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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夜聘清吏,兵符压账 韩道清是半 ...

  •   韩道清是半夜被请来的。
      请他的人,走的是西市恒昌柜坊周掌柜的门路,只说"有位旧识,想请韩大人喝杯茶,说件要紧事"。韩道清披衣起来,想了想,还是来了。
      他认得这间茶室。西市后巷,门脸不起眼,里头却极深,是谈密事的地方。他进来时,陈承乾已经候在里头了。
      "四殿下。"韩道清拱手,不卑不亢,"深夜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陈承乾抬手请他坐,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韩大人,上回查私盐,你被人压了案子,憋了一肚子火。这火,灭了没有?"
      韩道清刚端起茶,闻言手一顿。他放下茶碗,直直地看着陈承乾:"殿下深夜找臣,就为问臣这个?"
      "不全是。"陈承乾说,"我是来给韩大人送一桩更大的案子的。"
      韩道清眯了眯眼。他这巡盐御史,做了三年,查过私盐、查过官仓、查过漕运的亏空,最清楚这京畿、这朝堂的水有多深。四皇子陈承乾,满城都说他是个废物,可这几个月,废物的名字,却越来越频繁地跟那些翻出来的旧案、闹出来的大案,搅在一起。
      "什么案子?"韩道清问。
      陈承乾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到桌上。
      几粒炭末,半片油纸。
      "韩大人认得这个吗?"他问。
      韩道清低头看去。油纸上,那半个"军"字印,在灯下清清楚楚。他拈起炭末捻了捻,脸色渐渐变了。
      "军炭。"他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朔方军的军用炭。这炭,是定额配给边军的,怎么……"
      "怎么流到了城外一座废窑里,被压成末,掺了东西,连夜运出了北门?"陈承乾接过话,一字一顿,"韩大人,我也想问。"
      韩道清沉默了。他盯着那半片油纸,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殿下是从哪儿得来的?"他问。
      "从一座废窑里。"陈承乾说,"二皇子府的杜管事,把一批追我的刀手,接进了那座窑。窑里藏着粮袋和几口大箱。我的人去查,箱子里,是压成末的军炭,拿这号票纸包着。"
      他顿了顿,看着韩道清的眼睛:"韩大人,你说,这军炭,是谁从军里弄出来的?弄出来,又要掺什么、运到哪儿去?"
      韩道清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他脸色几经变幻,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殿下,"他说,"你想查军需的账。"
      陈承乾点头:"朔方军的炭火,有定额,有号票,有账。军炭能流出军外,必然是军需这一环出了窟窿。这窟窿,不是一两个人能捅出来的,也不是一两个月能捂住的。"
      "臣一个巡盐御史,管盐,管仓,管漕运。"韩道清慢慢地说,"军需,臣没那个名分去查。"
      "名分,我来给。"陈承乾从腰间取下那枚兵符,放到桌上,"京畿三卫,奉旨协查军需炭火、往来号票。韩大人只管查账,其余的事,我来担。"
      韩道清看着那枚兵符,瞳孔微缩。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他说,"臣斗胆问一句。这桩事,捅上去,是要死人的。死的,还未必是臣一个。殿下,您想清楚了吗?"
      陈承乾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韩大人,我若没想清楚,就不会半夜把你请来。"
      "十四年前,我母后是怎么死的,我要一个明白。这十四年,谁在往朔方、往我舅舅头上泼脏水,我也要一个明白。"他顿了顿,"这两桩,是一桩。"
      韩道清浑身一震。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好一会儿没说话。
      再转回身时,他眼底已经没了犹疑,只剩一股久违的、被人压了三年没处使的狠劲。
      "好。"韩道清说,"臣,接了。三天之内,臣给殿下查清朔方军炭火的出纳底账,哪一营多领了,哪一笔对不上,臣一条条列出来。"
      陈承乾站起身,郑重地一揖:"韩大人,多谢。"
      韩道清侧身避了,道:"殿下不必谢臣。臣这三年,最憋屈的,就是明明看见了,却查不下去。如今有人给臣撑这把伞,臣就是拼了这顶乌纱,也要把账查个底朝天。"
      两人又说了几句查账的门路、往来的章程,韩道清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殿下,臣多一句嘴。查军炭,等于查朔方军。查朔方军,等于查苏节度使。殿下可知道,这满朝上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等着殿下,自己把刀递到舅舅脖子上?"
      陈承乾站在灯下,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韩大人,"他说,"正因为如此,这账,才非查不可。"
      "有人等着我自己往舅舅脖子上递刀。那我就先查清楚,这刀,到底该不该递,又该往谁头上落。"
      韩道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没入了夜色里。
      陈承乾回到桌前,重新坐下。那枚兵符还搁在桌上,冰凉,硌手。
      他伸手,把它握进掌心。
      窗外,雪已经下成一片,白茫茫的,把整座洛京,都笼在里头了。
      他知道,从明天起,韩道清一旦动手查账,这桩压了十四年的旧案,就要真正地、撕开一个大口子了。
      而那口子里头,是血,是火,是他娘的死,也是他舅舅的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夜聘清吏,兵符压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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