚铜板——苏九娘昨儿给他的那几枚,一个没花——递回给苏九娘。
"婶子,"他奶声奶气地说,"钱还你。我娘说过,不能白拿人东西。你让我看窑,是给我活干,我干活,你给钱,这才是正理。"
苏九娘没接。她揉了揉狗剩乱糟糟的脑袋,说:"那钱,算我昨儿请你帮我看窑,先付的工钱。往后,你好好看,婶子按月给你。"
狗剩一听,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苏九娘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见着抬箱子、赶车的,记下几个人、往哪个门去""别靠太近,躲远点看"之类。狗剩一一记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临走前,苏九娘问沈兰:"嫂子,往后还接着浆洗吗?"
沈兰看了看自己那双裂口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的狗剩,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洗。旁的本事,我也不会。能挣一点,是一点。"
苏九娘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狗剩追着喊了一句:
"婶子,明儿我就去窑边守着!"
苏九娘没回头,只抬手,朝后头摆了摆。
雪地里,那个小小的、光着脚的身影,像一颗刚冒头的钉子,扎在了城北那片灰扑扑的土墙根下。
而苏九娘知道,从今往后,这颗钉子,会替她,也替陈承乾,看住那座废窑——看住那一车车进进出出的、见不得光的军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